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1永嘉玄觉禅师的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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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祖师禅(二) | 讲于2023年5月。

六祖惠能─永嘉玄觉

永嘉玄觉禅师,唐朝温州永嘉人。俗姓戴,八岁出家,曾经在寺院中遍览三藏经典,尤其精通天台止观圆妙法门,因为阅读《维摩诘经》而发觉明白了自己的心地。 他原来在温州龙兴寺修行,后来在寺旁的山岩下设立了一所禅庵独居,在这里修习禅观。后来玄觉禅师在左溪玄朗禅师的激励之下,与东阳玄策禅师同往曹溪参访六祖慧能大师,学习佛法,得到最终的开悟。

1.1 永嘉求印心法 —「一宿觉」 (一)

觉遂同策来参,绕师三匝,振锡而立。
师曰:「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自何方而来,生大我慢?」
觉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
师曰:「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
曰:「体即无生,了本无速。」
师曰:「如是,如是!」玄觉方具威仪礼拜,须臾告辞。
《六祖坛经‧机缘品》

「觉遂同策来参」:玄觉禅师就同玄策一起来到南华寺参礼六祖。可是当玄觉到了南华寺,当他初见到了六祖惠能大师时,当下惊心动魄、电光火石的机锋场景,精彩绝伦成为禅宗的经典公案!

「绕师三匝,振锡而立」:锡,锡杖。玄觉禅师到了南华寺,他拿着锡杖,到了六祖面前,就围着六祖大师的座位,右绕三匝,转了三转,然后拿锡杖向地下这么一顿,就站在那儿,好像发脾气似的;振锡而立,就是在那个地方站着、威势猛烈、锐不可当。

「师曰」:六祖大师就说:「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自何方而来,生大我慢?」
「夫沙门者」:六祖大师说,你做沙门的就是出家人,
「具三千威仪」:要具足三千威仪。三千威仪怎么计算呢?有这么个说法,就是行、住、坐、卧,各有持二百五十条具足戒的威仪;这是一千。
现在一千、过去一千、未来一千,这是三千威仪。
「八万细行」:八万细行,本来是八万四千细行,这说八万细行,就是最微细的行持。
「大德」:出家人互称出家人多数叫大德,说你是最有德行的;
「自何方而来」:你从哪一个地方来的啊?
「生大我慢」:你怎么生出来这么大的我慢呢?意思就是你怎么也不顶礼?
玄觉就说了,「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他说,为什么我这样子?因为生死事大啊!生死的问题,是最要紧的、最大的问题。无常迅速,无常鬼不知道哪一天就来了,这是很快的,祂一定会来的。意思就是:我用功的人哪,只知道要了生脱死来用功,哪有多余的闲时间来行礼?就是其余的什么都放下了,都不管了。

六祖大师说,「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既然如此!六祖大师也不啰嗦直探真如,就要他为什么不直接体证无生,明了无常迅速的道理呢?
「曰:体即无生,了本无速」:体就是体证、明白。玄觉禅师也不假思索直下成当立即回应,我若体悟了,就无生死了!我若明了了,也没有迅速了!还怕什么无常鬼?根本就不怕了!没有了嘛!
「师曰:如是、如是」:六祖大师一听他这样讲,他是明白了,是懂得这个法了,所以就给他印证,说:「是这样!是这样!你就这么样去用功,就这样就对了。」

「玄觉方具威仪礼拜」:玄觉禅师听六祖大师给他一印证,印证他是开悟了;于是乎,这时候他就把衣服穿好,也具足庄严威仪,向六祖大师礼拜。
「须臾告辞」:拜完,很快地他就要告辞;须臾,就是很短的时间。

1.2 永嘉求印心法 —「一宿觉」(二)

师曰:「返太速乎?」曰:「本自非动,岂有速耶?」
师曰:「谁知非动?」曰:「仁者自生分别。」
师曰:「汝甚得无生之意。」曰:「无生岂有意耶?」
师曰:「无意,谁当分别?」曰:「分别亦非意。」
师曰:「善哉!少留一宿。」时谓一宿觉。
《六祖坛经‧机缘品》

