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藥山惟儼禪師的禪法
【行走江湖–湖南行禪(一)】
石頭希遷─藥山惟儼
澧州藥山惟儼禪師(751~834),屬青原行思之法系,山西絳州人,俗姓韓。年十七依廣東潮陽西山慧照禪師出家。大曆八年(773),二十九歲就衡山希澡律師受具足戒。博通經論,嚴持戒律。
一日,藥山在搞衛生時,自嘆道:
「大丈夫當離法自淨,豈能屑屑事細行於布巾耶?」
「大丈夫應當遠離一切世間法,求證於自我清淨之道。怎麼能夠落在那些瑣瑣屑屑的庶務中呢?
藥山心志遠大,卻仍脫離不了瑣碎的日常事務。如果能夠棄絕瑣碎之小事,一心證道,那麼是不是可以迅速破執呢?
有一天,澧州藥山禪師上堂說法,其中有一位禪僧提問說:「請問禪師,如何是藥山家風?」
澧州藥山禪師看了禪僧一眼,簡單回答他一句:「葉落不如初。」
禪僧一聽,即刻再問說:「假如是松柏千年長,又該怎麼樣呢?」
澧州藥山禪師說:「那是藥山家風。」
藥山禪風是「葉落不如初、松柏千年長」、「榮枯一如」。
3.1 參學石頭與馬祖
首造石頭之室,便問:「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嚐開南方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實未明了,伏望和尚慈悲指示。」
頭曰:「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子作麼生?」
師罔措。頭曰:「子因緣不在此,且往馬大師處去。」
藥山惟儼首次造訪石頭之室的石頭希遷禪師時,便問:「三乘及十二分教,我已經略知梗概,我想到南方去弘揚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道理。」
藥山想要去弘法的動機和安身立命之處是「三乘及十二緣起法門」。
惟儼忽然發現:一切三藏十二分教不在口舌,不在語誦,而在歇一切攀緣,令一切貪瞋、愛取、垢淨之情盡,不被俗望情緒操縱,不被見聞覺知縛惑,心靈真純自在,就是佛。
石頭希遷認為單憑這些來弘法是不足夠的,然而脫離這些弘法則是不足信的。他希望藥山自己能夠發現自己的不足之處。但藥山當時還做不到。
石頭說:「你的因緣不在這裡,我推薦你到馬祖道一大師那裡去。」
於是,藥山便禀承師命前去拜謁馬祖。
師稟命恭禮馬祖,仍伸前問。
祖曰:「我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揚眉瞬目,有時揚眉瞬目者是,有時揚眉瞬目者不是。子作麼生?」
師於言下契悟,便禮拜。
祖曰:「你見什麼道理便禮拜?」
師曰:「某甲在石頭處,如蚊子上鐵牛。」
祖曰:「汝既如是,善自護持。」
侍奉三年。
在藥山恭恭敬敬的頂禮馬祖後,便向他提出了先前向石頭禪師提出的問題。
馬祖說:「我有時候會要求你揚眉瞬目(傲視一切),有時候則會禁止你揚眉瞬目,適當的時候揚眉瞬目是對的,有些時候揚眉瞬目就不對了。你意下如何?」
藥山於當下契悟,便向馬祖叩頭禮拜。
馬祖說:「你見到些什麼道理,當下便禮拜?」
藥山說:「我在石頭處,就好像蚊子在叮鐵牛。」
馬祖說:「既然如此,你要善自護持。」
於是,藥山在馬祖座下侍奉三年。
惟儼聽了馬祖的開示,言下契悟,心中豁然開朗。馬祖的答覆與石頭的答覆不是語出一轍麼?
