1 南嶽懷讓禪師的禪法

【行走江湖–湖南行禪(一)】

简体

六祖慧能——南嶽懷讓

南嶽懷讓(六七七~七四四)唐代僧。金州安康(陝西漢陰)人,俗姓杜。又稱大慧禪師。
南嶽懷讓得六祖之印證後,往湖南南嶽,住於般若寺(現為福巖寺)觀音臺,宣揚六祖惠能禪法,開南嶽一系,世稱「南嶽懷讓」。
六祖惠能以下分出三系,一是荷澤神會,二是青原行思,三是南岳懷讓。
有青原行思之法系,稱「青原下」,以及南嶽懷讓之法系,稱「南嶽下」,為南宗禪之二大法脈。
南嶽懷讓接引學人三十餘年,大振南嶽之禪風,其門下有嗣法弟子九人,其中以馬祖道一為上首。

1.1 修證則不無,污染即不得

謁嵩山安和尚,安啟發之,乃直詣曹溪,參六祖。
祖問︰「什麼處來?」曰︰「嵩山來。」
祖曰︰「什麼物,恁麼來?」師無語。
遂經八載,忽然有省,乃白祖曰︰「某甲有個會處。」
祖曰︰「作麼生?」師曰︰「說似一物即不中。」
祖曰︰「還假修證否?」師曰︰「修證則不無,污染即不得。」
祖曰︰「祇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羅,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踢殺天下人,並在汝心,不須速說。」
師豁然契會,執侍左右一十五載。

「說似一物即不中」,是直指人心,說的是明靈不昧的真心,明靈不昧的真如本性,是沒有任何物相可以比擬的,一般常講「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所以,什麼都說不上來。

「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這兩句話很重要,在禪宗非常著名,其他各宗也時常引用這兩句話。
這兩句話變成以後宗門教下修學的最高指導原則。「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是說修證不是沒有,有修有證,雖然有修,心地本是清淨的、光明的,絕對沒有絲毫的染著。
三輪不空,這就是有染污,雖然有修,有修就有染污;若能做到有修而無染污,這才叫做真修。
不但布施,就是誦經、拜佛,乃至修禪定,甚至於修般若,若無正知見而修,都是被染污。

「染污即不得」,必須要離開分別心、離開執著心,正是禪宗所謂「離心意識參」!才能得到這個境界。
六祖說:「只此不污染,是諸佛之所護念。你既然到了這個境界,我也是這個境界」。

1.2 南嶽懷讓教法的特色與核心思想

1.2.1 心性為本,不執外相

懷讓禪師繼承慧能「即心是佛」的思想,認為眾生本具佛性,修行不必向外追求,而應返照自心。

磨磚作鏡

開元年間,道一住傳法院,常日坐禪,南嶽知是法器,
往問曰:「大德坐禪圖什麼?」
道一云:「圖作佛。」師乃取一磚於彼庵前石上磨,
道一問:「師作什麼?」曰:「磨作鏡。」
一云:「磨磚豈得成鏡耶?」師反問:「坐禪豈得成佛耶?」
一曰:「如何即是?」
師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一無對。
師又曰:「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法,不應取捨。汝若坐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非達其理。」
一聞示誨,如飲醍醐,禮拜。

「磨磚作鏡」的隱喻
表面行為:懷讓以「磨磚欲成鏡」的荒誕舉動,引發馬祖對形式主義的反思。磚石本非鏡材,隱喻「執著坐相」如同以錯誤方法求鏡,終不可得。
深層機鋒:破斥馬祖對「坐禪」外在形式的執著,暗示成佛不在身體姿態,而在心性覺悟。

「坐禪豈得成佛?」的詰問
懷讓直指核心:佛性本自具足,非由外在修持「造作」而成。若將坐禪視為成佛的條件,即是落入「有所得」的執著,違背般若性空之理。
禪宗主張「即心是佛」:修行應直契本心,而非拘泥形式。正如《金剛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破形式執著,歸心性本覺
馬祖原誤以為「坐禪=成佛」,懷讓以機鋒粉碎其迷執,指引其返觀自心:佛性不假外求,坐臥只是助緣,若執著則成桎梏。

頓悟法門的實踐
此公案展現禪宗「以心傳心」的教學特色:不依文字,而以行動啟發學人自悟。懷讓並未直接說理,而是透過悖謬行為觸發馬祖疑情,促其頓醒。

洪州禪的奠基
馬祖後來成為洪州宗始祖,提倡「平常心是道」,主張「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皆是禪」,正是對懷讓教法的繼承與發揚。

此公案打破對「坐禪形式」的執著,指出禪不在外在儀軌,而在心性的覺悟。

1.2.2 無相三昧

問曰:「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
師曰:「汝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彼天澤,汝緣合故,當見其道。」
又問:「道非色相,云何能見?」
師曰:「心地法眼能見乎道,無相三昧亦復然矣。」
一曰:「有成壞否?」
師曰:「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非見道也。
聽吾偈曰:『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
一蒙開悟,心意超然。侍奉十秋,日益玄奧。

