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参禅法要–虚云老和尚
2.1 参禅的先决条件与认识
参禅的目的,在明心见性。就是要去掉自心的污染,实见自性的面目。
污染就是妄想执着,自性就是如来智慧德相。如来智慧德相,为诸佛众生所同具,无二无别,若离了妄想执着,就证得自己的如来智慧德相,就是佛。否则,就是众生。
祇为你我从无量劫来,迷沦生死,染污已久,不能当下顿脱妄想,实见本性,所以要参禅。因此,参禅的先决条件,就是除妄想。
妄想如何除法,释迦牟尼佛说的很多,最简单的,莫如“歇即菩提”,一个“歇”字。禅宗由达摩祖师传来东土,到六祖后,禅风广播,震烁古今。但达摩祖师和六祖开示学人,最要紧的话,莫若“屏息诸缘,一念不生”。
屏息诸缘,就是万缘放下,所以“万缘放下,一念不生”这两句话,实在是参禅的先决条件。这两句话如果不做到,参禅不但是说没有成功,就是入门都不可能。盖万缘缠绕,念念生灭,你还谈得上参禅吗?
2.1.1 万缘放下
“万缘放下,一念不生”是参禅的先决条件。我们既然知道了,那末,如何才能做到呢?上焉者,一念永歇,直至无生,顿证菩提,毫无络索。
其次则以理除事(建立正知见),了知自性,本来清净;烦恼菩提,生死涅槃,皆是假名,原不与我自性相干;事事物物,皆是梦幻泡影。
色身四大,与山河大地,在自性中,如海中的浮沤一样,随起随灭,无碍本体。不应随一切幻事的生住异灭,而起欣厌取舍。通身放下,自然根尘识心消落,贪瞋痴爱泯灭,所有这身子的痛痒苦乐、饥寒饱暖、荣辱生死、祸福吉凶、毁誉得丧、安危险夷,一概置之度外。这样才算放下。
一放下,一切放下,永永放下,叫作“万缘放下”。
万缘放下了,妄想自消,分别不起,执着远离。至此一念不生,自性光明,全体显露;至是,参禅的条件具备了,再用功真参实究,明心见性才有分。
2.1.2 个个立地成佛
法本无法,一落言诠,即非实义;了此一心,本来是佛,直下无事,各各现成。说修说证,都是魔话。达摩东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明明白白指示,大地一切众生,都是佛。直下认得此清净自性,随顺无染;二六时中,行住坐卧,心都无异,就是现成的佛;不须用心用力,更不要有作有为,不劳纤毫言说思惟。
所以说,成佛是最容易的事,最自在的事,而且操之在我,不假外求。大地一切众生,如果不甘长劫轮转于四生六道,永沉苦海,而愿成佛,常乐我净,谛信佛陀祖师教诫,放下一切,善恶都莫思量,个个可以立地成佛。诸佛菩萨,及历代祖师,发愿度尽一切众生,不是无凭无据,空发大愿,空讲大话的。
上来所说,法尔如此,且经佛陀祖师反覆阐明,叮咛嘱咐,真语实语,并无丝毫虚诳。无奈大地一切众生,从无量劫来,迷沦生死苦海,头出头没,轮转不已。迷惑颠倒,背觉合尘,犹如真金投入粪坑,不惟不得受用。佛以大慈悲,不得已,说出八万四千法门,俾各色各样根器不同的众生,用来对治贪瞋痴爱等八万四千习气毛病。
2.2 参禅与观心
宗门主参禅,参禅在“明心见性”,就是要参透自己的本来面目,所谓:“明悟自心,彻见本性。”
这个法门,自佛拈花起,至达摩祖师传来东土以后,下手工夫,屡有变迁。
在唐宋的禅德,多是由一言半句,就悟道了,师徒间的传授,不过以心印心,并没有什么实法,平日参问酬答,也不过随方解缚,因病与药而已。
宋代以后,人们的根器陋劣了,讲了做不到,譬如说“放下一切”,“善恶莫思”,但总是放不下,不是思善,就是思恶。到了这个时候,祖师们不得已,采取以毒攻毒的办法,教学人参公案。
初是看话头,甚至于要咬定一个死话头,教你咬得紧紧,刹那不要放松,如老鼠啃棺材相似,咬定一处,不通不止。目的在以一念抵制万念。这实在是不得已的办法。如恶毒在身,非开刀疗治,难以生效。
古人的公案多得很,后来专讲看话头。有的“看拖死尸的是谁?”有的“看父母未生以前,如何是我本来面目?”晚近诸方,多用“看念佛是谁?”这一话头。
其实都是一样,都很平常,并无奇特,如果你要说:看念经的是谁?看持咒的是谁?看拜佛的是谁?看吃饭的是谁?看穿衣的是谁?看走路的是谁?看睡觉的是谁?