惟儼開悟後的自責,有兩個含意:一是明心見性要靠自證、自悟,「如人飲水,冷暖自如」。
藥山請教馬祖關於「三乘及十二緣起法門」的不足之處,馬祖教他有時候秉持該教法,有時候又斷絕該教法。藥山言下大悟。馬祖問他是悟到了什麼,他說自己發現以前在石頭希遷那裡什麼都沒有領會,猶如吸血的蚊子落在了鐵牛身上。
「蚊叮鐵牛」是找不到入處的;二是不靠精進修持,只想吃現成飯,用攀緣心請名師給一個「明心見性」的現成法寶,等於自不量力的蚊子,欲想叮進比自己強硬億萬倍的鐵牛,只是枉費心機。
馬祖讓他好好看護自己的心得體會,並且作為貼身弟子隨身侍奉。
參謁馬祖道一,言下契悟,奉侍三年。後復還石頭,為其法嗣。
參謁石頭希遷,密領玄旨,證得心法並嗣其法。前後服侍石頭禪師共計十三年。
一日,祖問:「子近日見處生?」
師曰:「皮膚脫落盡,唯有一真實。」
祖曰:「子之所得,可謂協於心體,佈於四肢。既然如是,將三條篾束取肚皮,隨處住山去。」
師曰:「某甲又是何人,敢言住山?」
祖曰:「不然!未有常行而不住,未有常住而不行。欲益無所益,欲為無所為。宜作舟航,無久住此。」
師乃辭祖返石頭。
有一天,馬祖問藥山:「你最近有體見到什麼?」
藥山說:「我的皮膚脫落殆盡,唯有一樣是真實的。」
惟儼在禪修上更上一路的心悟。這時他已悟到:色身中的地、水、火、風四大解體,人即死亡(所謂「皮膚脫落盡」)。外界都是虛幻,肉身也屬無常。唯有「一」即心即佛,才是真實不虛的。大千俱壞,這個不壞。
馬祖說:「你所獲得的,可以說已能協用運作於心於體,分佈作用於四肢。已經到達這樣的境界,即可用篾(ㄇㄧㄝˋ竹劈成之長薄片),以束物或編物。
藥山對佛法之領悟、體會,已盈遍於全體身心之中,而無纖毫執著,故馬祖印可之,謂其可攜帶三條篾片,隨處住山,接引眾生。」
藥山說:「什麼人,哪敢輕言做一山的住持?」
馬祖說:「不能這麼說!有行有住,久住宜遠行。沒有想做開山住持,才會真正成為開山住持,想利益眾生實則無所謂利益,想有所作為實則無所謂作為。」
這個心就是成了佛的心。藥山告知馬祖,自己已經悟到了真實的本心。馬祖認可了他,並要他去做開山住持。藥山很謙遜,馬祖教他。於是藥山返回石頭處。
3.2 石上栽華
石頭有時垂語曰︰「言語動用勿交涉。」
師曰︰「不言語動用亦勿交涉。」
石頭曰︰「遮裡針劄不入。」
師曰︰「遮裡如石上栽華。」石頭然之。
師後居澧州藥山,海眾雲會。
後來,石頭又發話了:「動用語言是沒有辦法交待清楚的。」
藥山說:「就算不動用語言,同樣沒法交待清楚。」
石頭說:「我這裡針扎不入。」
藥山說:「我這裡猶如石頭上栽花。」石頭默默的讚許他。
後來,惟儼常住澧州的藥山,門下信眾雲集。
石頭和藥山都是純然一體的道體,隨時隨地與道合一,沒有漏洩。從「蚊子叮鐵牛」到「揚眉瞬目」;從「針扎不入」的「石頭」,昇華到能在「石上栽花」 ,惟儼在禪悟上確是一個飛躍。惟儼此時沒有在路滑的石頭上滑倒,反而立定了腳跟,在禪修的道路上勇猛精進,因而受到石頭器重,晚年付法給他,使惟儼成為一代禪師。
至澧州藥山,廣開法筵,四眾雲集,大振宗風。一夜,登山經行,忽雲開見月,大笑一聲,遍於澧陽東九十餘里,居民均聞其聲。朗州刺史李翱贈詩云:「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笑一聲。」
《五燈會元》卷五云︰「朗州刺史李翱問師何姓﹖」
師曰︰「正是時。」李不委,
卻問院主︰「某甲適來問和尚姓,和尚曰正是時,未審姓什麼。」
主曰︰「恁麼則姓韓也。」
師聞乃曰︰「得恁麼不識好惡,若是夏時,對他便是姓熱。」
李翱問藥山:老師貴姓? 答:正是時候。
不明白,就問知道底細的院主:老師說他姓「正是時」,不明白他指的是姓什麼?
