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石頭希遷相關的公案

【行走江湖–湖南行禪(一)】

六祖慧能─青原行思─石頭希遷

石頭宗人在主張眾生本具湛圓自心,佛性本有的基礎上,進而提倡直下承當,悟入禪境。希遷初見行思時有一段對話﹕

師問曰﹕「子何方而來﹖」遷曰﹕「曹溪。」
師曰﹕「將得什麼來﹖」曰﹕「未到曹溪亦不失。」
師曰﹕「憑麼用去曹溪作什麼﹖」
曰﹕「若不到曹溪,爭 (怎) 知不失﹖」

希遷在回答行思問從曹溪參學得到什麼時,說在沒有去曹溪前也並不缺什麼;又回答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去曹溪的問題時,希遷反問說不到曹溪怎麼知道自己不缺失什麼呢﹖
如此真謂能「知自己心靈」,這是石頭平生思想歷程的最根本起點,是其全部思想的基礎存在。
希遷的這種 〔自信本心,自知本心,無所不備,湛然圓滿〕, 正是石頭宗禪學思想的基點,也是此宗開導學人,直指自心,體悟自心,成就佛果的要義。

4.1 接引機鋒

4.1.1 不肯承當

潭州招提慧朗禪師造於石頭,
問:「如何是佛?」
石頭曰:「汝無佛性。」
曰:「蠢動含靈又作麼生?」
石頭曰:「蠢動含靈卻有佛性。」
曰:「慧朗為什麼卻無?」
石頭曰:「為汝不肯承當!」師於言下信入。

師於言下頓入。所謂不肯承當者,即未能明心,未能知自心,故未能自信爾。

意思是說如果連自己也沒有佛性,那麼一切動物會有佛性嗎?
希遷的答話是什麼意思呢? 原來是批評慧朗對自己本有佛性,定能成佛沒有自信,竟開口問「如何是佛」;言下之意是,只要自信本有佛性,佛便當下即是,又何須向別人問什麼是佛呢!

「蠢動含靈」,指一切眾生。希遷首先告訴慧朗,佛性為一切眾生所有,是人人都有的,只因為慧朗「不肯承當」,才有如何是佛的問題。慧朗不明白佛就在自己心中,佛性本有。所以希遷對尚不明自心,缺乏自信的慧朗給以當頭一棒,他無佛性,剌他猛醒,體悟自心,肯於承當。

石頭對此意有所得,借閑悟慧朗之機申明「蠢動含靈卻有佛性」,這無疑是在其宗門的發展道路上,留下了超出曹溪、善於吸收利用它宗思想的方便之門,他的三傳弟子洞山良价直接拈起「無情說法」的公案而得以悟入。

石頭和尚的話語有何深意?
原來是慧朗的問題觸動了石頭的禪學宗旨,石頭一貫認為佛性本自具足,而慧朗卻緣外求索,不識自心即佛,因此他就此而批評慧朗對於自己本有佛性,定能成佛沒有自信,竟開口問「如何是佛」;
言下之意就是讓慧朗認識到:只要認識到本有佛性,佛便當下即是,又何須向別人問什麼是佛、如何成佛呢!

4.1.2 有心無心

又一僧潮州大顛他初參石頭,
遷問曰:「阿哪個是汝心?」
顛曰:「即祗對和尚言語者是。」遷喝。
旬日後,顛又問曰:「前日豈不是除此之外,何者是心?」
遷曰:「除卻揚眉動目一切之事外,直將心來。」
顛曰:「無心可將來。」
遷曰:「先來有心,何得言無心。有心無心,盡同謾我。」

「哪個是汝心?」顛曰:「即祗對和尚言語者是。」希遷對此答不滿意,便高聲喝他!
幾天後,大顛和尚再問,除了現實思慮活動的自身,難道還能找出別的心嗎?
希遷一方面示意離開日常的思維活動沒有別的心,另方面又表明不可因此而執著「有心」的見解。