「师曰:返太速乎」:六祖大师说,啊!你就怎么就要返回,太快了吧?在这儿多待几天嘛!
永嘉玄觉机灵的反应,和六祖大师打机锋!就说了,「本自非动」:说我本来就没有动啊!
「岂有速耶」:我本来也没有来,也没有去,怎么又有回去的太快呢?
六祖大师也顺势回应说了,「谁知非动?」:六祖大师立马给他个回马枪直指人心,反问他说:是哪一个知道不是动的?知道不是动,知道没有来、没有去的是谁?这是回光返照的参禅功夫!能制造出疑情疑团!
「曰:仁者自生分别」:永嘉玄觉从容应对反照自心地说,这是我自己生出来的分别心。
经六祖大师的点拨勘验肯定永嘉的见地就说,「汝甚得无生之意」:你说得很好!你说出来的话,很契合无生的法义。你说得很妙!
「曰:无生岂有意耶」:但永嘉玄觉此时反而乘胜追击向上一着,说:既然无生,又什么地方会有个意呢?
「师曰:无意谁当分别」:姜是老的辣,六祖大师顺势助他向上一把,又说,喔!你说无生没有意,那么又谁在分别呢?
「曰:分别亦非意」:玄觉大师扶摇直上说:这个虽然有分别,但是可不是「意」的分别。不是意的分别,是什么呢?哇!厉害了我的祖师!这是妙观察智。意思就是说,当下是〔妙观察智显现的分别〕;所以〔分别的不是有执着我的心意〕。

「师曰:善哉」:六祖大师听他讲得非常透彻,彻底明白无生的道理,于是乎,赞叹他!就说:善哉!在前面六祖印证永嘉时,说的是:「如是!如是!」
现在赞叹他,说的是:「善哉!」哦!很好!很好!非常好!你讲得真是好!
这流露出经六祖大师的点拨与勘验,永嘉玄觉的悟境层次是节节高升到大澈大悟的!
「少留一宿」:你在这儿不需多住,但就住一宿再走,现在不要走。惺惺相惜!
「时谓一宿觉」:当时在佛教里,有一个口号,叫「一宿觉」,住一晚间,就开悟了。
「后着证道歌」:永嘉大师,就是玄觉禅师,以后作了一篇〈证道歌〉,「盛行于世」。

这则公案是高手过招,高来高去,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整个公案的对答一来一回,尽是实拳,拳拳铿锵有力!尽显得道开悟之人的恢弘心量气度,全是第一机上的真心流露,全无第二念上的心意识作用。所以我说这则公案堪称是禅门公案的经典!师徒的关系是水涨船高,名师出高徒,高徒衬托名师。

永嘉玄觉绝对不是只是行门参禅的实践,一定也深入解门,研经学论,在佛学义理上都很通达,行解并重,定慧等持,才可能造就出如此绝世的实证实修的伟大禅师。

永嘉说「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如果你还没见性,尚未明心,这一句话绝对要谨记在心,无论是出家人或在家居士,都要紧挂心头,尚未真正了解前,尚未见到自己的真心,这句话得要常常摆在心里,不要忘记,一忘记,就堕入魔道里去了。真正见性之后,这句话当然就可以丢掉,你会知道何为生死,也不会觉得生死有何恐怖。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体取无生,了本无速」

把这二句话常挂心头,如何做到「体取无生、了本无速」,就是修行。
「体即无生,了本无速」,为何自己不明白?不明白就要认真参究,就是「参禅」,就是为修行。这里已处处告诉我们要落实,脚踏实地去修行,不要只是听完就过了。
怎么去「体」?怎么去「了」?就是真正下手处。

「分别亦非意」

虽然善知一切法相,可是〔于第一义不动〕。能做种种分别,但不名为意,也不是意,那是心吗?非也,连心亦不可得,它就是自然而然地能〔善于分别〕,那就是第六意识所转成的「妙观察智」。这是唯识的思想。
仍然〔从缘起性空起观〕,照见第六意识也是空相,不要执着它,就可慢慢「转识成智」了。

