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祖师禪(二)
Jason | 更新日期:2026-09-21
1 2-1永嘉玄覺禪師的教法
江湖•祖師禪(二) | 講於2023年5月。
六祖惠能─永嘉玄覺
永嘉玄覺禪師,唐朝溫州永嘉人。俗姓戴,八歲出家,曾經在寺院中遍覽三藏經典,尤其精通天台止觀圓妙法門,因為閱讀《維摩詰經》而發覺明白了自己的心地。 他原來在溫州龍興寺修行,後來在寺旁的山岩下設立了一所禪庵獨居,在這裡修習禪觀。後來玄覺禪師在左溪玄朗禪師的激勵之下,與東陽玄策禪師同往曹溪參訪六祖慧能大師,學習佛法,得到最終的開悟。
1.1 永嘉求印心法 —「一宿覺」 (一)
覺遂同策來參,繞師三匝,振錫而立。
師曰:「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自何方而來,生大我慢?」
覺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
師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
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
師曰:「如是,如是!」玄覺方具威儀禮拜,須臾告辭。
《六祖壇經‧機緣品》
「覺遂同策來參」:玄覺禪師就同玄策一起來到南華寺參禮六祖。可是當玄覺到了南華寺,當他初見到了六祖惠能大師時,當下驚心動魄、電光火石的機鋒場景,精彩絕倫成為禪宗的經典公案!
「繞師三匝,振錫而立」:錫,錫杖。玄覺禪師到了南華寺,他拿著錫杖,到了六祖面前,就圍著六祖大師的座位,右繞三匝,轉了三轉,然後拿錫杖向地下這麼一頓,就站在那兒,好像發脾氣似的;振錫而立,就是在那個地方站著、威勢猛烈、銳不可當。
「師曰」:六祖大師就說:「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自何方而來,生大我慢?」
「夫沙門者」:六祖大師說,你做沙門的就是出家人,
「具三千威儀」:要具足三千威儀。三千威儀怎麼計算呢?有這麼個說法,就是行、住、坐、臥,各有持二百五十條具足戒的威儀;這是一千。
現在一千、過去一千、未來一千,這是三千威儀。
「八萬細行」:八萬細行,本來是八萬四千細行,這說八萬細行,就是最微細的行持。
「大德」:出家人互稱出家人多數叫大德,說你是最有德行的;
「自何方而來」:你從哪一個地方來的啊?
「生大我慢」:你怎麼生出來這麼大的我慢呢?意思就是你怎麼也不頂禮?
玄覺就說了,「生死事大,無常迅速」:他說,為什麼我這樣子?因為生死事大啊!生死的問題,是最要緊的、最大的問題。無常迅速,無常鬼不知道哪一天就來了,這是很快的,祂一定會來的。意思就是:我用功的人哪,只知道要了生脫死來用功,哪有多餘的閒時間來行禮?就是其餘的什麼都放下了,都不管了。
六祖大師說,「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既然如此!六祖大師也不囉嗦直探真如,就要他為什麼不直接體證無生,明瞭無常迅速的道理呢?
「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體就是體證、明白。玄覺禪師也不假思索直下成當立即回應,我若體悟了,就無生死了!我若明瞭了,也沒有迅速了!還怕什麼無常鬼?根本就不怕了!沒有了嘛!
「師曰:如是、如是」:六祖大師一聽他這樣講,他是明白了,是懂得這個法了,所以就給他印證,說:「是這樣!是這樣!你就這麼樣去用功,就這樣就對了。」
「玄覺方具威儀禮拜」:玄覺禪師聽六祖大師給他一印證,印證他是開悟了;於是乎,這時候他就把衣服穿好,也具足莊嚴威儀,向六祖大師禮拜。
「須臾告辭」:拜完,很快地他就要告辭;須臾,就是很短的時間。
1.2 永嘉求印心法 —「一宿覺」(二)
師曰:「返太速乎?」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
師曰:「誰知非動?」曰:「仁者自生分別。」
師曰:「汝甚得無生之意。」曰:「無生豈有意耶?」
師曰:「無意,誰當分別?」曰:「分別亦非意。」
師曰:「善哉!少留一宿。」時謂一宿覺。
《六祖壇經‧機緣品》
「師曰:返太速乎」:六祖大師說,啊!你就怎麼就要返回,太快了吧?在這兒多待幾天嘛!