希遷為考驗大顛對本有自心的信念是否堅定,故意對其所說有心和無心都不予認可,實際上是強調眾生的現實心靈就是自己的真心,就是成佛的根本。他要門人
不要追問、執著哪個是心,而應是直下自心,覺悟成佛。大顛經此開導而大悟。

心之體是離不開它的作用(平常思維和行為),但又不可把世俗生活中發揮作用的心,看成就是心的本體—真心、佛性,把作用當成是本體,其實體用二者應是相即不二的關係(體用不二)。

4.1.3 真物不可得

曰:「既今某甲除卻揚眉動目、一切之事外,和尚亦須除之。」
遷曰:「我除竟。」 對曰:「將示和尚了也。」
遷曰:「汝既相示,我心如何?」 對曰:「不異和尚。」
遷曰:「不關汝事。」 對曰:「本無物。」
遷曰:「汝亦無物。」 對曰:「無物則真物。」
希曰:「真物不可得。汝心見量意旨如此,也須護持。」

大顛表示,既然除去平常的心、沒有別的心可找,那麼請問和尚除去平常的心,還有別的心嗎?
大顛認為他的(日用的)心「不異和尚」(的本性),它與自己的心一樣,從本質上說也是空寂「無物」的,正因為是無物,所以才是「真物」—真如實相。

希遷立即告訴他,「真物」是世俗認識把握不到的,但也要他愛護和保持這種見解。
按照般若中觀的思想,空與色,空與有是相即不二的。
用此來解釋心性,便認為心性本空,無形無相,但它又不離日用萬有–見聞覺知、揚眉動目和周圍世界。

僧問:「如何是解脫?」師曰:「誰縳汝?」
又問:「如何是凈土?」師曰:「誰垢汝?」
問:「如何是涅槃?」師曰:「誰將生死與汝?」

石頭禪師以此禪機大用的作略,示導禪人當下直了、見性成佛。
是的,既然沒有人捆綁著你,那你還求解脫幹什麼呢?不是多此一舉嗎?原來,我們所感到的束縛並不在外面,真正的纏縛在我們的心裏。所謂「物隨心轉,境由心造,煩惱皆心生。」

那些糾纏不休都來自於我們內心的顛倒妄想,也就是分別、計度、執著,很多的境其實都是由心而生的。
一旦我們能夠洞察這些妄想,知道它們來無所來,去無所去,當體即空,思想就不會再被其所轉,所左右。那麼煩惱和痛苦即刻全消,我們當下就解脫了。

要知道一個人的內心如果不能解脫,那麼他無論到哪兒,享受什麼樣的優越條件,他依然不會自在的。因此,解脫在心,不在外。
一個人,如果把自己的命運、情感交給環境、交給運氣或交給他人。那麼,就是一個失去了心靈自由的人,他就會受到纏縛而不得解脫。

在石頭和尚的眼中,生命的實質在於自性,自性的本質便是自在解脫的。因此,不必去尋求什麼法門求得解脫,亦不必尋求什麼西方求淨土,涅槃之道。只要你的心中了無纏縛,念念清淨,自然也就把握了禪的精髓,也就徹見了自己的如來本性,當下就是一個如如的天真佛。

這種以反詰作答的形式告訴給僧人,你本來處身淨土之中,何必再問淨土。這方淨土即是心的淨土,而並非外在的清淨之地。
所謂心無雜念、無妄想,時時刻刻都能遠離「自我」的欲望和見解,就是心的清淨。

佛法在人間,菩提向心求,所以只要自己能夠證悟本心,認識到清淨、平等、圓融的自性,自然能夠覺悟佛法,成就解脫之道。佛國淨土,遠則在天邊,近則在當下。只要心得清淨,何處不是淨土?