实、权、照、用

明白修行中的真实处、
权宜随机权巧方便、
时时处处生起观照、
自在灵活的运用,
即是修行。

「甚得无生意」,无生怎能得?〔无生〕就是〔无得〕,无得就是〔实相〕的智慧。
虽然无得,但是〔当你体证时,就是有得〕,就清楚知道是什么,当你可以从用功上去体得它,这就叫〔权巧〕的智慧。
时刻体得无生大意,保持着观照,当下就没有无常迅速,便是〔照〕。
时刻在无常迅速之中,能体得无生之意,那么对你而言,哪有障碍呢?任它无常迅速,照样如如自在,自然而〔用〕。

「实、权、照、用」就是「体」,就是「了」,这就是修行的下手处!
如果没有体会到这里,就会愣在这里,不知如何回答;如果真知道,就清楚「甚得无生意」里的照,用在哪里,权、实在哪里,当下便以妙观察智分辨得出来。

永嘉不向死句下坐杀,不会坐在死句下,「坐杀」是产生不出智慧妙用,死在那里,被这一句话杀了。
禅师机锋相对时,经常出现「合头语」;「合头语」的「合」就是相应,「合头语」是说合乎那一句话的语言,相应于那一句话。这段对话的合头语是「无生岂有意」,永嘉确实体悟了无生岂有意,如果当成知识的知见,去分别它的意义,这样就只是落得一个辩解罢了,并非真正体悟。

六祖再以「无意则谁复能分别」反面诘问,永嘉对以「分别亦非意」,就是
「妙观察智」在「善分别诸法性相、于第一义而不动」,能够做的,都已经完全做完。

出格的过量人,正所谓「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莫献诗」。〔超格过量人〕的行为,表面看起来好像是狂妄无礼,其实是借着这些来诠释,表达其超乎一般常情常理的〔证量〕,显现诸法的究竟真实实相,这是真正的大法理的示现,是真心真情的流露,是高超的,这样祖师才能真正地展出他所证悟的,否则对付虾兵蟹将,何必动用大元帅?杀鸡焉用牛刀?玄觉不是故意显出无礼,是借着这方式来表达自己内在所见的真相。

佛法告诉我们了知诸相,那么一切相就不会带给你烦恼。开悟之人就再也没有烦恼?当然不是,还是有因缘和合的假相,仍然要识相、遣相,才会真正离相。已经有这些因缘造作来临,若自己的智慧无法使自己在当下见到实相,所以仍要在这个相上,当下承担,不是逃离,真正的〔跳上这个相承担,才能使自己当下度一切苦厄。〕面对问题,佛法不是逃避,是要真切的面对、掌握并化解。

1.3 《永嘉证道歌》义理初探

禅宗重顿悟,务求顿悟真如本性,此真如本性即是自性,也是佛性,是一种本来智慧(本能)的流露,然而此一本性的顿悟,是得道的证验,然而如何顿悟呢?尽管后来禅宗公案有数百数千种顿悟的实例,顿悟仍是一种难以语言表达的工夫。
永嘉禅师的《永嘉证道歌》,即是将个人顿见彻悟的证道历程。

1.3.1 《永嘉证道歌》— 当下自证本性

君不见!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绝学无为闲道人」一句将禅宗顿悟的修持精神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绝学」去除世间的一切俗学,「无为」不作有为的修持,如此则为一个安闲自在的「闲道人」,而这样的修道人是不必重视外在形式,于是不在外在形式的修道上苦下功夫。

所谓「不除妄想不求真」,即是告诫修道人不要迷惑于外在的形式,而要当下自证本性,故云:「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一般求道人以为道是实有之物,经常求一种外在的表现形式,以求心灵的实有满足,而事实上这种追寻都是假象,故六祖的悟道偈语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重视以内在本性破外在修持,深合大乘起信论上说:「一切法从本以来,离言说相,离名字相,离心缘相。」