永嘉玄覺機靈的反應,和六祖大師打機鋒!就說了,「本自非動」:說我本來就沒有動啊!
「豈有速耶」:我本來也沒有來,也沒有去,怎麼又有回去的太快呢?
六祖大師也順勢回應說了,「誰知非動?」:六祖大師立馬給他個回馬槍直指人心,反問他說:是哪一個知道不是動的?知道不是動,知道沒有來、沒有去的是誰?這是迴光返照的參禪功夫!能製造出疑情疑團!
「曰:仁者自生分別」:永嘉玄覺從容應對反照自心地說,這是我自己生出來的分別心。
經六祖大師的點撥勘驗肯定永嘉的見地就說,「汝甚得無生之意」:你說得很好!你說出來的話,很契合無生的法義。你說得很妙!
「曰:無生豈有意耶」:但永嘉玄覺此時反而乘勝追擊向上一著,說:既然無生,又什麼地方會有個意呢?
「師曰:無意誰當分別」:薑是老的辣,六祖大師順勢助他向上一把,又說,喔!你說無生沒有意,那麼又誰在分別呢?
「曰:分別亦非意」:玄覺大師扶搖直上說:這個雖然有分別,但是可不是「意」的分別。不是意的分別,是什麼呢?哇!厲害了我的祖師!這是妙觀察智。意思就是說,當下是〔妙觀察智顯現的分別〕;所以〔分別的不是有執著我的心意〕。
「師曰:善哉」:六祖大師聽他講得非常透徹,徹底明白無生的道理,於是乎,讚嘆他!就說:善哉!在前面六祖印證永嘉時,說的是:「如是!如是!」
現在讚嘆他,說的是:「善哉!」哦!很好!很好!非常好!你講得真是好!
這流露出經六祖大師的點撥與勘驗,永嘉玄覺的悟境層次是節節高升到大澈大悟的!
「少留一宿」:你在這兒不需多住,但就住一宿再走,現在不要走。惺惺相惜!
「時謂一宿覺」:當時在佛教裏,有一個口號,叫「一宿覺」,住一晚間,就開悟了。
「後著證道歌」:永嘉大師,就是玄覺禪師,以後作了一篇〈證道歌〉,「盛行於世」。
這則公案是高手過招,高來高去,一出手便知有沒有。整個公案的對答一來一回,盡是實拳,拳拳鏗鏘有力!盡顯得道開悟之人的恢弘心量氣度,全是第一機上的真心流露,全無第二念上的心意識作用。所以我說這則公案堪稱是禪門公案的經典!師徒的關係是水漲船高,名師出高徒,高徒襯托名師。
永嘉玄覺絕對不是只是行門參禪的實踐,一定也深入解門,研經學論,在佛學義理上都很通達,行解並重,定慧等持,才可能造就出如此絕世的實證實修的偉大禪師。
永嘉說「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如果你還沒見性,尚未明心,這一句話絕對要謹記在心,無論是出家人或在家居士,都要緊掛心頭,尚未真正瞭解前,尚未見到自己的真心,這句話得要常常擺在心裡,不要忘記,一忘記,就墮入魔道裡去了。真正見性之後,這句話當然就可以丟掉,你會知道何為生死,也不會覺得生死有何恐怖。
「生死事大,無常迅速」、「體取無生,了本無速」
把這二句話常掛心頭,如何做到「體取無生、了本無速」,就是修行。
「體即無生,了本無速」,為何自己不明白?不明白就要認真參究,就是「參禪」,就是為修行。這裡已處處告訴我們要落實,腳踏實地去修行,不要只是聽完就過了。
怎麼去「體」?怎麼去「了」?就是真正下手處。
「分別亦非意」
雖然善知一切法相,可是〔於第一義不動〕。能做種種分別,但不名為意,也不是意,那是心嗎?非也,連心亦不可得,它就是自然而然地能〔善於分別〕,那就是第六意識所轉成的「妙觀察智」。這是唯識的思想。
仍然〔從緣起性空起觀〕,照見第六意識也是空相,不要執著它,就可慢慢「轉識成智」了。
實、權、照、用
明白修行中的真實處、
權宜隨機權巧方便、
時時處處生起觀照、
自在靈活的運用,
即是修行。
「甚得無生意」,無生怎能得?〔無生〕就是〔無得〕,無得就是〔實相〕的智慧。
雖然無得,但是〔當你體證時,就是有得〕,就清楚知道是什麼,當你可以從用功上去體得它,這就叫〔權巧〕的智慧。
時刻體得無生大意,保持著觀照,當下就沒有無常迅速,便是〔照〕。
時刻在無常迅速之中,能體得無生之意,那麼對你而言,哪有障礙呢?任它無常迅速,照樣如如自在,自然而〔用〕。
「實、權、照、用」就是「體」,就是「了」,這就是修行的下手處!