我們的心如同那水一樣,雖然有時會髒,但是水的本質是不會被污染的,只要安靜下來,水總還會澄清,只要我們拿走那些干擾的因素,如妄想、計較、執著、貪心、我慢、嫉妒。
淨土,不在某個地方,也並不遙遠。真正的淨土其實就是一顆乾乾淨淨的心靈,沒有功利,沒有執著,安然、平淡、從容。
一個人的心靈若是清淨無染的,那麼即使身處困厄的境界,也不會有眾多的憂煩。與之相對則是這個人的心靈若是不安、煩亂,那麼他即使身在寺院、天天誦經念佛,心也猶如在鬧市,不得安寧。

4.1.4 道有道無

某日,大顛就教希遷:「古人道:『道有道無是二謗』請師除!」
遷曰:「一物亦無,除個什麼?」
遷曰:「並卻咽喉唇吻道將來!」
顛曰:「無這個。」
遷曰:「若恁麼,即汝得入門。」

請師「除」!意為「抉擇」。大意是說,站在「一物亦無」的立場,既不能批評說有,也不能批評說無,在這種場合,語言文字是排不上用處的,這有點像閉著咽喉嘴唇講不出話來那種情況。

「道有道無,二謗」、「併卻咽喉唇吻」,指二元對立之心理活動的破除;這時,是否還有一個能不起活動的心體?
「一物亦無」、「無這個」,表示連那能不起之心亦破除了。
破執至此,可謂淨盡,遂可悟入心、物平等之般若法性中了。

希遷強調破除對佛境,以及對道有道無等的種種執著,強調「一物亦無」,實質上也就是主張主體無心,心無所寄,提倡「無心合道」的禪修。

無法可說的真理,在佛經中叫做不可思議,也可說是絕對的智慧。有智慧的人沒有一定的話要說,也沒有一定的道理要講。用言語講出來的道理已經不是道理本身的事實,頂多能以旁敲側擊的方法來說明;然而,真實的現象或現象的真實面,永遠不是用語言文字所能完整透徹地表達出來的。
大顛體認這個道理,希遷便認為他對自己的禪法已經「入門」。

4.2 直下承當

4.2.1 曾失卻麼?

京兆尸利禪師,初問石頭:「如何是學人本分事?」
石頭曰:「汝何從吾覓?」
曰:「不從師覓,如何即得?」
石頭曰:「汝還曾失卻麼?」師乃契會其旨。

從這些問答可以看出,希遷示意門人:每人天生自性圓滿,應當通過自修覺悟自性,不必執意外求什麼。在希遷看來,外求涅槃解脫本身就是一種執著和迷妄,違背天生具有的清淨本性。

希遷在青原行思門下時,某日,行思叫他到南嶽懷讓處投書。他到達南岳禮拜懷讓後先不投書。

4.2.2 不求出離

石頭問曰:「不慕諸聖,不重己靈時如何?」
懷讓曰:「子問太高生,向後人成闡提去。」
石頭曰:「寧可永劫沉淪,終不求諸聖出離。」

「己靈」,此指「自性」;意思是如果既不仰慕佛菩薩,又不珍重自性,那麼必將成為惡人(闡提)。對於這種明明白白的回答,他感到不滿意,當即表示:「寧可永劫沉淪,終不求諸聖出離。」便帶著書信回去了。

4.3 無得之旨

4.3.1 長空不礙白雲飛

道悟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曰:「不得,不知。」
師曰:「向上更有轉處也無?」
師曰:「長空不礙白雲飛。」

4.3.2 我不會佛法

時,門人道悟問:「曹谿意旨誰人得?」
師曰:「會佛法人得。」曰:「師還得否?」
師曰:「不得。」曰「為什麼不得?」
師曰:「我不會佛法。」

更可見石頭禪師進而指導禪人,畢竟無得即是真得究竟圓覺,畢竟無成方是真成一切種智。

4.3.3 我更不會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問取露柱去?」
僧曰:「不會。」
師曰:「我更不會。」

公案裡常有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的問題,與問「曹溪意旨誰人得?」都是大同小異。禪宗在修行上,最終目標在「明心見性」「見性成佛」,而所謂「明心見性」「見性成佛」,其實都是掃除執著,去除邪見,乃至一無所得,
為此,他用否定法,云「不會」「不得」「問取露柱」(向室外的露天柱子去問),希望不添加學人的執著,故採用只破不立,用瀉藥不用補藥。