院主答:若是這樣的話,就姓韓了。
藥山聽到後,說:這院主不知好歹!如果按院主的意思,夏天回答李翱,便是姓「熱」了? (指院主不明白,沒領會)
春夏秋冬不離道,寒暑冷熱總是法。藥山點化刺史李翱,李翱不明白就去問院主,院主錯誤解釋。藥山的本意是:我姓韓,名機。或許當時正值寒冬,而藥山姓「韓」與「寒」同音,所以他回答「正是時」,想點化李翱,時時是好時。所以若是夏時,對他便是姓「熱」。
3.3 雲在天,水在瓶
刺史李翱,嚮師玄化,屢請不起,乃躬入山謁之。師執經卷不顧。
侍者白云︰「太守在此。」翱性偏急,
乃云︰「見面不如聞名。」
師呼︰「太守。」 翱應︰「諾。」
師云︰「何得貴耳賤目?
翱拱手謝之,問云︰「如何是道?」
師以手指上下云︰「會麼?」
翱云︰「不會。」 師云︰「雲在天,水在瓶。」
翱乃欣愜作禮而述一偈云︰
「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
當地長官李翱慕其名,以太守之尊屢請不至,就親自登山拜訪。
惟儼專注誦經不理會,侍從通報 太守在此,李翱也不耐煩地說
真是見面不似聞名(不如不見)。
惟儼卻問:「太守為何貴耳賤目」,為什麼你只相信耳朵聽到的,卻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呢?太守自知失禮,拱手謝罪,請教大道。
惟儼手指天地,見李翱不明所以便說:「雲在青天,水在瓶」
「青天,無限廣闊空蕩。一片雲能飄上青天,該是十分愜意的;萬人仰目,又是十分得意的。然而,天空中並沒有繫纜的樁、駐錨的岸,雲飄何處,決於一風。來風的考驗,既已投身於青天之上,便要有任運自然的大度,這樣才是雲的輕鬆、雲的瀟灑、雲的自如、雲的本色,才能從青天直飄落到每個人的心中。
「瓶,再大也不過有限的空間。以高就下,永無止境的水來說,這裡有莫大的拘束。然而,水卻可以找到自己的安適,不去抱怨瓶的寬窄、深淺、方圓、曲直、大小,倒能調整形態,始終保持一個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的平靜。會永遠安祥自若、臨陣不亂、大氣環流、成於定境。」
「雲在青天水在瓶」比喻要順其自然,保持純真的本質和淡泊的心境。
在天上就做流雲(雲無定相亦無住),在瓶中就做靜水(水無定相),但是水的本質不變,也就是順應外界變化,卻能保持本性。
李翱頓悟作詩相贈「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
他稱讚惟儼清淨修行,達到心無念、無相、無住、無掛礙的境界,面對訪道者,一句話就能指點迷津。
最後兩句詩千古傳頌,充滿人生哲理的智慧,事物形態千變萬化,純淨的本性卻不會變。
人們也應該守住心性,放淡慾望和煩惱,就能像雲和水那樣,擁有從容灑脫的生活。天上的雲和瓶中的水都一樣的尋常,猶如日日所見,一個抬眼即可,一個觸手即可。
3.4 高高山頂坐,深深海底行
翱又問︰「如何是戒、定、慧?」
師曰︰「貧道遮裏無此閑家具。」翱莫測玄旨。
師曰︰「太守欲得保任此事,直須向高高山頂坐,深深海底行。閨閤中事物捨不得,便為滲漏。」
李翱一聽,覺得很有道理,就再問:「什麼是戒定慧?」
藥山禪師淡淡的回答他:「我這裡沒有這些閒道具!」
李翱又問:「如何修行?」
藥山禪師說:「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