如果沒有體會到這裡,就會愣在這裡,不知如何回答;如果真知道,就清楚「甚得無生意」裡的照,用在哪裡,權、實在哪裡,當下便以妙觀察智分辨得出來。
永嘉不向死句下坐殺,不會坐在死句下,「坐殺」是產生不出智慧妙用,死在那裡,被這一句話殺了。
禪師機鋒相對時,經常出現「合頭語」;「合頭語」的「合」就是相應,「合頭語」是說合乎那一句話的語言,相應於那一句話。這段對話的合頭語是「無生豈有意」,永嘉確實體悟了無生豈有意,如果當成知識的知見,去分別它的意義,這樣就只是落得一個辯解罷了,並非真正體悟。
六祖再以「無意則誰復能分別」反面詰問,永嘉對以「分別亦非意」,就是
「妙觀察智」在「善分別諸法性相、於第一義而不動」,能夠做的,都已經完全做完。
出格的過量人,正所謂「路逢劍客須呈劍,不是詩人莫獻詩」。〔超格過量人〕的行為,表面看起來好像是狂妄無禮,其實是藉著這些來詮釋,表達其超乎一般常情常理的〔證量〕,顯現諸法的究竟真實實相,這是真正的大法理的示現,是真心真情的流露,是高超的,這樣祖師才能真正地展出他所證悟的,否則對付蝦兵蟹將,何必動用大元帥?殺雞焉用牛刀?玄覺不是故意顯出無禮,是藉著這方式來表達自己內在所見的真相。
佛法告訴我們了知諸相,那麼一切相就不會帶給你煩惱。開悟之人就再也沒有煩惱?當然不是,還是有因緣和合的假相,仍然要識相、遣相,才會真正離相。已經有這些因緣造作來臨,若自己的智慧無法使自己在當下見到實相,所以仍要在這個相上,當下承擔,不是逃離,真正的〔跳上這個相承擔,才能使自己當下度一切苦厄。〕面對問題,佛法不是逃避,是要真切的面對、掌握並化解。
1.3 《永嘉證道歌》義理初探
禪宗重頓悟,務求頓悟真如本性,此真如本性即是自性,也是佛性,是一種本來智慧(本能)的流露,然而此一本性的頓悟,是得道的證驗,然而如何頓悟呢?盡管後來禪宗公案有數百數千種頓悟的實例,頓悟仍是一種難以語言表達的工夫。
永嘉禪師的《永嘉證道歌》,即是將個人頓見徹悟的證道歷程。
1.3.1 《永嘉證道歌》— 當下自證本性
君不見!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絕學無為閒道人」一句將禪宗頓悟的修持精神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
「絕學」去除世間的一切俗學,「無為」不作有為的修持,如此則為一個安閒自在的「閒道人」,而這樣的修道人是不必重視外在形式,於是不在外在形式的修道上苦下功夫。
所謂「不除妄想不求真」,即是告誡修道人不要迷惑於外在的形式,而要當下自證本性,故云:「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一般求道人以為道是實有之物,經常求一種外在的表現形式,以求心靈的實有滿足,而事實上這種追尋都是假象,故六祖的悟道偈語為:「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重視以內在本性破外在修持,深合大乘起信論上說:「一切法從本以來,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