也都是一样,都是从“谁”字探索诸法实相:就是话从心起,心是话之头;念从心起,心是念之头;万法皆从心生,心是万法之头。其实,话头即是念头,念之前头就是心。直言之,一念未生以前,就是话头。
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就是心,看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就是观心。
看话头,就是观心(智慧观照)。
祖师禅的两大核心法门:相应“清净心(我是佛)”及“智慧观照”–默照、话头
圆照清净觉相
清净觉相即是心,照即观也。
性即是心(自心本性),“反闻闻自性”,即是“反观观自心”。
心即是佛,念佛即是(禅)观佛,观佛即是观心(智慧观照)。
所以说,看话头,或者是说看“念佛是谁?”就是观心,即是观照自心清净觉体,即是观照自性佛。心,即性、即觉、即佛,无有形相方所,了不可得,清净本然,周遍法界,不出、不入,无往、无来,就是本来现成的清净法身佛。
行人都摄六根,从一念始生之处看去,照顾此一话头,看到离念的清净自心。再绵绵密密,恬恬淡淡,寂而照之,直下五蕴皆空,身心具寂,了无一事。从此,昼夜六时,行住坐卧,如如不动,日久功深,见性成佛,苦厄度尽。
学者能看个话头,如投一片瓦块,在万丈深潭,直下落底。若七日不得开悟,当截取老僧头去。
同参们,这是过来人的话,是真语实语,不是骗人的诳语啊!
然而为什么现代的人,看话头的多,而悟道的人没有几个呢?这个由于现代的人,根器不及古人,亦由学者对参禅看话头的理路,多是没有摸清。有的人东参西访,南奔北走,结果闹到老,对一个话头还没有弄明白,不知什么是话头,如何才算看话头?一生总是执着言句名相,在话尾上用心。
话头即是一心,你我此一念心,不在中间内外,亦在中间内外,如虚空的不动而遍一切处。
参话头不要向上提,提上则引起掉举;也不要向下压,压下则落于昏沉。违本心性,皆非中道。
大家怕妄想,以降伏妄想为极难。我告诉诸位,不要怕妄想,亦不要费力去降伏他,你只要认得妄想,不执着他,不随逐他,也不要排遣他。只不相续,则妄想自离。
2.3 修行方法
2.3.1 要用功办道,先决条件有四
诸位常时来请开示,令我很觉感愧。诸位天天辛辛苦苦,砍柴锄地,挑土搬砖,一天忙到晚,也没有打失办道的念头,那种为道的殷重心,实在令人感动。虚云惭愧,无道无德,说不上所谓开示,只是拾古人几句涎唾,来酬诸位之问而已。至于要用功办道,先决条件有四:
深信因果 严持戒律 坚固信心 决定行门
2.3.2 坐禅须知
平常日用,皆在道中行,那里不是道场?本用不着什么禅堂,也不是坐才是禅的。所谓禅堂,所谓坐禅,不过为我等末世障深慧浅的众生而设。
坐禅要晓得善调养身心,若不善调,小则害病,大则着魔,实在可惜!禅堂的行香坐香,用意就在调身心,此外调身心的方法还多,今择要略说。
跏趺坐时,宜顺着自然正坐,不可将腰作意挺起,否则火气上升,过后会眼屎多,口臭气顶,不思饮食,甚或吐血;又不要缩腰垂头,否则容易昏沉;尤其不要靠背,否则会吐血的。
如觉昏沉来时,睁大眼睛,挺一挺腰,轻轻略移动臀部,昏沉自然消灭。
用功太过急迫,觉心中烦躁时,宜万缘放下,工夫也放下来,休息约半寸香,渐会舒服,然后再提起用功;否则日积月累,便会变成性躁易怒,甚或发狂着魔。
坐禅中遭遇的境界很多,说之不了,但只要你不去执着它,便碍不到你,俗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虽遇着或见着什么恶境界,也不要管它,不要害怕;就是看见什么好境界,也不要管它,不要生欢喜。 > 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2.3.3 用功下手–认识宾主
