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維摩詰經》之教理修持祖師禪
Jason | 更新日期:2026-04-13
1 雲門文偃–精要
關鍵詞:祖師禪,東方文化,廣東行禪
Keyword: Patriarch Chan, Zushi Chan, Oriental Culture,Guangdong Chan Retreat
六祖惠能—青原行思─石頭希遷─天皇道悟─龍潭崇信─德山宣鑒─雪峯義存─雲門文偃
1.1 雲門文偃禪師的生平
雲門文偃禪師俗姓張,姑蘇嘉興(今浙江嘉興)人,文偃幼年「敏智生知,慧辯天縱」。可見,文偃自幼就表現出了他的不同凡俗之處。
雲門宗,亦稱雲宗,以雲門文偃為宗祖。因文偃住韶州雲門山(今廣東乳源縣北)的光泰禪院,舉揚一家宗風,後世取其所居山名而命宗。
文偃在浙江「博通大小乘」以後,仍覺得「己事未明」,乃發心參學。文偃首先參訪的是睦州陳尊宿(道蹤)。道蹤是南嶽系黃檗希運下的門人首座和尚,他首先住觀音院,門下學人常百餘衆,「隨問遽答,詞語險峻」,由是諸方歸慕,咸以「尊宿」稱。
往參睦州(道明禪師,黃檗法嗣,通稱陳尊宿),州纔見來,便閉卻門,
師乃扣門,州曰︰「誰?」 師曰︰「某甲。」
州曰︰「作甚麼?」 師曰︰「己事未明,乞師指示。」
州開門,一見,便閉卻。
師如是連三日扣門,至第三日,州開門,師乃拶入,
州便擒住曰︰「道!道!」
師擬議,州便推出曰︰「秦時𨍏轢鑽。」遂掩門,損師一足。
師從此悟入。州指見雪峯。
「秦時𨍏(ㄉㄨㄛˊ反切: 徒落)轢(ㄌㄧˋ車輪輾過)鑽。」秦代古錐,腐蝕而不為穿穴之用,迴柄穿穴之錐也。以喻魯的人無入之處。
文偃本心前來參學,被睦州突如其來地當胸抓住,令他快道,目的在於截斷他的思路,使其當下無所用心,無從開口,立悟世諦門中一法不立。
到睦州是文偃的第一次參學,通過這次參學,文偃在禪道上終於得了一個入處,於是文偃又在睦州的指使下,去參雪峰義存。
又謁雪峰義存,依住三年,受其宗印。後歷叩諸方,參究玄要,聲名漸著。
見一僧乃問:「上座今日上山去耶?」 僧曰:「是」,
師曰:「寄一則因緣,問堂頭和尚,只是不得道是別人語。」僧曰:「得」。
師曰:「上座到山中見和尚上堂,眾纔集便出,據腕立地曰:『這老漢項上鐵枷,何不脫卻?』」其僧一依師教。
果然,雪峰一聞此僧語,便下座攔胸把住曰:「速道!速道!」僧無對。
峰拓開曰:「不是汝語。」 僧曰:「是某甲語。」
峰曰:「侍者將繩棒來。」 僧曰:「不是某甲語,是莊上一浙中上座教某甲來道。」
峰曰:「大眾去莊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識來。」
次日文偃上雪峰,峰纔見便曰:「因甚麼得到與麼地!」師乃低頭,從茲契合。
文偃初次出道,見地即不同凡響,深受義存之器重。
後歷叩洞岩、疏山、曹山、天童、歸宗、灌溪等地,參究玄要,鋒辯險絕,聲名漸著。後投於靈樹如敏座下,如敏為百丈弟子大安的門徒,曾在嶺南行化四十年,以「道行孤峻」著稱,文偃追隨如敏八年,以「識心相,見靜本」相契。如敏示寂,文偃嗣其法席,主持靈樹寺。
西元九二三年領眾開雲門山,構創梵宮,數載而畢,雕楹珠綱,莊嚴實相,贈額「光泰禪院」。自此道風愈顯,海眾雲集,法化四播。