4.4 石頭路滑

4.4.1 初次機鋒

鄧隱峰辭師(馬祖道一)。師云:「什麼處去?」
對云:「石頭去。」師云:「石頭路滑。」
對曰:「竿木隨身,逢場作戲。」便去。
纔到石頭,即繞床一匝,振錫一聲,
問:「是何宗旨?」石頭云:「蒼天!蒼天!」
卻迴,舉似於師。師云:「汝更去,見他道『蒼天』,汝便噓噓。」
隱峰又去石頭,一依前問「是何宗旨」,石頭乃噓噓,
隱峰又無語歸來,師云:「向汝道石頭路滑。」

鄧隱峰禪師想要考驗石頭希遷,雖然馬祖勸他要小心應付,否則會失足,他認為別太緊張,足以應付。到了石頭處,繞禪床一匝,示圓相,表真空境界,來考驗石頭,問他這是什麼宗旨,石頭說:「蒼天!蒼天!」表示鄧隱峰死在真空境界中,石頭回應的這句話,鄧隱峰卻不了解,不能應機,豈非失足?鄧隱峰將此經過告訢馬祖,馬祖替他出主意,謂待他一說「蒼天」,立即對他「噓噓」。沒想到這回去了,石頭突然先「噓噓」,結果還是失足。
石頭應機靈活,不泥前跡,又叫鄧隱峰無以應對,馬祖說「向你說石頭路滑,你偏不信」,可見馬祖對石頭的禪機相當了解,「石頭路滑」四字,足以作為石頭希遷教育方法的總評。

「石頭路滑」,是馬祖對於石頭禪風贊揚,路滑者「回互」說的世界往來轉化,圓融無住而導此入禪觀,使禪法運用妙處,圓轉無礙,如環無端,令學人得悟之時,見一切差別對待處皆現即事而真、平等一如的境界。

4.4.2 若躂倒,即不來

馬師問:「從什麼處來?」
師(丹霞天然禪師)云:「石頭。」
馬云:「石頭路滑,還躂倒汝麼?」
師曰:「若躂倒,即不來。」乃杖錫觀方。

即如丹霞天然,這位個性鮮明呼之欲出、一生行跡如妙語連珠,精彩紛呈,佔據著僧傳之中精彩華章的傑出禪師,晚年在其林泉終老,回顧平生經歷之時,獨舉出石頭希遷來,款款而談:
「吾往日見石頭和尚,亦只教切須自保護……」丹霞一生標新的立異,最終卻由絢爛之極複歸平淡,刪繁就簡,於平生所學所遇之中獨獨懷念石頭的內在魅力竟輝煌不朽若是!

4.5 藥山傳承

4.5.1 千聖亦不識

一日師(惟儼)坐次,石頭睹之問曰:「汝在這裏坐麼?」
曰:「一切不為」
石頭問曰:「憑應即閑坐也」
曰:「若閑坐即為也。」
石頭曰:「汝道不為,且不為個什麼?」
曰:「千聖亦不識」

有一天,在石頭上打坐的時候。
石頭和尚問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師父說:什麼都不做。
石頭說:這樣就是無所事事地坐著啊!
十方師說:如果是閑坐,那就是有所作為了。
頭曰:你說不為個什麼?
道悟禪師說:連千聖也無法認識!

此則深得石頭之心,石頭特為作偈贊之:「從來共住不知名,任運相將祗麽行,自古上賢猶不識,造次凡流豈可明。」
「從來都共同居住卻不知道名號,任隨自然一同這樣前行。
自古以來,上賢之人仍無法理解。凡夫俗子在匆忙間又怎麼能明白呢?」

石頭自喻:「遮裏針刺不入」
藥山惟儼應聲曰:「遮裏如石上栽花」

石頭希遷的禪風,顯然帶有哲學的思索傾向,和同時的馬祖道一之盛倡大機大用相比較,它是較近於靜態的。因而他所創倡的禪法,也可以說就是一種禪思想。這種思想,以後還結合了坐禪而續有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