正當李翱要再提問,只見藥山禪師一手指天,一手指著身旁瓶子的水,接著閉起眼睛,不再開口。
「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
「高高山頂立」喻為修行的正果;
「深深海底行」作禮聞法喻為修行的正因。
「高高山頂立」,這念心沒有高山、海底的形相,這念心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寂照一如,這就是「高高山頂立」;
所謂「高高山頂立」就是說我們修行時清高超然,挺拔孤零的。你立看看,很孤單的!如果沒有得到法乳滋潤,孤孤單單一個人,是很寂寞的。我們的用功過程,同樣也是苦多樂少,加上我們自身的習氣太重,身體的障礙重重,要受盡千辛萬苦。
「深深海底行」,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要行菩薩道。做功夫固然艱辛,行菩薩道更辛苦。要耐得住寂寞;行菩薩道,就要有地藏菩薩「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大氣魄。
除了靜坐時安住這念心,還要在迎賓送客、弘揚佛法、建設道場、做人做事時,保持這念心始終存在,要調伏自己的妄想,這就是「深深海底行」,也就是「靜中養成,動中磨鍊」。
所謂高處不勝寒,在人情世故當中,我們所站的位置越高,我們的心就越要謙卑,在修行中學習拓展心量,擁有如同大海一般的深度與廣度,能夠海納百川,包容萬物,仁者心懷眾生,以道為本,以慈為用,給眾生歡喜即是給佛歡喜,此乃成就之道也。
我們要將「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的精神,深深植入八識田中。我可以高高山頂立,也可以深深海底行,怎麼樣都可以。
3.5 思量箇不思量底
師坐次有僧問︰「兀兀地思量什麼﹖」
師曰︰「思量箇不思量底。」
曰︰「不思量底如何思量﹖」
師曰︰「非思量!」
一日,藥山獨自默默的坐著,有僧人問:「你楞楞的在思量些什麼?」
藥山說:「正在思量那個不能思量的東西。」
僧侶問:「不能思量的到底要怎麼思量呢?」
藥山說:「不是(非)思量。」
藥山和弟子對機鋒,藥山告訴他用直觀體驗的方法去了悟本體,了悟本性。
「思量」我們可以叫做參,用功也可以叫做參。不屬於我們分別思量的,叫「不思量底」。我們日常生活都處在見聞覺知上面,睡覺時做夢也是知,除非你不作夢。
「思量箇不思量底」,不是要你坐在那邊動頭腦想,想要看看用什麼辦法達到那個不思量的境界,那已經是思量了。你用思量在那邊想怎麼樣才能達到不思量的境界,這樣是辦不到的。
「思量箇不思量底」是我努力地在那個不思量的境界,是這個意思。那個不思量的境界,用思量當然做不到啊。一般人修行,都是用頭腦、意識的境界在修行,都先用頭腦去了解,以自己的知識、見解去分析、評斷合理不合理、都是以頭腦在分別,所以他聽不懂什麼是「思量箇不思量底」。
普通一般人一聽到「思量箇不思量底」,就認為是坐在那裡什麼都不想,以為這個是不思量。「我坐在這裡什麼都不想」就已經是思量了。
這個「非思量」是離諸造作與情識,而又非百物不思的枯木坐,它是以靈源敷布而寂照自身的坐禪,這不只是符合石頭的禪學思想,而且也遙契六祖心印。