1.3.2 《永嘉證道歌》—「無為」是證道的本體
覺即了,不施功,一切有為法不同。住相佈施生天福,猶如仰箭射虛空。勢力盡,箭還墜,招得來生不如意。爭似無為實相門,一超直入如來地。
重視內在本體的解悟,反對一切有為法的修持,於是「無為」似乎是永嘉禪師證道的本體,要破除一切生住異滅之相。
此段歌詞中,有為與無為相對,以射箭比喻有為法的外在的限制,極富文學譬喻效果,彰顯無為法的福德智慧與靈通光明,頓然了悟自性。
1.3.3 《永嘉證道歌》— 以「無為」達成頓悟
於是證道的意義在於「覺即了」,以「無為」達成頓悟之功,而不在於人世間的有為施化,故「不施功」的無為,實是證道歌所宣化的主題,證道歌上說:
不求真,不斷妄,了知二法空無相。無相無空無不空,即是如來真實相。
心鏡明,鑒無礙,廓然瑩徹周沙界。萬象森羅影現中,一顆圓光非內外。
豁達空,撥因果,莽莽蕩蕩招殃禍。棄有著空病亦然,還如避溺而投大。
捨妄心,取真理,取捨之心成巧偽。學人不了用修行,真成認賊將為子。
以上四段歌詞,進一步說明「無為」的真義,無為不是不去作為,或者故意不去做為,如果是這樣,將如王陽明的末學,造成滿街都是聖人的弊端,故玄覺禪師感歎著說:「學人不了用修行,真成認賊將為子。」將無為也視為一種修為法,則取捨之間已失無為真諦,到頭來仍是一個認賊作父的妄人。
將無為也視為修成法,仍生對待法,故「了知二法空無相」是要破除一切假象,進而「無相無空無不空,即是如來真實相。」
心經上說:「照見五蘊皆空」,五蘊指的是色受想行識,是一個人的意識活動,要使人的意識活動皆空無,但是執著「空」也是假象,〔無空無不空是一種純粹的超越〕。
協調有無,以至真空,故云:「棄有著空病亦然。」執有是迷,執無也是迷,故所謂的「無為」,是〔不執著有無〕的,才是真正的「無為」。
1.3.4 《永嘉證道歌》— 由「無為」進而體驗「本性之空無實性」–證道的主要目的
以為眾生自性,是無始無生,法爾如是,如歌詞上說:
放四大,莫把捉,寂滅性中隨飲啄。諸行無常一切空,即是如來大圓覺。
不可毀、不可讚,體若虛空無涯岸。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即知君不可見。
所謂四大,是指地水火風,是血肉身軀的四種原素,由此四個原素造成個人血肉身,因個人身軀是實有的,於是人以我為中心,執著實有,拘束於一身,珍貴一己的生命,但是人若能放下四大所造成的我身,體悟「諸行無常一切空」,知道一切實有都是生滅的,生滅是無常的,是苦的,尤其是空的。
由於己身是假象,於是一切毀讚,又何必認真呢?在佛學上有所謂八風:利、衰、毀、譽、稱、譏、苦、樂,緊跟著肉身而來,是煩惱的根源,若要捨去煩惱,務必「體若虛空無涯岸」,體得此「虛空」義是由「妙性本空」、「自性真空」變化而來,惠能的《壇經》裏屢言虛空的妙用:
「摩訶是大,心量廣大,猶如虛空,無有邊畔,亦無方圓大小,亦非青黃赤白,亦無上下長短,亦無瞋無喜,無是無非,無善無惡,無有頭尾。諸佛剎土,盡同虛空。」
「善知識,世界虛空,能含萬物色象。」
「汝之本性,猶如虛空,了無一物可見,是名正見,無一物可知,是名真知。」