1.3.2 《永嘉证道歌》—「无为」是证道的本体

觉即了,不施功,一切有为法不同。住相布施生天福,犹如仰箭射虚空。势力尽,箭还坠,招得来生不如意。争似无为实相门,一超直入如来地。

重视内在本体的解悟,反对一切有为法的修持,于是「无为」似乎是永嘉禅师证道的本体,要破除一切生住异灭之相。
此段歌词中,有为与无为相对,以射箭比喻有为法的外在的限制,极富文学譬喻效果,彰显无为法的福德智慧与灵通光明,顿然了悟自性。

1.3.3 《永嘉证道歌》— 以「无为」达成顿悟

于是证道的意义在于「觉即了」,以「无为」达成顿悟之功,而不在于人世间的有为施化,故「不施功」的无为,实是证道歌所宣化的主题,证道歌上说:

不求真,不断妄,了知二法空无相。无相无空无不空,即是如来真实相。
心镜明,鉴无碍,廓然莹彻周沙界。万象森罗影现中,一颗圆光非内外。
豁达空,拨因果,莽莽荡荡招殃祸。弃有着空病亦然,还如避溺而投大。
舍妄心,取真理,取舍之心成巧伪。学人不了用修行,真成认贼将为子。

以上四段歌词,进一步说明「无为」的真义,无为不是不去作为,或者故意不去做为,如果是这样,将如王阳明的末学,造成满街都是圣人的弊端,故玄觉禅师感叹着说:「学人不了用修行,真成认贼将为子。」将无为也视为一种修为法,则取舍之间已失无为真谛,到头来仍是一个认贼作父的妄人。

将无为也视为修成法,仍生对待法,故「了知二法空无相」是要破除一切假象,进而「无相无空无不空,即是如来真实相。」
心经上说:「照见五蕴皆空」,五蕴指的是色受想行识,是一个人的意识活动,要使人的意识活动皆空无,但是执着「空」也是假象,〔无空无不空是一种纯粹的超越〕。

协调有无,以至真空,故云:「弃有着空病亦然。」执有是迷,执无也是迷,故所谓的「无为」,是〔不执著有无〕的,才是真正的「无为」。

1.3.4 《永嘉证道歌》— 由「无为」进而体验「本性之空无实性」–证道的主要目的

以为众生自性,是无始无生,法尔如是,如歌词上说:

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
不可毁、不可赞,体若虚空无涯岸。不离当处常湛然,觅即知君不可见。

所谓四大,是指地水火风,是血肉身躯的四种原素,由此四个原素造成个人血肉身,因个人身躯是实有的,于是人以我为中心,执着实有,拘束于一身,珍贵一己的生命,但是人若能放下四大所造成的我身,体悟「诸行无常一切空」,知道一切实有都是生灭的,生灭是无常的,是苦的,尤其是空的。

由于己身是假象,于是一切毁赞,又何必认真呢?在佛学上有所谓八风:利、衰、毁、誉、称、讥、苦、乐,紧跟着肉身而来,是烦恼的根源,若要舍去烦恼,务必「体若虚空无涯岸」,体得此「虚空」义是由「妙性本空」、「自性真空」变化而来,惠能的《坛经》里屡言虚空的妙用:

「摩诃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瞋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刹土,尽同虚空。」
「善知识,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象。」
「汝之本性,犹如虚空,了无一物可见,是名正见,无一物可知,是名真知。」

在六祖的思想理念,是「以〔虚空〕来推论〔自性〕」,所谓的明心见性,即是直证本心的空性,也唯有「虚空,才能证真如」,超越一切有为法,体悟自性的本自清净,本自具足,又能产生万法。
永嘉玄觉禅师的证道,即是由明心见性处,发挥有为与无为的辩证,「以虚空的妙用,破除执有的假象」,了解证道的意义及其内涵。

1.3.5 《永嘉证道歌》— 证道的境界与妙用

顿悟证道是要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其境界与妙用,是不可言说,非文字语言所能诠释,故谓教外别传。然而证道歌撰写的目的,是想借音韵性、通俗说的歌谣,表达禅宗顿悟的奥义,以有立无,本意仍在无,希望后学者能得意忘言,得鱼忘筌,深深体会言外之意。
于是屡言证道的境界与妙用,见其歌词:

宗亦通,说亦通,定慧圆明不滞空。非但我今独达了,恒沙诸佛体皆同。
游江海,涉山川,寻师访道为参禅。自从认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关。
几回生,几回死,生死悠悠无定上。自从顿悟了无生,于诸荣辱何忧喜。

有生定有死,生老病死是生命存在的无常常态,是众生的最大的苦恼,于是了脱生死是凡人悟道修道的目标,但是证道歌却言:「了知生死不相关」,证道的结果发现〔生死与我是两不相关〕,何必为生死苦苦烦恼。

修道人若能定慧圆明,发现恒河沙数诸佛与我皆同,生死也只是泡沫,任由其生灭罢了,就如金刚经释尊所言:「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即是了脱生死,不再为生死烦恼,故谓「自从顿悟了无生,于诸荣辱何忧喜。」无生即是由生死解脱而出,了解血肉身躯,只是生灭假象,仍有一不生不灭的真体,在明心见性之后,顿现无生的妙用。

【 行 门 】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体取无生,了本无速」

把这二句话常挂心头,如何做到「体取无生、了本无速」,就是修行。
「体即无生,了本无速」,为何自己不明白?不明白就要认真参究,是为修行。这里已处处告诉我们要落实,脚踏实地去修行,不要只是听完就过了。
怎么去「体」?怎么去「了」?就是真正下手处。

从缘起性空起观而「转识成智」

虽然善知一切法相,可是〔于第一义不动〕。能做种种分别,但不名为意,也不是意,那是心吗?非也,连心亦不可得,它就是自然而然地能〔善于分别〕,那就是第六意识所转成的「妙观察智」。这是唯识的思想。
仍然〔从缘起性空起观〕,照见第六意识也是空相,不要执着它,就可慢慢「转识成智」了。

实、权、照、用

明白修行中的真实处、权宜随机善巧方便、时时处处生起观照、自在灵活的运用,即是修行。
「甚得无生意」,无生怎能得?无生就是无得,无得就是〔实〕智。
虽然无得,但是当你体证时,就是有得,就清楚知道是什么,当你可以从用功上去体得它,这就叫〔权〕智。
时刻体得无生大意,保持着观照,当下就没有无常迅速,便是〔照〕。
时刻在无常迅速之中,能体得无生之意,那么对你而言,哪有障碍呢?任它无常迅速,照样如如自在,自然而〔用〕。
「权、实、照、用」就是「体」,就是「了」,这就是修行的下手处!

「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无为

1.3.6 《永嘉证道歌》— 自心本性的全体大用

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是证道的境界,是不借文字语言,彰显自心本性的全体大用,其意境,如证道歌云:

决定说,表真乘,有人不肯任情征,直截根源佛所印,摘叶寻枝我不能。
摩尼珠,人不识,如来藏里亲收得,六般神用空不空,一颗圆光色非色。
净五根,得五力,唯证乃知难可测。镜里看形见不难,水中捉月争拈得。

明心见性,是禅宗的第一义谛,是直截根源,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当下即是,是全体大用。
其他琐屑的小事,则可舍弃之,如《六祖坛经》云:「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现。」灵光显现,是真如本性,离开一切执着,超越一切矛盾,彻见自己本来心性的灵机。

未澈知本来面目,则一切作为到头来仍是一场空梦。彻知本性,则是「六般神用生了空,一颗圆光色非色。」当下本心运用自如。
所谓六般神用即是六种神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尽通。六种神通是证道后显现的神用,一颗圆光则指证道的本体的自性清净,亦即扣紧体用而言。

在用方面是「空不空」,指六种神通,不用时,丝毫不存在,恍惚是空;当其大用显现时,是心的全体大用,恍惚不空。
在体方面则是「色非色」,本性是如来藏心,无形无相,是非色;但是本性又为一切诸法的根本。
说空则又不是空,道非色则又有色,故云:「镜里看形见不难,水中捉月争拈得。」也就是证道以后,是全体大用,可以拨除镜中水中的假象,而以真如来观照万物,体会诸法实相。