用功怎样下手呢?楞严会上憍陈那尊者说“客尘”二字,正是我们初心用功下手处, > 譬如行客,投寄旅亭,或宿或食,宿食事毕,俶装前途,不遑安住,若实主人,自无攸往;如是思惟,不住名客,住名主人,以不住者,名为客义。又如新霁,清旸升天,光入隙中,发明空中诸有尘相,尘质摇动,虚空寂然;澄寂名空,摇动名尘,以摇动者,名为尘义。
以客与尘喻妄想,以主与空喻自性。常住的主人,本不跟客人或来或往,喻常住的自性,本不随妄想忽生忽灭,所谓但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
尘质自摇动,本碍不着澄寂的虚空,喻妄想自生灭,本碍不着如如的自性,所谓一心不生,万法无咎。
此中客字较粗,尘字较细。初心人先认清了“主”和“客”,自不为妄想迁流,进一步明白“空”和“尘”,妄想自不能为碍。如果能于此谛审领会来下手用功,便不致有多大错误了。
2.3.4 话头与疑情
古代祖师,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如达摩初祖的安心,六祖的唯论见性,只要直下承当便了,本没有看话头的。到后来的祖师,见人不肯死心蹋地,不能见到做到,多弄玄机,说口头禅,数他人珍宝,作自己家珍;各立门庭,各出手眼,才令学人看话头。
话头很多,如“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父母未生前,如何是我本来面目”等等,但以“念佛是谁”为最普通。
什么叫话头?话,就是说话,头,就是未说话之前。如念“阿弥陀佛”是句话,未念之前就是话头。
何谓话头?即是一念未生之际;一念才生,已成话尾。这一念未生之际,叫作不生;不掉举,不昏沉,不着静,不落空,叫作不灭(不落两边)。时时刻刻,单单的的一念,回光返照这『不生不灭』,就叫作看话头,或照顾话头。
看话头要发疑情,疑情是看话头的枴杖。
何谓疑情?如问念佛的是谁,人人都知道是自己念,但是用口念呢?还是用心念呢?如果用口念,死了还有口,为甚不会念?如果用心念,心又是个什么样子,却了不可得。
因此不明白,便在“谁”上发起轻微的疑念(免入第六意识),但切不要粗,愈细愈好,随时随地单单照顾定(好)这疑念,像流水般不断地照顾下去,不生二念(直观),若疑念在,不要动着它;疑念不在,再轻微提起。
初用心的,必定静中比动中较为得力;但切不可生分别心,不要管它得力不得力,不要管它动中或静中,一心一意用功就好。
“念佛是谁”四字,最着重在个“谁”字,其余三字,不过言其大者而已。如穿衣吃饭的是谁,屙屎放尿的是谁,打无明争人我的是谁,能知能觉的是谁,不论行住坐卧,“谁”字一举便有,最容易发起疑念,不待反覆思量卜度作意才有。故“谁”字话头,实在是参禅妙法。但不是将“念佛是谁”四字作佛号念,也不是思量卜度去找念佛的是谁,叫作疑情。
有等将“念佛是谁”四字念不停口,倒不如念句阿弥陀佛功德更大;有等胡思乱想东寻西找叫作疑情,那知愈想妄想愈多,等于欲升反坠,不可不知。
初心人所发的疑念很粗,忽断忽续,忽熟忽生,算不得疑情,仅可叫作想;
渐渐狂心收笼了,念头也有点把得住了,才叫作参;
再渐渐工夫纯熟,不疑而自疑,也不觉得坐在什么处所,也不知道有身心世界,单单疑念现前,不间不断,这才叫疑情。
实际说起来,初时哪算得用功,仅是打妄想(看话头),到这时真疑现前,才是真正用功的时候。这时候是一个大关隘,很容易跑上歧路:
这时清清净净,无限轻安,若稍失觉照(觉,即不迷,即慧;照,即不乱,即是定),便陷入轻昏状态(若有个明眼人在旁,一眼便会看出他正在这个境界,一香板打下,马上满天云雾散,很多会因此悟道的)。
这时失去觉照,空空洞洞,若疑情没有了,便是“无记”,“坐枯木岩”,或叫“冷水泡石头”。到这时就要提,提即觉照,但不要像初时的粗提,要极微细微细,单单的一念幽幽隐隐,湛然寂照,如如不动,灵灵不昧,了了常知,如冷火抽烟,一线绵延不断,渐渐用功到这地步时,就要具金刚眼睛,不再提话头,再提就是头上安头。 (此时即是观心,即是智慧观照)
昔有僧问赵州老人道:“一物不将来(什么都没有)时如何?”州道:“放下来!”僧道:“一物不将来,放下个什么?”州道:“放不下,挑起去!”就是说这时节。此中风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是言说可能到,到了这地步的人,自然明白,未到这地步的人,说也没用。所谓“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莫献诗”。
2.3.5 “照顾话头”与“反闻自性”
或问:“观音菩萨的反闻闻自性,怎见得是参禅?”虚老方说照顾话头就是时时刻刻单单的的,一念回光反照这“不生不灭(自心本性)”。话头与“反闻自性”,也是教我们时时刻刻单单的的一念反闻闻自性。
“回”就是反,“不生不灭”,即是自性。“闻”和“照”,虽顺流时循声逐色,听不越于声,见不超于色,分别显然;但逆流时,反观自性,不去循声逐色,则原是一精明,“闻”和“照”没有两样。
我们要知道,所谓照顾话头,所谓反闻自性,绝对不是用眼睛来看,也不是用耳朵来听;若用眼睛来看,或耳朵来听,便是循声逐色,被物所转,叫作顺流;若单单的的一念在“不生不灭”中,不去循声逐色,无丝毫杂念,就叫作“逆流”,叫作“照顾话头”,也叫“反闻自性”,但也不是叫你死闭眼睛,或塞着耳朵,祇是叫你心不去循声逐色而已。
2.3.6 生死心切与发长远心
参禅最重要生死心切和发长远心:
若生死心不切,则疑情不发,工夫(方法)做不上;
若没有长远心,则一曝十寒,工夫(方法)不成片。
只要有个长远心切,真疑起时,尘劳烦恼不息而自息,时节一到,自然瓜熟蒂落。
我说个故事给诸位听:前清庚子年间,八国联军入京的时候,光绪向陕西方面跑,每天跑几十里路,几天没有饭吃,路上有个“老百姓”“进贡”了一点红薯藤给他,他吃了还问人是什么东西这么好吃。你想皇帝平日好大的架子!多大的威风!那曾跑过几步路?那曾饿过半顿肚子?那曾吃过红薯藤?到那时架子也不摆了,威风也不逞了,路也跑得了,肚子也饿得了,菜根也咬得了。
为甚他这样放得下?因为联军想要他的命,他一心想着逃命呀!可是后来议好和,“御驾”回京,架子又摆起来了,威风又逞起来了,路又跑不得了,肚子又饿不得了,稍不高兴的东西也吃不下咽了。为甚他那时又放不下?因为联军已不要他的命,他已没有了逃命的心呀!假如他时常将逃命时的心肠来办道,还有什么办不了?可惜没个长远心,遇着顺境,又故态复萌。
诸位同参呀!岁月催人,光阴一去不复返,无常时刻要我们的命,比“联军”还要利害,永不肯同我们“议和”的呀!快发个长远切心,来了生脱死苦吧!
若论此事,如万丈深潭中,投一块石相似,透顶透底,了无丝毫间隔。诚能如是用功,如是无间,一七日中,若无倒断(心意识),妙上座永堕拔舌犁耕!
参禅若要克日成功,如堕千丈井底相似,从朝至暮,从暮至朝,千思想,万思想,单单是个求出之心,究竟决无二念。诚能如是施功,或三日,或五日,或七日,若不彻去,高峰今日犯大妄语,永堕拔舌犁耕!