在六祖的思想理念,是「以〔虛空〕來推論〔自性〕」,所謂的明心見性,即是直證本心的空性,也唯有「虛空,才能證真如」,超越一切有為法,體悟自性的本自清淨,本自具足,又能產生萬法。
永嘉玄覺禪師的證道,即是由明心見性處,發揮有為與無為的辯證,「以虛空的妙用,破除執有的假象」,了解證道的意義及其內涵。
1.3.5 《永嘉證道歌》— 證道的境界與妙用
頓悟證道是要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其境界與妙用,是不可言說,非文字語言所能詮釋,故謂教外別傳。然而證道歌撰寫的目的,是想借音韻性、通俗說的歌謠,表達禪宗頓悟的奧義,以有立無,本意仍在無,希望後學者能得意忘言,得魚忘筌,深深體會言外之意。
於是屢言證道的境界與妙用,見其歌詞:
宗亦通,說亦通,定慧圓明不滯空。非但我今獨達了,恆沙諸佛體皆同。
遊江海,涉山川,尋師訪道為參禪。自從認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關。
幾回生,幾回死,生死悠悠無定上。自從頓悟了無生,於諸榮辱何憂喜。
有生定有死,生老病死是生命存在的無常常態,是眾生的最大的苦惱,於是了脫生死是凡人悟道修道的目標,但是證道歌卻言:「了知生死不相關」,證道的結果發現〔生死與我是兩不相關〕,何必為生死苦苦煩惱。
修道人若能定慧圓明,發現恆河沙數諸佛與我皆同,生死也只是泡沫,任由其生滅罷了,就如金剛經釋尊所言:「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即是了脫生死,不再為生死煩惱,故謂「自從頓悟了無生,於諸榮辱何憂喜。」無生即是由生死解脫而出,了解血肉身軀,只是生滅假象,仍有一不生不滅的真體,在明心見性之後,頓現無生的妙用。
【 行 門 】
「生死事大,無常迅速」、「體取無生,了本無速」
把這二句話常掛心頭,如何做到「體取無生、了本無速」,就是修行。
「體即無生,了本無速」,為何自己不明白?不明白就要認真參究,是為修行。這裡已處處告訴我們要落實,腳踏實地去修行,不要只是聽完就過了。
怎麼去「體」?怎麼去「了」?就是真正下手處。
從緣起性空起觀而「轉識成智」
雖然善知一切法相,可是〔於第一義不動〕。能做種種分別,但不名為意,也不是意,那是心嗎?非也,連心亦不可得,它就是自然而然地能〔善於分別〕,那就是第六意識所轉成的「妙觀察智」。這是唯識的思想。
仍然〔從緣起性空起觀〕,照見第六意識也是空相,不要執著它,就可慢慢「轉識成智」了。
實、權、照、用
明白修行中的真實處、權宜隨機善巧方便、時時處處生起觀照、自在靈活的運用,即是修行。
「甚得無生意」,無生怎能得?無生就是無得,無得就是〔實〕智。
雖然無得,但是當你體證時,就是有得,就清楚知道是什麼,當你可以從用功上去體得它,這就叫〔權〕智。
時刻體得無生大意,保持著觀照,當下就沒有無常迅速,便是〔照〕。
時刻在無常迅速之中,能體得無生之意,那麼對你而言,哪有障礙呢?任它無常迅速,照樣如如自在,自然而〔用〕。
「權、實、照、用」就是「體」,就是「了」,這就是修行的下手處!