1.3.7 《永嘉证道歌》— 证道后的妙用与境界

如何以真如来观照万物,达到全体大用的境界呢?在证道歌里有一大段详细的描写,以各种譬喻解释证道后的妙用:

震法雷,击法鼓,布慈云兮洒甘露。龙象蹴踏润无边,三乘五性皆醒悟。
雪山肥腻更无杂,纯出醍醐我常讷。
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来合。
一地具足一切地,非色非心非行业,弹指圆成八万门,刹那灭却三祇劫。
一切数句非数句,与吾灵觉何交涉。

这一段歌词,几乎全用譬喻,以譬喻的手法来描写感知与心灵境界是诗歌常有的技巧,此处以譬喻描写证道境界,更是难得的佳作。
以雷、云、甘露说明本性的圆满自足,刹那间能够「三乘五性皆醒悟」,三乘指的是声闻、缘觉、菩萨。五性指的是定性声闻、缘觉、菩萨、不定性、无性。五性三乘的众生都能顿然证通圆融境界。
此圆融境界是「一性圆通一切性」即本性圆通,此心是佛,而此佛心即是一切众生的本性,即如传心法要黄檗希运所说:「诸佛与一切众生,唯是一心。更无别法。」
一心就是佛,佛的本心与我的本心是一如不二的,是没有差别相的,举水中之月为例,所谓「千江有水千江月」,千江里的月,皆是天空的一轮明月,同样我性即是如来本性,若能体会我身只是假象,就如江水,只是为了反映佛性,反映明月,要寻得明月,要寻得佛性,并非往江水我身处寻,而是以假证真,去除假体,可知「我性同共如来合」。

可知顿悟证道,纯由自己本心,此心即是佛心,故不假他求,直证本心,明心见性。所以万殊的个体,皆是佛心所现,所谓「弹指圆成八万门」,八万法门,仍然不出于一心,由自己本性的顿悟即是一修一切修,一断一切断,此为证道的境界及其妙用。

1.3.8 《永嘉证道歌》— 证道的障碍

证道的妙用境界,是修行者的最终目的,然而修行圣少魔多,遭遇到的障碍,将不计其数,证道歌将此障碍,一一详述,提供修行者参考:

嗟末法,恶时世,众生福薄难调制。去圣远兮邪见深,魔强法弱多怨害。闻说如来顿教门,恨不灭除如瓦碎。

释迦牟尼佛曾将他灭度以后的佛法分成三个时期:一、正法住世一千年;二、像法住世一千年;三、末法住世一万年;末法时期无修行也无证悟,世间混乱「众生难调难伏」,自性迷惑,以致「去圣远兮邪见深,魔强法弱多怨害。」往往以佛法为我见,不求自住清净。由佛法产生法执,言执及我执,将不立文字、明心见性视为旁门左道,恨不灭除如瓦碎。

1.3.9 《永嘉证道歌》— 自叙其经验

执着佛法名相,是文字障,故不立文字是禅宗消除知障的方法,在证道歌里曾自叙其经验:

吾早年来积学问,亦曾讨疏寻经论。分别名相不知休,人海算沙徒自困。
却被如来苦诃责,数他珍宝有何益。从来蹭蹬觉虚行,多年枉作风尘客。

不立文字者,是因恐世人执着,错认指作月,为文字束缚,并非主张不读佛经,而是主张不受名相所迷,有点类似陶渊明的好读书,仍不求甚解之意,要得意忘言,不在名相下争辩不休,
如《六祖坛经》云:「一切修多罗及诸文字,大小二乘,十二部经,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方能建立,若无世人,一切万法本自不有,故知万法本自人兴,一切经书,因人说有。」
故积学问论经疏,只在名相上争辩不休,不是了悟之道。
万法本自人兴,不在文字假象,当年永嘉玄觉禅师是精研天台教的人,等到有了顿悟以后,懊悔当年错用心思,分别名相不知休,以致多年枉作风尘客。