「身相既定。氣息亦調。念起即覺。覺之即失」。「非思量」,是給坐禪提出了一個方法,在身體安定,氣息調和之後,會意識到念頭升起,當你意識到有個念頭升起的時候,就讓這個念頭消失,不要追逐,久而久之,總是這樣,就會自然而然與當下合一,這是坐禪的要訣法門。
3.6 千聖不識
一日,師坐次,石頭覩之問曰︰「汝在遮裏作麼?」
曰︰「一切不為。」石頭曰︰「恁麼即閑坐也?」
曰︰「若閑坐,即為也。」
石頭曰︰「汝道不為,且不為箇什麼?」
曰︰「千聖不識。」
石頭以偈讚曰︰
「從來共住不知名,任運相將只麼行;自古上賢猶不識,造次凡流豈可明?」
一日,藥山在一塊大石上閒坐,石頭問他:「你在這裡做什麼?」
藥山回答:「我什麼也沒有做(無為)。」
石頭說:「那你憑什麼在這裡閒坐。」
藥山回答:「縱使千百萬聖賢也不知道這個道理。」
石頭以偈子稱讚說:
「向來就與你相伴相隨,你卻不知道它叫什麼,任憑他將相之才也只得如此,自古以來聖賢尚且不認識它,於下之凡夫俗流又豈會明白?」
藥山在石頭上閒坐,和石頭希遷辯論「無為法」的機鋒。希遷讚頌「無為法」的高妙。
3.7 公案語錄
3.7.1 只為有,所以來
僧問︰「達磨未到此土,此土還有祖師意否?」
師曰︰「有。」僧曰︰「既有祖師意,又來作什麼?」
師曰︰「只為有,所以來。」
有僧人問:「達磨未來之時,此土還有祖師之意嗎?」
藥山回答:「有。」
僧侶問:「既然有,達磨祖師又來做什麼呢?」
藥山回答:「就是因為有,所以他才來。」
東土有禪的土壤,達摩祖師所傳之法才能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3.7.2 看經
師看經,有僧問︰「和尚尋常不許人看經,為什麼卻自看?」
師曰︰「我只圖遮眼。」
曰︰「某甲學和尚還得也無?」
師曰︰「若是汝,牛皮也須看透。」
於藥山看經後,有僧人問:「和尚通常不許他人看經,為什麼卻自己看呢?」
藥山說:「我企圖以經書遮擋我的眼睛。」
僧侶說:「我學和尚這樣行不行?」
藥山說:「你若想看,必須將牛皮也看穿。」
弟子問藥山為什麼不讓大眾看經書,自己卻獨自看經。藥山回答要以經書來約束自己,限制自己的思見。弟子也要學藥山看經,藥山說他必須要有火眼金睛才能明辨經書裡的真假法句,必須將經書看穿才行。
3.7.3 一言不措
師久不升堂,院主白曰:「大眾久思和尚示誨。」
師曰:「打鐘著!」
眾才集,師便下座,歸方丈。
院主隨後問曰:
「和尚既許為大眾說話,為什麼一言不措?」
師曰:「經有經師,論有論師,爭怪得老僧?」
藥山惟儼禪師很久沒有陞座說法了,有一天,院主親自前往方丈室請法:「大眾很想聆聽禪師您的教誨,能否慈悲為大家開示?」
由於院主誠懇地請求,藥山惟儼禪師只好回答說:「那麼,就敲鐘集眾吧!」
大眾聽到鐘聲,立即雲集法堂,接著藥山惟儼禪師便登上法座,然而卻一言不發,約莫一刻鐘,便下座返回方丈室去了。
院主狐疑地跟在藥山惟儼禪師後面,一邊追問說:「禪師,您要我叩鐘集眾,可是卻又不開示說法,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藥山惟儼禪師聽到院主這麼問,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這怎麼能怪我呢?佛門中,有專門講解經文的經師,也有專門注疏經典的論師,還有參究戒律的律師。我是一個禪師,當然是以禪門的教法來接引學人,可是你們卻只想著以聲色來求法,怎麼能納受禪的法味呢?」
3.7.4 洞庭湖水
問僧:「甚處來?」 曰:「湖南來。」