這是一個非常精彩的禪宗公案,充滿了禪的機鋒與智慧。
這段對話的核心圍繞「無相三昧」(即離一切相、住於空性的最高禪定境界)如何用心而展開。

「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
弟子問:「我應該如何用心(如何調整我的意識、心態),才能與『無相三昧』(離一切相的終極真理)相契合呢?」
弟子心態:這是一個典型的修行者問題,帶有強烈的「有所求」心。他預設了一個目標(無相三昧),並想通過某種方法(用心)去達成它。這種「求取」的心本身,就是一種「相」,與「無相」的境界是背道而馳的。

師曰:「汝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彼天澤,汝緣合故,當見其道。」
禪師答:「你修學這『心地法門』(即明心見性的法門),就像在地下播種。我講述佛法的要義,就如同天上的雨露甘霖。因緣和合之時(種子遇到雨露),你自然就能見道。」
禪師智慧:
比喻的深意:禪師沒有直接回答「如何用心」,因為一說「如何」,便落入了有為法,成了「有相」。他用了一個生動的比喻來破除弟子的執著。
強調因緣和合:見道不是一個可以用意志力強求的結果,而是像種莊稼一樣,需要內因(你自己的種子/本性)和外緣(師長的教導/天澤)共同作用,時節因緣到了,自然成熟。這將弟子的注意力從「強求」轉向「準備」和「等待」。
指出方向:「心地」就是你要耕耘的地方,而不是向外尋求一個「無相三昧」。

「道非色相,云何能見?」
弟子又問:「『道』(真理、佛性)不是物質形態,沒有形相,怎麼能夠『看見』呢?」
弟子心態:弟子的思維仍然被困在常識的「見」與「被見」的二元對立中。他理解的「見」是用眼睛看有形的東西,所以他困惑於如何用眼睛去看一個無形的東西。這個問題表明他雖然在思考,但還未跳出邏輯思維的框架。

師曰:「心地法眼能見乎道,無相三昧亦復然矣。」
禪師答:「是心地法眼(般若智慧之眼)能見道,而非肉眼看。能見『無相三昧』的,也正是這個『法眼』。」
禪師智慧:
區分兩種「見」:禪師點明瞭關鍵—此「見」非彼「見」。這不是感官的看見,而是般若直觀,是一種內在的、直覺的、徹悟的體驗。在禪宗裡,這也叫「見性」(見到自己的本性)。
回歸主體:真理無法作為客體被觀察,只能通過開啟主體本身的智慧來證悟。所謂「見道」,其實是「道」在自心中的朗然呈現。

「有成壞否?」
弟子再問:「那麼,這個『道』(或見道的境界)有生成和毀壞嗎?」
弟子心態:弟子又落入了另一個常見的邏輯陷阱——有無、生滅、成壞的時空觀念。他想用世間生滅變化的法則,去理解超越時空的絕對真理。

師曰:「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非見道也。」
禪師答:「如果你是用『成、壞、聚、散』這些生滅的概念來理解和見所謂的『道』,那你根本就沒有見道。」
禪師智慧:這是徹底的否定,斬斷弟子最後的思維執著。禪師指出,道(真如佛性)是超越一切相對概念的。它是絕對的、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垢不淨的。任何用二元對立的心去揣測它,都如同「以手指月,而認指為月」,錯失真相。

聽吾偈曰:『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
禪師總結偈頌:
「心地含諸種」:每個人的自心田地裡,早已含藏著成就佛果的各種種子(佛性)。
「遇澤悉皆萌」:遇到合適的因緣(師教如天澤),這些種子就會全部發芽、生長。
「三昧華無相」:由此開出的「三昧之花」本身就是「相」的(華即花,比喻悟境)。
「何壞復何成!」:一個無相的東西,哪裡還有什麼「成」和「壞」的分別呢!它本來如是,亙古常存。

總結與核心法要
破執著:禪師全程都在破除弟子的各種執著——執著於「求取方法」、執著於「肉眼能見」、執著於「成壞」等相對概念。禪宗認為,這些執著是明心見性的最大障礙。
指歸自性:真理不在外邊,就在每個人的「心地」之中。修行不是建造什麼新東西,而是發現內心本自具足的佛性(諸種),並讓它自然顯發。
無相之相:「無相三昧」不是死寂的虛無,而是充滿生機的活潑境界(華)。它是離一切相,卻又即一切法的。當體即空,萬法宛然。
超越二元:最終的悟境是超越一切對立(成壞、有無、是非)的絕對境界。它不能被思維定義,只能通過「法眼」親證。