1.3.10 《永嘉证道歌》— 知见的偏差造成证道的障碍

《金刚经》上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要人心光内照,于法不起分别,然而由于知见的偏差造成证道的障碍,此为心光内照不清,又于法相上起分别,见于歌词上说:

种性邪,错知解,不达如来圆顿制。二乘精进没道心,外道聪明无智慧。
亦愚痴,亦小骏,空拳指上生实解,执指为月枉施功,根境尘中虚捏怪,
不见一法即如来,方得名为观自在。

错知解,即知见上起分别心,导致行为偏差,如二乘:声闻乘、缘觉乘,即小乘,一心以超越三界了脱生死为目的,不能发大菩提心,济世利人,以致成为自利的自了汉;或如外道常生奇想,以致步入旁门左道,未能成佛。
于是心光内照是很重要的,当下分别〔执着手指为月的假像〕,及〔识心妄用的相对像〕,大澈大悟,明心见性,方能观自在,如《六祖坛经》云:「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

1.3.11 《永嘉证道歌》— 对障碍的化解之道

除了知识的障碍外,行为的障碍,也对于证道产生许多困扰,证道歌对此障碍的化解之道:

在欲行禅知见力,火中生莲终不坏。勇施犯重悟无生,早时成佛于今在。
师子吼,无畏说,深磋蒙懂顽皮靼。只知犯重障菩提,不见如来开秘诀。

修行学佛,重视戒律,去除五欲六尘,尤其是爱欲之情,但是由于太讲究外在戒律的修行,反而执着于行为规范,而不能顿悟本心,
于是永嘉禅师道「在欲行禅知见力」,也就是在五欲六尘的环境下行禅,不为外物所动,更能产生正知见的定力,而不是一味的排除现实环境,与世间隔离,自成自了汉。
更进一步说,若有人曾犯了戒规,能痛改前非,大澈大悟,也不妨碍他的成佛。但是有些人:「只知犯重障菩提,不见如来开秘诀。」以为犯了戒律,就不能成佛,以致自暴自弃,自生堕落,然而罪恶是以心为本性,心既无住,则罪性亦空,只要发大心而修到明心见性,昔日行为的罪性也就自无着处了。

1.3.12 《永嘉证道歌》— 一证一切证的定慧真如

证道歌最后一段,即以破除外在一切障碍,去除一切限制,做到一证一切证的定慧真如:

日可冷,月可热,众魔不能坏真说。象驾峥嵘漫进途,谁见螳螂能拒辙。大象不游于兔径,大悟不拘于小节,莫将管见谤苍苍,未了吾今为君抉。

这一段歌词,南亭大师认为是永嘉禅师悟道后的告白,他由天台宗转为禅宗,天台宗骂他是魔王,证道歌是魔说,然而永嘉禅师早已意料,于是对于宗派门户之见的障碍加以破除,以为「大悟不拘于小节」,不可以自己管见妄生毁谤。

证道的〔障碍〕,仍来自于〔对有为法的执着〕,〔不能还原虚空〕,以致众魔丛生,产生修道的阻力,然而此阻力的化解,也正是领悟的助力。
有为法的执着,一般较为显著的为文字、语言、修为、宗派等我执的障碍,真正证道,务必超越一切有为法,不立文字,明心见性,立地成佛。

1.4 结语

达摩大师说:「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建立禅宗的理论基础与体验的方法。禅宗是超越一切对立与界限,超越理性与信仰,纯由自我心灵的大觉,彻见自己本来心性的灵机。

故达摩大师四句偈,「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立文字,教外别传。」
「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两句是〔主体〕,以〔心性〕为众生的本源,亦是佛所证的圆觉。
「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是禅的〔表现形式〕,不拘泥外在文字与宗派,朗现其自由活泼的〔妙用〕。