他老人家也一样大悲心切,恐怕我们发不起长远切心,故连发这么重誓来向我们保证。
2.3.7 悟道与修道
凡修行人,有先悟后修者,有先修后悟者。然悟有解证之不同:若依佛祖言教明心者,解悟也,多落知见,于一切境缘,多不得力;以心境角立,不得混融,融途成滞,多作障碍,此名相似般若,非真参也。若证悟者,从自己心中,朴实做去,逼拶到山穷水尽之处,忽然一念顿歇,彻了自心,如十字街头见亲爷一般,更无可疑,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亦不能吐露向人,此乃真参实悟,然后即以悟处,融会心境,净除现业、流识、妄想、情虑,皆镕成一味真心,此证悟也。此之证悟,亦有深浅不同,若从根本上做工夫,打破八识窠臼,顿翻无明窟穴,一超直入,更无剩法,此乃上上利根,所证者深;其余渐修,所证者浅。最怕得少为足,切忌堕在光影门头,何者?此八识根本未破,纵有作为,皆是识神边事,若以此为真,大似认贼为子,古人云:『学道之人不识真,只为从前认识神,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认作本来人。』于此一关最要透过。所言顿悟渐修者,乃先悟已彻,但有习气未能顿净,就于一切境缘上,以所悟之理,即起观照之力,历境验心,融得一分境界,证得一分法身,消得一分妄想,显得一分本智。是又全在绵密工夫,于境界上做出,更为得力。
所以我们不论已悟未悟,解悟证悟,一样的要修学,真实行持。所不同者,先悟后修的人,如识途老马,不会走冤枉路,比先修后悟的人较为容易;证悟的人脚踏实地,不像解悟的人浮浮泛泛,也较易得力而已。
赵州老人八十犹行脚,四十年不杂用心看个“无”字,便是我们很好的模范。难道他老人家还没有悟道吗?他就是要指示我们,不要得少为足,不要我慢贡高。每见有种人看了几本经书或语录,便满口“即心即佛”,什么“竖穷三际,横徧十方”,于本分上没有半点相应,诩诩然以再来的古佛自居,逢人称扬自己已经大彻大悟;有些盲从者,也附着替他吹牛,于是鱼目混珠,真伪莫辨,弄得乱七八糟,令人退失信心,甚至兴谤。近世禅宗之不振,多半就是败于这等狂徒之手。望各位不要弄假,不要说口头禅,务要真参实悟,将来作法门的龙象,来重振宗风啊!
2.3.8 参禅与念佛
念佛的人,每每譭谤参禅;参禅的人,每每譭谤念佛,好像是死对头,必欲对方死而后快。这个是佛门最堪悲叹的恶现象!俗语也有说:“家和万事兴,家衰口不停。”兄弟阋墙,那得不受人家的耻笑和轻欺呀?
参禅念佛等等法门,本来都是释迦老子亲口所说,道本无二,不过以众生的夙因和根器各不同,为应病与药,使方便说了许多法门来摄化群机;后来诸大师依教分宗,亦不过按当世所趋来对机说法而已。如果就其性近者来修持,则那一门都是入道妙门,本没有高下的分别。而且,法法本来可以互通,圆融无碍的。譬如念佛到一心不乱,何尝不是参禅?参禅参到能所双忘,又何尝不是念实相佛?
禅者,净中之禅;净者,禅中之净。禅与净,本相辅而行,奈何世人偏执,起门户之见,自赞譭他,很像水火不相容,尽违背佛祖分宗别教的深意,且无意中犯了譭谤佛法危害佛门的重罪,不是一件极可哀可愍的事吗?望我同仁,不论修持那一个法门的,都深体佛祖无诤之旨,勿再同室操戈。大家协力同心,挽救这只浪涛汹涌中的危舟吧!
2.3.9 用功人的两种难易
用功办道人,就其工夫的浅深,有两种难易: 初用功的难易, 老用功的难易。
初用心的难通病,就是妄想习气放不下来,无明贡高,嫉妒障碍,贪瞋痴爱,懒做好吃,是非人我,涨满一大肚皮,那能与道相应?或有些是个公子哥儿出身,习染不忘,一些委屈受不得,半点苦头吃不得,那能用功办道?他没想本师释迦牟尼佛是个什么人出家的。
或有些识得几个文字的,不晓得古德语录中的问题,是在验学人的浅深;便自作聪明,终日寻章逐句,说心说佛,将古人言句作解会,作这种说食数宝的勾当,还自以为了不起,生大我慢;遇着一场大病,便叫苦连天,或腊月三十到来,便手忙脚乱;生平知解,一点用不着,才悔之不及。
更有一种人,曲解本来是佛,不属修证的话。便说本自现成,不必修证,终日闲闲散散,任情放逸。荒废光阴,还自称出格人,随缘自在,这种人将要吃大苦头。
有点道心的人,又摸不着一个下手处,或有害怕妄想,除又除不了,终日烦烦恼恼,自怨业障深重,因此退失道心。或有要和妄想拚命,愤愤然捏拳鼓气,挺胸睁眼,像煞有其事,要和妄想决一死战;那知妄想却拚不了,倒弄得吐血发狂。