「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無為
1.3.6 《永嘉證道歌》— 自心本性的全體大用
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是證道的境界,是不借文字語言,彰顯自心本性的全體大用,其意境,如證道歌云:
決定說,表真乘,有人不肯任情徵,直截根源佛所印,摘葉尋枝我不能。
摩尼珠,人不識,如來藏裏親收得,六般神用空不空,一顆圓光色非色。
淨五根,得五力,唯證乃知難可測。鏡裏看形見不難,水中捉月爭拈得。
明心見性,是禪宗的第一義諦,是直截根源,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當下即是,是全體大用。
其他瑣屑的小事,則可捨棄之,如《六祖壇經》云:「汝當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現。」靈光顯現,是真如本性,離開一切執著,超越一切矛盾,徹見自己本來心性的靈機。
未澈知本來面目,則一切作為到頭來仍是一場空夢。徹知本性,則是「六般神用生了空,一顆圓光色非色。」當下本心運用自如。
所謂六般神用即是六種神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盡通。六種神通是證道後顯現的神用,一顆圓光則指證道的本體的自性清淨,亦即扣緊體用而言。
在用方面是「空不空」,指六種神通,不用時,絲毫不存在,恍惚是空;當其大用顯現時,是心的全體大用,恍惚不空。
在體方面則是「色非色」,本性是如來藏心,無形無相,是非色;但是本性又為一切諸法的根本。
說空則又不是空,道非色則又有色,故云:「鏡裏看形見不難,水中捉月爭拈得。」也就是證道以後,是全體大用,可以撥除鏡中水中的假象,而以真如來觀照萬物,體會諸法實相。
1.3.7 《永嘉證道歌》— 證道後的妙用與境界
如何以真如來觀照萬物,達到全體大用的境界呢?在證道歌裏有一大段詳細的描寫,以各種譬喻解釋證道後的妙用:
震法雷,擊法鼓,布慈雲兮灑甘露。龍象蹴踏潤無邊,三乘五性皆醒悟。
雪山肥膩更無雜,純出醍醐我常訥。
一性圓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
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來合。
一地具足一切地,非色非心非行業,彈指圓成八萬門,剎那滅卻三祇劫。
一切數句非數句,與吾靈覺何交涉。
這一段歌詞,幾乎全用譬喻,以譬喻的手法來描寫感知與心靈境界是詩歌常有的技巧,此處以譬喻描寫證道境界,更是難得的佳作。
以雷、雲、甘露說明本性的圓滿自足,剎那間能夠「三乘五性皆醒悟」,三乘指的是聲聞、緣覺、菩薩。五性指的是定性聲聞、緣覺、菩薩、不定性、無性。五性三乘的眾生都能頓然證通圓融境界。
此圓融境界是「一性圓通一切性」即本性圓通,此心是佛,而此佛心即是一切眾生的本性,即如傳心法要黃檗希運所說:「諸佛與一切眾生,唯是一心。更無別法。」
一心就是佛,佛的本心與我的本心是一如不二的,是沒有差別相的,舉水中之月為例,所謂「千江有水千江月」,千江裏的月,皆是天空的一輪明月,同樣我性即是如來本性,若能體會我身只是假象,就如江水,只是為了反映佛性,反映明月,要尋得明月,要尋得佛性,並非往江水我身處尋,而是以假證真,去除假體,可知「我性同共如來合」。
可知頓悟證道,純由自己本心,此心即是佛心,故不假他求,直證本心,明心見性。所以萬殊的個體,皆是佛心所現,所謂「彈指圓成八萬門」,八萬法門,仍然不出於一心,由自己本性的頓悟即是一修一切修,一斷一切斷,此為證道的境界及其妙用。
1.3.8 《永嘉證道歌》— 證道的障礙
證道的妙用境界,是修行者的最終目的,然而修行聖少魔多,遭遇到的障礙,將不計其數,證道歌將此障礙,一一詳述,提供修行者參考:
嗟末法,惡時世,眾生福薄難調制。去聖遠兮邪見深,魔強法弱多怨害。聞說如來頓教門,恨不滅除如瓦碎。