永嘉禅师的证道歌即顺着明心见性的修证,表现〔离开一切执着〕,〔超越一切对立〕,呈现出一个〔独脱自在〕的证道境界。以韵文的表现形式,暗寓无垠的禅底生机,来净化人的心灵,创造宇宙共在的奇文妙悟。
其创作的本意,不在于谈理说教与立说文字,故一切语言在于韵语的高低起伏中隐藏禅机,导引他人的性体,共证佛性,似为有为法,实本无为,或者超越有为无为,仿佛是天外禅音,引起闻者的共鸣。

1.5 《奢摩他颂(止观颂)》

禅宗的默照禅与止观息息相关,或可说源自于止观。

无心–恰到好处地发挥心的功能

「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

这两句禅语出自永嘉玄觉的《奢摩他颂》开头语。其意思是:
恰到好处地用〔智慧的心〕,而此时恰恰无心可用;
无心时,正可恰到好处地用,是因为没有〔障碍〕,没有〔牵挂〕和〔自我〕的执着。但无心并非没有智慧的功能和作用,其作用就是在悟后的待人接物、处世应对、工作思考等等。
所以开悟以后的无心并不等于白痴或脑中一片空白,反而是绝对正确地、恰到好处地发挥心的功能。

一般人只能被动地心随境转,不能使得境随心转,总是被环境所污染、困扰、动摇;乃至明知不该起贪瞋、妒忌、怀疑时,他也无法自我控制。这就是有心可用,用的是烦恼心;只要是用烦恼心去应酬环境,就不是恰恰用心。

悟后的人会用心,恰恰用心,恰到好处地用心,自然自在地用心去适应人事物。因为心不被境转,所以有功能而没有烦恼,这是智慧心,等于无心可用。一般人不会用心,被动地去让环境牵着鼻孔转,产生七情六欲,这是烦恼心,是有心可用。
下面还有两句,也很重要:「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智者没有自私自利、自大自卑等的愚痴迷狂心,正好用无染无垢的慈悲心,来为一切众生积极服务;经常为了利乐他人而忙得席不暇暖,不知老之将至,还像是一个无事要做、无人干扰的大闲人。

「忘缘之后寂寂,灵知之性历历,无记昏昧昭昭,契真本空的的。惺惺寂寂是,无记寂寂非,寂寂惺惺是,乱想惺惺非。」

静坐时用默照的工夫,与把头脑变成一片空白的情形,完全不同,如果是落于呆若木鸡似的静态,固然是「默」了,但却没有「照」的作用。所以,默照与天台的止观相类似。

永嘉禅法的「看」念头,其实就是止观的操作,只不过永嘉大师以「寂寂(止、默、定)」和「惺惺(观、照、慧)」来说明,所以我们在看念头的当下,就要去体会寂寂惺惺的感觉。

当我们「看」的力量持续而坚固以后,妄想被观照的力量照破,而慢慢泯除。一直看到念头完全澄静的时候,这时,心是一种没有妄想的寂静状态,这就叫做「寂寂」,这是一种沉稳、安定、凝然的感觉。这时,我们的心没有任何的妄想,心是寂静的,但我们还有知觉、有神识、有觉性。

这个没有妄想、影像,但却有知觉力、觉照力的觉性,就叫做「惺惺」,这是一种升扬、活泼、光明的觉知。
我们把妄想寂静下来以后,能够在寂静之中,把这个觉照力,也就是「惺惺」的力量予以体现、提摄、浮现,于是在寂静之中有觉照力(寂寂中有惺惺),在觉照之中又不失寂静(惺惺中有寂寂)。
就在这寂寂惺惺、惺惺寂寂中,我们的功夫就会持续的增长转进。但这种心念上寂寂惺惺、惺惺寂寂的觉受,必须要各个人真实用功去体会。

1.6 【 行 门 】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体取无生,了本无速」

  • 从缘起性空起观而「转识成智」
  • 实、权、照、用

「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 无为
  • 不立文字:要得意忘言
  • 心光内照,于法不起分别

「在欲行禅知见力」:是在五欲六尘的环境下行禅,不为外物所动,更能产生知见的定力。

  • 离开一切执着,超越一切对立

「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

「寂寂惺惺,惺惺寂寂」:「寂寂(止、默、定)」&「惺惺(观、照、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