師曰:「洞庭湖水滿也未?」 曰:「未。」
師曰:「許多時雨水,為什麼未滿?」僧無語。
※註:
道悟云:「滿也。」
雲巖云:「湛湛地。」
洞山云:「什麼劫中曾增減來?」
雲門云:「只在這裡。」
藥山問某僧侶:「從什麼地方來?」
僧人回答:「從湖南來。」
藥山問:「洞庭湖的水滿了嗎?」南來的弟子,用功要持續,水滴石穿。該弟子無言以對。道悟很有自信,說自己已經悟本性了;雲岩說自己已經溢滿了;洞山表示不增不減;雲門表示對藥山的尊崇。
3.7.5 枯榮二樹
道悟、雲巖侍立次,師指按山上枯榮二樹,
問道吾曰:「枯者是,榮者是?」 悟曰:「榮者是。」
師曰:「灼然一切處,光明燦爛去。」
又問雲巖:「枯者是,榮者是?」 巖曰:「枯者是。」
師曰:「灼然一切處,放教枯淡去。」
沙彌忽至,師曰:「枯者是,榮者是?」
彌曰:「枯者從他枯,榮者從他榮。」
師顧道吾、雲巖曰:「不是,不是。」
一日,藥山遊山,道吾、雲岩隨侍兩旁。藥山指著對面山上枯榮二樹,
問道吾:「是枯的好,還是榮的好?」 道悟說:「是榮的好。」
藥山說:「灼灼然於一切處,任它光明燦爛去」。
又問雲岩:「枯的好,還是榮的好?」 雲岩說:「枯的好。」
藥山說:「灼然於一切處,任那枯朽的淡化去」。
高沙彌卻說:「枯的任它枯,榮的任它榮。」
藥山轉頭對道悟和雲岩說:「不對!不對!」
道悟和雲岩各自取了枯榮二項之一,榮者為生機,枯者為死亡。藥山教他們:無論是生,是死,都有極大的深意,但都不可執取。
高沙彌的回答則是不參與生死過程的漠然,無動於衷,是一種對空相的執著,是最有毒的答案。
3.7.6 特牛生兒
及大眾夜參,不點燈,
師垂語曰︰「我有一句子,待特牛生兒,即向汝道。」
時有僧曰︰「特牛生兒也,何以不道?」
師曰︰「把燈來。」其僧抽身入眾。
一夜,大眾夜參,不點燈。藥山開示說:「我有一句話,等到特牛(公牛)生牛犢時,我才對你們說。」
當中有一僧人就說:「公牛生生小牛了!和尚為何還不說?」
藥山吩咐侍者把燈拿過來。那位僧人就及時隱身入大眾中。
藥山召集大眾夜裡參禪,刻意不點燈,打算用此境來點撥大眾。藥山卻又不給話頭讓大家參,只說:「我有一體悟要告訴你們,但要等到公牛生小牛時,才告訴你們」。意思是永遠都不會告訴你們,那大家怎麼辦?某弟子在大眾中領會了藥山的意思,就回應他的說法。藥山認為此時大眾應被點撥明白了,就吩咐把燈拿過來。那位弟子非常謙遜,立刻藏身在大眾之中,不打算出風頭。
3.7.7 射麈中主
問:「平田淺草,麈鹿成群,如何射得麈中主?」
師曰:「看箭!」僧放身便倒。
師曰:「侍者,拖出這死漢。」僧便走。
師曰:「弄泥團漢有什麼限?」
僧侶問:「在平坦的草原裡,麈鹿成群,要怎樣才能射中麈中之主?」
藥山喝了一聲:「看箭!」僧人便放身倒地。
藥山說:「侍者!把這個死人拖出去。」僧侶起身便離去。
藥山說:「還在玩泥巴的人,會有什麼能耐?」
這則公案隱喻著弟子問藥山如何抓住話頭的核心,藥山直接呵斥他這個妄念,弟子應聲倒地,藥山要他立刻離開。並說該弟子很幼稚,還在玩泥巴的階段,不會有大成就。因為參話頭是參整個話背後的禪意,而不是和話頭打架。
3.7.8 佛字
師書「佛」字,問道悟:「是什麼字?」
悟曰:「佛字。」 師曰:「多口阿師!」
問:「已事未明,乞和尚指示。」
師良久曰:「吾今為汝道一句亦不難,只宜汝於言下便見去,猶較些子。若更入思量,卻成吾罪過。不如且各合口,免相累及。」
藥山寫了個「佛」字,問道吾:「這是什麼字?」