釋迦牟尼佛曾將他滅度以後的佛法分成三個時期:一、正法住世一千年;二、像法住世一千年;三、末法住世一萬年;末法時期無修行也無證悟,世間混亂「眾生難調難伏」,自性迷惑,以致「去聖遠兮邪見深,魔強法弱多怨害。」往往以佛法為我見,不求自住清淨。由佛法產生法執,言執及我執,將不立文字、明心見性視為旁門左道,恨不滅除如瓦碎。
1.3.9 《永嘉證道歌》— 自敘其經驗
執著佛法名相,是文字障,故不立文字是禪宗消除知障的方法,在證道歌裏曾自敘其經驗:
吾早年來積學問,亦曾討疏尋經論。分別名相不知休,人海算沙徒自困。
卻被如來苦訶責,數他珍寶有何益。從來蹭蹬覺虛行,多年枉作風塵客。
不立文字者,是因恐世人執著,錯認指作月,為文字束縛,並非主張不讀佛經,而是主張不受名相所迷,有點類似陶淵明的好讀書,仍不求甚解之意,要得意忘言,不在名相下爭辯不休,
如《六祖壇經》云:「一切修多羅及諸文字,大小二乘,十二部經,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方能建立,若無世人,一切萬法本自不有,故知萬法本自人興,一切經書,因人說有。」
故積學問論經疏,只在名相上爭辯不休,不是了悟之道。
萬法本自人興,不在文字假象,當年永嘉玄覺禪師是精研天台教的人,等到有了頓悟以後,懊悔當年錯用心思,分別名相不知休,以致多年枉作風塵客。
1.3.10 《永嘉證道歌》— 知見的偏差造成證道的障礙
《金剛經》上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要人心光內照,於法不起分別,然而由於知見的偏差造成證道的障礙,此為心光內照不清,又於法相上起分別,見於歌詞上說:
種性邪,錯知解,不達如來圓頓制。二乘精進沒道心,外道聰明無智慧。
亦愚癡,亦小駿,空拳指上生實解,執指為月枉施功,根境塵中虛捏怪,
不見一法即如來,方得名為觀自在。
錯知解,即知見上起分別心,導致行為偏差,如二乘:聲聞乘、緣覺乘,即小乘,一心以超越三界了脫生死為目的,不能發大菩提心,濟世利人,以致成為自利的自了漢;或如外道常生奇想,以致步入旁門左道,未能成佛。
於是心光內照是很重要的,當下分別〔執著手指為月的假像〕,及〔識心妄用的相對像〕,大澈大悟,明心見性,方能觀自在,如《六祖壇經》云:「心地無非自性戒,心地無癡自性慧。」
1.3.11 《永嘉證道歌》— 對障礙的化解之道
除了知識的障礙外,行為的障礙,也對於證道產生許多困擾,證道歌對此障礙的化解之道:
在欲行禪知見力,火中生蓮終不壞。勇施犯重悟無生,早時成佛於今在。
師子吼,無畏說,深磋懞懂頑皮靼。只知犯重障菩提,不見如來開秘訣。
修行學佛,重視戒律,去除五欲六塵,尤其是愛欲之情,但是由於太講究外在戒律的修行,反而執著於行為規範,而不能頓悟本心,
於是永嘉禪師道「在欲行禪知見力」,也就是在五欲六塵的環境下行禪,不為外物所動,更能產生正知見的定力,而不是一味的排除現實環境,與世間隔離,自成自了漢。
更進一步說,若有人曾犯了戒規,能痛改前非,大澈大悟,也不妨礙他的成佛。但是有些人:「只知犯重障菩提,不見如來開秘訣。」以為犯了戒律,就不能成佛,以致自暴自棄,自生墮落,然而罪惡是以心為本性,心既無住,則罪性亦空,只要發大心而修到明心見性,昔日行為的罪性也就自無著處了。
1.3.12 《永嘉證道歌》— 一證一切證的定慧真如
證道歌最後一段,即以破除外在一切障礙,去除一切限制,做到一證一切證的定慧真如:
日可冷,月可熱,眾魔不能壞真說。象駕崢嶸漫進途,誰見螳螂能拒轍。大象不遊於兔徑,大悟不拘於小節,莫將管見謗蒼蒼,未了吾今為君抉。
這一段歌詞,南亭大師認為是永嘉禪師悟道後的告白,他由天台宗轉為禪宗,天台宗罵他是魔王,證道歌是魔說,然而永嘉禪師早已意料,於是對於宗派門戶之見的障礙加以破除,以為「大悟不拘於小節」,不可以自己管見妄生毀謗。
證道的〔障礙〕,仍來自於〔對有為法的執著〕,〔不能還原虛空〕,以致眾魔叢生,產生修道的阻力,然而此阻力的化解,也正是領悟的助力。
有為法的執著,一般較為顯著的為文字、語言、修為、宗派等我執的障礙,真正證道,務必超越一切有為法,不立文字,明心見性,立地成佛。
1.4 結語