後代有學者認為雲門文偃的法脈實屬百丈。文偃在雪峯門下的時間不長。然拋開百丈法脈,是禪宗史上洪州系向石頭系轉變的一個重要標誌。《宋高僧傳》未給文偃這樣重要的人物作傳,是很奇怪的!在禪宗史上,雲門宗究竟應屬南嶽系還是青原系的分歧,至少在這個時期已經出現。
1.2 雲門文偃的禪法
1.2.1 雲門三句:「函蓋乾坤、截斷眾流、隨波逐浪」
後德山緣密(圓明密禪師,雲門之法嗣)取之觀念,而改其語為:「函蓋乾坤、截斷眾流、隨波逐浪」,稱為「德山三句」,廣為雲門宗所用,稱之為「雲門劍」、「吹毛劍」。
不過後來影響比較大的還是緣密解釋的那「三句語」。這本質上是華嚴宗關於理事互徹、事事無礙的思想。
關於「截斷衆流」意思是:不論來参者帶來多少難題,都以塵埃視之;如果還繼續「葛藤」(糾纏),則堅決給以摧斷。因爲按文偃的意思,生死事大,若見到語言義理的圈子,不僅無益,而且有害。
這一思想在文偃的開示中隨處可見。《雲門語錄》載:
> 有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山河大地」。
師以拄杖指前面云:「乾坤大地,微塵諸佛總在裏許。」
文偃向學人昭示一個真理:萬法一如,清淨法身遍及一切處;法性平等,山河大地與自身本無差別。強調法身遍在,萬物一體,事事無礙,處處是道。
1.2.1.1 函蓋乾坤
「函蓋乾坤」,即是說絕對的真理充盈天地之間,至大無外,無所不包,一切具足的本體;這一絕對真理,即是靈虛不昧的宇宙之心,它隨緣現為萬相,即是法相; 作為成佛根據,即是佛性,也就是六祖慧能所說的「一切萬法從此出的真如佛心」。
就禪宗史考察,這本體或指心、或指理(道),由此形成多種不同的理路體系。
文偃示眾說:「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這「雲門一寶」,即是變現萬法的真如本心,亦即無位真人。
修禪只要能隨順因緣,任運自在,自識本性,別無用心,便為解脫。
有僧問:「如何是西來意?」 師曰:「山河大地」。
曰:「向上更有事也無?」 師曰:「有」。
曰:「如何是向上事?」 師曰:「釋迦老子在西天,文殊菩薩居東土。」
師以拄杖指前面云:「乾坤大地,微塵諸佛總在裏許。」
1.2.1.2 截斷眾流
既然文偃認為「萬法一如等無異,自他不二法性同,世界即我,我即佛」,那麼,其禪法自然過渡於「雲門三句」的第二句「截斷眾流」。
所謂「截斷眾流」,就是要制止學人不得造舊繼續思維下去,必須改變思維方式;破除學人的煩惱妄執,反對執著於語言名相,從而達到「函蓋乾坤」的境界。文偃正是由此而悟道的。
其實,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自心與外物是不可隔絕的。文偃在日常開示中貫徹了這一思想:
> 僧問:「如何是佛?」
門云:「乾屎橛。」
乾屎橛 為污穢之物,而佛為清淨身,雲門以不淨答清淨之問,乃示人當離分別妄想,若執妄心分別,其過大於須彌山。
日日是好日 表現文偃截斷差別妄想之禪法精髓的莫過於「日日是好日」的公案。
雲門垂語云:「十五日已前不向汝,十五日已後道將一句來?」
自代云:「日日是好日。」
這裡「十五日」,並非一個特定的日子,實系借此截斷學人差別妄想的分別智。日日好日,無須揀別,禪是直截了當的,不容權衡,不容擬議。
禪人若以直心(平常心或自性清淨覺照心)來應對平常日用事,便能放下一切妄想執著,狂心頓歇,大悟徹底。