「一蒙開悟,心意超然」
弟子在禪師層層開示和最後偈頌的強力點化下,瞬間突破了思維的牢籠,不再用邏輯去推測,而是當下直觀體證了那個超越言說的「道」,從而豁然開悟,心靈掙脫了一切束縛,達到了自在超然的境界。
因此他願意花十年時間侍奉師父,在日常生活中不斷深化和體證這個玄妙奧秘的境界(日益玄奧)。

南嶽懷讓與馬祖道一的「無相三昧」公案,是禪宗史上極具代表性的機鋒對話,深刻體現了禪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核心思想。
活潑的禪悟生活,禪不在靜坐中,而在吃飯喝茶、工作待人之間。
★時時保持覺照,即是「無相三昧」的活用。

1.2.3 頓悟漸修,契機施教

懷讓雖屬南宗「頓悟」傳統,但也注重隨機引導。他針對不同根器的學人,以靈活方式啟發其自性。例如對馬祖道一的點化,並非直接否定坐禪,而是通過比喻讓其自悟「心外無佛」之理,體現了禪宗「應機接引」的智慧。

1.2.4 平常心是道,日用即禪

懷讓的弟子馬祖道一後來提出「平常心是道」,這一思想可追溯至懷讓的教法。懷讓強調禪修不離日常生活,行住坐臥皆可體道。這種將禪融入日常的風格,成為南嶽一系的重要特徵。

1.2.5 機鋒銳利,直截根源

懷讓的教學風格簡練犀利,常以反詰、動作或比喻截斷學人的邏輯思維,迫使其直下承當。例如「磨磚作鏡」公案中,他並非講授理論,而是以行動引發弟子反觀自心,這種「不立文字,以心傳心」的方式,深得禪宗精髓。

1.2.6 法脈傳承:開枝散葉

懷讓的禪法通過馬祖道一(洪州宗)發揚光大,後衍生出臨濟宗、溈仰宗等重要流派。臨濟宗更成為中國禪宗最具影響力的一支,並傳至日本、韓國等地。懷讓因此被尊為南嶽一系始祖,在禪宗史上地位崇高。

1.3 不闕鹽醬喫

後,馬大師闡化於江西,師問眾曰︰「道一為眾說法否?」
眾曰︰「已為眾說法。」
師曰︰「總未見人持個消息來。」眾無對。
因遣一僧去云︰「待伊上堂時,但問作麼生?伊道底言語記將來。」
僧去,一如師旨,迴謂師曰︰「馬師云︰『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曾闕鹽醬喫。』」師然之。

道一臨終所說:
「吾師之道存乎妙者也,無待而常,不住而至,能事集矣!」

「無待」、「不住」,或許是他用以體「道」的主要主張。
懷讓是主張道(佛性)是絕對的永恆(「無待而常」),
非語言可以表達(「說似一物即不中」),
亦不凝固爲特殊的事相(「無住」故「非定相」)的,所以他所反對的只是用坐禪的方法去求索。
但這並非否定「道」的可知性,只要以所謂「法眼」及「無相」的觀諸現象,就能「見道」,也就是「不住而至」。
因此,在懷讓那裏依然強調有「修」有「證」,要求對「心地」本有之「道」取「不汙染」的嚴謹態度。

1.4 南嶽懷讓對後期禪宗的影響

第一、禪師對後學的教化,用暗示而不直說
不直說坐禪不得成佛,而是以磨磚不得成鏡暗示坐禪不得成佛;
不直說「心地法門,拘身無益」,而是以「車若不行,打牛還是打車」相問。
這種暗示而不直說的教化方式,對於有相當經論基礎與禪定前行工夫的道一來說,如此教法是當機的。
然而,後期禪宗竟有人將此「不直說」變成了「不著邊際的人前賣弄玄虛」,徒逞口舌之快,遂失去了六祖惠能娓娓道來的教化禪風。

第二、師徒之間不再以經典印心,而是以祖師開示印心
這樣就使後人忽視了經典的學習,這種依師不依經教的作風,漸漸就演變成了「拭疣紙」之說,漸漸發展成了輕視經教,與後期禪宗的漸修家風,此風漸盛,家業漸敗。當此等「拭疣紙」、「喝佛罵祖」的禪師語錄流行於世時。
後期禪宗,忽視了悟前的經典教育和禪定基礎,忽視了悟後起修的老實本分,而致元明之後而逐漸沒落。所以,才使得後期禪宗去失當年的禪風。禪宗發展到這種地步,有志於振興佛教的大德,便出來宣導禪淨雙修,以救後期禪宗的漸衰趨勢。

第三、體現了中國禪「活潑自在、直指人心」的精神特色
懷讓禪師的教法承襲六祖慧能,
以「心性覺悟」為核心,打破形式執著,
強調日用平常中的頓悟。
其教學風格靈活銳利,注重契機應緣,對後世禪宗發展影響深遠。
他的思想不僅是禪宗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更體現了中國禪「活潑自在、直指人心」的精神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