道悟回答:「這是『佛』字。」 藥山說:「多嘴!亂說!」
道悟說:「我不明白,乞請和尚指示。」
藥山靜默了一陣子,說:「我現在用一句話向你解釋,並不困難。你的智慧比許多人都要高,當下就能明白。倘若你因為我一句話,陷入無盡的思量,那就變成我的罪過。不如各自都閉嘴,以免相互拖累。」
藥山原本是想啟發道悟明心見性,道悟卻著了文字像,說這個字是「佛」字,並要藥山解釋佛的含義。藥山只好說思量得到的見解不是真正的證悟,不如大家都不思量。所謂明心見性就是與道合一,心體即是道體。
3.7.9 決疑
問:「學人有疑,請師決。」
師曰:「待上堂時來,與闍黎決疑。」至晚,上堂眾集。
師曰:「今日邀請疑上座在什麼?」其僧出眾而立。
師下禪床,把住曰:「大眾!這僧有疑。」
便與一推,卻歸方丈。
有上座問藥山:「學人有疑惑,請上師父解決疑惑。」藥山說:「等會上堂的時候,我為阿奢黎解決疑惑。」該晚,上堂集眾。藥山說:「今日欲解決疑惑的上座在哪裡?」該上座出列,站在一旁。藥山走下禪床,一把抓住他說:「大眾!這個僧人有疑惑。」說完便推開他,徑自回歸方丈室。
藥山用這個一針見血的方法告訴上座,求法不要流於文字和形式,要直接把疑問傾倒出來,不要在表像上做文章。
3.7.10 歸鄉
問:「學人擬歸鄉時如何?」
師曰:「汝父母遍身紅爛,躺在荊棘林中,汝歸何所?」
曰:「恁麼則不歸去也。」
師曰:「汝卻須歸去。汝若歸鄉,我示汝個休糧方子。」
曰:「便請。」
師曰:「二時上堂,不得咬破一粒米。」
此處「歸鄉」非指俗家,而是回歸自性清淨本心。藥山反問:「你父母全身潰爛,躺在荊棘叢中,你還回什麼家?」意指妄念紛飛、煩惱熾盛,如何安住本心?僧侶答:「那就不回去了。」藥山卻說:「你終究必須回去。若真能歸,我教你一個斷食之法。」僧請開示,藥山道:「每日兩餐上堂吃飯,不得咬破一粒米。」
意即二六時中保持正念,不起散亂。
這正是禪宗要旨–涉思量,即非真實。趙州曾言:「老僧二六時中,除二時粥飯,無別用心處。」說明修行人在日常飲食間亦應安住定慧。
3.8 示寂
師臨終時,叫云︰「法堂倒,法堂倒。」
眾皆持柱撐之,師舉手云︰「子不會我意!」
乃告寂,世壽八十四。
藥山惟儼所講的法堂,和弟子群心中所想的法堂不一樣。僧眾所知的法堂,是方丈和尚說法的講堂。可是對藥山而言,他的心中有許多眾生,他的身體就是一座法堂,在世時用它來教化度眾,如今他要離開人間了,再也無法用這座法堂來說法,因此宣說,法堂要倒了。
僧眾不知藥山講的法堂是他自己的身體,還以為是寺中的建築物,那座用來說法的講堂要塌了,所以搬了許多柱子去撐持。藥山說:「你們都不明白我的意思。」說完就去世了。弟子們這才會過意來;從此以後他們再也聽不到這座法堂中的師父說法了。
在禪宗的寺院中,法堂比禪堂重要。禪堂是打坐的地方,法堂是大和尚說法的地方。上堂說法時,集合全寺僧眾聽開示,往往能以精簡的法語,使得弟子開悟;或者在開示數語之後,立即出其不意地出題發問,逼使弟子開悟;或有大眾之中的某人因疑發問,大和尚只需用旁敲側擊的機鋒,一點一撥,就能使之開悟。如今法堂一倒,僧眾們也就失去開悟的機會了。
其實人人都有一座屬於自己的法堂,只是多數人的法堂還沒有剪綵,還沒有派上用場。藥山的法堂倒了,鼓勵大眾把各人自己的法堂早日剪綵開張;不論在當時的大眾聽懂了沒有,直到現在,對於我們,還是非常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