再向上一路,保任圓滿,便是當下究竟體驗了「日日是好日」。此時,無一處不是人間淨土,無一時不與禪或道相應。
從德山緣密的這些解釋及雲門文偃語錄看,多半屬於「截斷衆流」句,如「兩(亦作三)斤麻,一匹布。」亦可以做此類解理解。此外,
> 「有問禪者,則云『正好辨』;
有問道者,則云『透出一字』;
有問祖師意者,則云『日裏看山』。」
都是拒絕正面回答,而要學人轉移話題、不可錯用心機的意思。
如果連這類話頭以爲真的是「了義元遠,法藏幽微」,含有什麼高深莫測的哲理,那確實需要棒喝交加了。
《廣錄》三卷絕大多數屬於毫無意義的「斷流」語,只有少數或許例外。例如:
> 師因見僧量米,乃問:「籮裡多少達摩?」
文偃自答:「斗量不盡。」
這裡的「達摩」,若是表徵「普遍」,則是「理」在「事」中,道體蘊藏在事項中;若「達摩」指個別,則是「事事無礙」,個別的事項圓融為一體。
有的語錄也能發人深思。例如:
> 文偃問僧:「什麼處來?」
僧云:「摘茶來。」
師云:「人摘茶?茶摘人?」
類似的還有:「人吃飯?飯吃人?」
這裏講的是關於事事圓融、相互含容的道理,而揭示的則是人與環境相互制約、相互滲透的關係。
《雲門語錄》於此多有論述,如:
> 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曰:「春來草自青。」
問:「如何是西來意?」
師曰:「久雨不晴。」
這是一種隨順自然的修行原則,同樣的表達有:
「東家點燈,西家暗坐」
「河裏失錢河裏摝(ㄌㄨˋ振、搖)」
「日出東方夜落西。」
學人悟得此境界,自會體會: > 「終日說事,未嘗掛著唇齒,未嘗道著一字。終日著衣吃飯,未嘗觸著一粒米,掛著一縷絲。」
1.2.1.3 隨波逐浪
雲門文偃禪師對宗門禪人的垂示,前兩句已是坐斷千差、不通凡聖,後一句自代語更是通貫古今,從前至後一時坐斷。
既然宇宙萬象,平等一如,又破妄執情識,不取對待,那學人應於何處用功呢? 正是「雲門三句」的第三句「隨波逐浪」。
「辯口利天問,高低總不虧;還如應病藥,診候在臨時。」
意思是:辯才還是需要的,但講的道理要有針對性,需虛對症下藥,需善巧方便,不能取凝固僵化不變的定式。
若就現代哲學之思辯方式而言,雲門三句係以其內在根本之絕對為主體,表現出一套辯證歷程之三方面:
就普遍性言,無所不在,函蓋宇宙全體。
就超越性言,乃截斷眾流,超越宇宙,非吾等所能觸及、窮盡者。
就作用言,乃順機接引,隨波逐浪。
禪學各宗所共有之特點即在於此種永無止境之精神。
1.2.2 雲門一字關
雲門為了截斷葛藤,破除執著,接化學人常用一字來說破禪旨,禪林常稱為「雲門一字關」。於化導學人時,慣以一字說破禪旨,故禪林中有「雲門一字關」之美稱。
僧問︰「殺父殺母,佛前懺悔。殺佛殺祖,向什麼處懺悔?」
門云︰「露。」
又問︰「如何是正法眼藏?」
門云︰「普。」直是不用擬議。
香林十八年為侍者,凡接他,只叫遠侍者,
遠云︰「諾。」 門云︰「是什麼?」
如此十八年,一日方悟,門云︰「我今後更不叫汝。」
雲門尋常接人,多用睦州手段,只是難為湊泊,有抽釘拔楔底鉗鎚。
1.2.3 雲門三字禪
雲門尋常愛說三字禪─「顧、鑒、咦」,三字啟發禪者,故又有謂之為「雲門三字禪」。
「顧」:謂顧己,或自我反省;
「鑒」:謂鑒人,或自我鑑戒;引以為戒;
「咦」:謂領悟言詮不能及,思路不能到的玄旨,或指超絕一切,於孤峰頂上宴坐自適的境界。