或有怕落空;那知早已生出“鬼”,空也空不掉,悟又悟不来。或有将心求悟;那知求悟道,想成佛,都是个大妄想,煮砂不能成饭,求到“驴年”也决定不得悟。
或有碰着一两枝静香的,便生欢喜心;那仅是盲眼乌龟钻木孔,偶然碰着,不是实在工夫;又多一层欢喜障。或有静中觉得清清净净很好过;动中又不行,因此避喧向寂,坐在死水中过日子。
诸如此类,很多很多,初用功摸不到头绪实在难,有觉无照,则散乱不能“落堂”(工夫上轨道,方法得力的意思);有照无觉,又坐在死水里浸杀。
用功虽说难,但摸到了头绪就很容易。什么是初用功的易呢?没有什么巧妙之处,放下来便是。放下个什么?便是放下一切无明烦恼。诸位同参呀!我们这个躯壳子一口气不来,就是一具死尸,我们所以放不下,只因为将它看重,方生出人我是非,爱憎取舍。
若认定这个躯壳子是具死尸,不去宝贵他,根本不把它看作是我,还有什么放不下?只要放得下,随时随地,不论行、住、坐、卧,动静闲忙,通身内外冷冰冰只是一个疑念,平平和和不断的疑下去,不杂丝毫异念;一句话头,如倚天长剑,触其锋者,灭迹销声。
还怕什么妄想?有什么打得你的闲人?哪个去分动分静?哪个去著有着空?如果怕妄想,又加一重妄想;觉清净,早已不是清净;怕落空,已经堕在有中;想成佛,早已入了魔道。所以只要识得路头,则运水搬柴,无非妙道,锄田种地,总是禅机;不是一天盘起腿子打坐,才算用功办道的。
什么是老用功的难呢?老用功用到真疑现前的时候,有觉有照,仍属生死;无觉无照,又落空亡。到这境地实在难,很多到此洒不脱,站在百尺竿头,没法进步的。有等因为到了这境地,工夫有些微把护,又没有遇着什么打不开的境界,便自以为无明断尽,工夫到家;那晓得天天坐在无明窟里过日子还不自知。
忽然遇着一个境界,便打不开,作不得主,依旧随它去了,岂不可惜!
或有等到了真疑现前的境地,空中发点慧,领略了古人几则公案,便放下疑情,自以为大彻大悟,吟诗作偈,瞬目扬眉,称善知识,这种人自误误人,罪过无边。
又有等把达摩老人的“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和六祖的“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的涵义错会了,便以坐在枯木岩边为极则,这种人以化城为宝所,认客地作家乡,婆子烧庵,就是骂此等死汉。
什么是老用功的易呢?到这时只要不自满,不中断,绵绵密密做去,绵密中更绵密,微细中更微细,时节一到,桶底自然打脱。如或不然,找善知识抽钉拔楔去。
高高山顶上,四顾极无边;静坐无人识,孤月照寒泉;泉中且无月,月是在青天;吟此一曲歌,歌中不是禅。
头二句是说独露真常,不属一切,尽大地光皎皎地无丝毫障碍;第三句是说真如妙体,凡夫固不能识,三世诸佛也找不到我的处所,故道无人识;孤月照寒泉三句,是他老人家方便譬喻这个境界;最后二句怕人们认指作月,故特别警醒我们,语言文字,都不是禅呀!
2.4 制心一处无事不办
师公虚老问:“用什么工夫?”答:“亦念佛、亦参禅。禅净双修。”
问:“既念佛,如何能参禅呢?”答:“我念佛时,意中含有是谁念佛的疑情,虽在念佛,亦即是参禅也。”
问:“有妄想也无?”答:“正念提起时,妄念亦常常在后面跟着发生;正念放下时,妄念也无,清净自在。”
师公虚老问:“此清净自在,是懒惰懈怠,冷水泡石头,修上一千年,都是空过。必定要提起正念,勇猛参究,看出念佛的究竟是谁,才能破参。须精进的用功才是。”
问:“闻说师公在终南山入定十八天,是有心入呢?无心入呢?”
答:“有心入定,必不能定;无心入定,如泥木偶像。制心一处,无事不办。”
问:“我要学师公入定,请师公传授。”答:“非看话头不可。”
问:“如何叫话头呢?”
答:“话,即是妄想,自己与自己说话,在妄想未起处,观照着,看如何是本来面目?名看话头。妄想已起之时,仍旧提起正念,则邪念自灭。若随着妄想转,打坐无益;若提起正念,正念不恳切,话头无力,妄念必起。故用工夫须勇猛精进,如丧考妣。
> 学道犹如守禁城,紧把城头守一场
不受一翻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若无妄想,亦无话头;空心静坐,冷水泡石头,坐到无量劫亦无益处。参禅不参则已,既决心参,就要勇猛精进,如一人与万人敌,直前毋退,放松不得。念佛亦如此,持咒亦如此。生死心切,一天紧似一天,工夫便有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