達摩大師說:「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建立禪宗的理論基礎與體驗的方法。禪宗是超越一切對立與界限,超越理性與信仰,純由自我心靈的大覺,徹見自己本來心性的靈機。
故達摩大師四句偈,「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立文字,教外別傳。」
「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兩句是〔主體〕,以〔心性〕為眾生的本源,亦是佛所證的圓覺。
「不立文字,教外別傳。」是禪的〔表現形式〕,不拘泥外在文字與宗派,朗現其自由活潑的〔妙用〕。
永嘉禪師的證道歌即順著明心見性的修證,表現〔離開一切執著〕,〔超越一切對立〕,呈現出一個〔獨脫自在〕的證道境界。以韻文的表現形式,暗寓無垠的禪底生機,來淨化人的心靈,創造宇宙共在的奇文妙悟。
其創作的本意,不在於談理說教與立說文字,故一切語言在於韻語的高低起伏中隱藏禪機,導引他人的性體,共證佛性,似為有為法,實本無為,或者超越有為無為,彷彿是天外禪音,引起聞者的共鳴。
1.5 《奢摩他頌(止觀頌)》
禪宗的默照禪與止觀息息相關,或可說源自於止觀。
無心–恰到好處地發揮心的功能
「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
這兩句禪語出自永嘉玄覺的《奢摩他頌》開頭語。其意思是:
恰到好處地用〔智慧的心〕,而此時恰恰無心可用;
無心時,正可恰到好處地用,是因為沒有〔障礙〕,沒有〔牽掛〕和〔自我〕的執著。但無心並非沒有智慧的功能和作用,其作用就是在悟後的待人接物、處世應對、工作思考等等。
所以開悟以後的無心並不等於白癡或腦中一片空白,反而是絕對正確地、恰到好處地發揮心的功能。
一般人只能被動地心隨境轉,不能使得境隨心轉,總是被環境所污染、困擾、動搖;乃至明知不該起貪瞋、妒忌、懷疑時,他也無法自我控制。這就是有心可用,用的是煩惱心;只要是用煩惱心去應酬環境,就不是恰恰用心。
悟後的人會用心,恰恰用心,恰到好處地用心,自然自在地用心去適應人事物。因為心不被境轉,所以有功能而沒有煩惱,這是智慧心,等於無心可用。一般人不會用心,被動地去讓環境牽著鼻孔轉,產生七情六慾,這是煩惱心,是有心可用。
下面還有兩句,也很重要:「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智者沒有自私自利、自大自卑等的愚癡迷狂心,正好用無染無垢的慈悲心,來為一切眾生積極服務;經常為了利樂他人而忙得席不暇暖,不知老之將至,還像是一個無事要做、無人干擾的大閒人。
「忘緣之後寂寂,靈知之性歷歷,無記昏昧昭昭,契真本空的的。惺惺寂寂是,無記寂寂非,寂寂惺惺是,亂想惺惺非。」
靜坐時用默照的工夫,與把頭腦變成一片空白的情形,完全不同,如果是落於呆若木雞似的靜態,固然是「默」了,但卻沒有「照」的作用。所以,默照與天臺的止觀相類似。
永嘉禪法的「看」念頭,其實就是止觀的操作,只不過永嘉大師以「寂寂(止、默、定)」和「惺惺(觀、照、慧)」來說明,所以我們在看念頭的當下,就要去體會寂寂惺惺的感覺。
當我們「看」的力量持續而堅固以後,妄想被觀照的力量照破,而慢慢泯除。一直看到念頭完全澄靜的時候,這時,心是一種沒有妄想的寂靜狀態,這就叫做「寂寂」,這是一種沈穩、安定、凝然的感覺。這時,我們的心沒有任何的妄想,心是寂靜的,但我們還有知覺、有神識、有覺性。
這個沒有妄想、影像,但卻有知覺力、覺照力的覺性,就叫做「惺惺」,這是一種昇揚、活潑、光明的覺知。
我們把妄想寂靜下來以後,能夠在寂靜之中,把這個覺照力,也就是「惺惺」的力量予以體現、提攝、浮現,於是在寂靜之中有覺照力(寂寂中有惺惺),在覺照之中又不失寂靜(惺惺中有寂寂)。
就在這寂寂惺惺、惺惺寂寂中,我們的功夫就會持續的增長轉進。但這種心念上寂寂惺惺、惺惺寂寂的覺受,必須要各個人真實用功去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