1.2.4 雲門餅–見色明心
其實,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自心與外物是不可隔絕的。
文偃開示道:「聞聲悟道,見色明心。觀世音菩薩將錢來買糊餅,放下手卻是饅頭。」
觀世音菩薩買得糊餅,一放手卻變成饅頭,這是就我們以思量作用而認識的現象界的差別相,饅頭是饅頭,糊餅是糊餅,而對悟道者來說,全然了悟,早已斷除了對立的判別見解,饅頭與糊餅不一不異,無有差別,這說的是「法界一如」的道理。
文偃的「聞聲悟道」是指香嚴智閑由耳聞擊竹之聲而悟道,「見色明心」,靈雲志勤從乍見桃花而悟道的因緣,說明的是一色一味,無非妙體,即「即事而真」的思想。
1.2.5 大用現前
文偃告訴門人: > 「諸和尚子莫妄想,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
他說,只要「大用現前,更不煩汝一毫頭氣力,便與佛祖無別。」就是要人不費氣力,省心、省事,「除去着衣吃飯,屙屎送尿,更有什麼事?無端起得許多妄想做什麼?」在《廣錄》裏記有他的一句名言:「好事不如無事」,都是貫徹這種處世哲學的。
1.2.6 總在這裏
「乾坤大地,微塵諸佛,總在裏許。」
「微塵剎土,三世諸佛,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盡在拄杖頭上說法;神通變現,聲應十方,一任縱橫。」
突起身,以杖畫地一下道:「總在這裏。」
又畫一下道:「總從這裏出去也!」
「總在這裏」,就是文偃貫徹「理事無礙」,「觸目是道」的特殊禪語了。
「總在這裏」,對當時僧侶、民衆的大流動起到了穩定作用,所以有社會意義。
因爲流動不但影響治安,對於自給的農業經濟也是一種迫壞。「總在這裏」,令人安居樂土,既是修行,也是一種修養,可以使人省卻許多心思。
文偃的總體觀點是建立在華嚴宗關於-「道」的遍在性上的,理在事事,事事具理。雲門一系,並無獨立的理論體系,也沒有創造性的禪門家風,只是爲衆生提供安身立命之處,對於當時穩定社會,維護生產,開發嶺南有一定的作用,這也是雲門宗得以興起和發展的重要原因。
南方諸小朝廷的帝王,大都精於構建自己既得的安樂窩,在常年的割據紛爭中,沒有出現一個有雄才大略,爭取統一全國的人物,甚至連這樣的設想謀劃都沒有,雲門的「總在這裏」,也反應了南方諸國的統治者滿足於自我享樂的性格。
從禪史看來,雲門宗僧人奉召住持京城寺院的人數眾多,挾皇權之勢,影響及於全國。如黃龍派創始人慧南,就借鑒了雲門派的教禪特點,而設「黃龍三關」。楊岐派創始人方會,也在接化學人方面受到雲門派的影響,北宋前、中期,儘管雲門派和臨濟派共同推進禪宗的發展,然而雲門派禪人貢獻尤為巨大。
從此宋徽宗到南宋末年,雲門派度過了它的鼎盛期,逐漸走向衰微,儘管雲門派傳法世系未絕,但已不能代表禪宗發展方向。到了元初,其法系便無從考核,湮沒無聞了。
一宗之法脈僅延續了200年,這大概是由於其宗風突急,機辨險絕,言語簡潔高古,只言片語蘊無限旨趣,接化學人又常是截斷眾流,不容擬議,幾乎無路可通,非上等根機不易悟入,於眾多中下根機難以溝通,所謂「孤危聳峻,人難湊泊」。 或雲峰悅禪師云:「雲門雖有定亂之謀,要且無出身之路。所以,雲門一脈的絕傳,絕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