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雲居山道膺禪師的禪法

【行走江湖–江西行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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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居道膺禪師,唐幽州(今河北)人,俗姓王,幼年出家,幼年聰明伶俐,於延壽寺出家,二十五歲時受具足戒。此後修習小乘戒法,但覺不究竟,便至翠微無學禪師門下參禪問道,後參洞山良价禪師並嗣其法,為門下弟子中之領袖。

唐朝雲居山道膺禪師(834-902)是曹洞宗的重要傳承者,師承洞山良价(曹洞宗開山祖師之一),其禪法深得曹洞宗精髓,以綿密踏實、日用即道為特色,注重在日常勞作與平凡生活中體悟禪機。

雲居結庵於三峯,經旬不赴堂,師問︰「子近日何不赴齋?」
雲居云︰「每日自有天神送食。」
師云︰「我將謂汝是箇人,猶作這箇見解在。汝晚間來。」
雲居晚至,師召︰「膺庵主。」雲居應︰「諾。」
師云︰「不思善不思惡,是甚麼?」
雲居回庵,寂然宴坐,天神自此,竟尋不見,如是三日,乃絕。

道膺在洞山的道場外結茅篷安住,平時仍去道場過堂用齋並向洞山禪師問道。有一回經過了十餘天,道膺都沒去道場過堂用齋……。
洞山禪師呵責師未忘凡情,於道無益,洞山教他不起心意識的分別執著,去參究諸法實相,師回庵後,寂然宴坐,天神尋師不得,經過三日,才不再尋覓供養。
道膺悟道後,便將庵焚毀,行腳至廬山西北之雲居山,就樹造屋而居。四方禪林衲子尋道而來,散居於山間樹下。

後住持江西雲居山龍昌禪院(宋代時賜名真如禪寺),講學三十年,四眾雲集薈萃,徒眾達千五百人,道遍天下。大振曹洞宗風,法脈綿延不絕。

以下從核心思想、修行方法及歷史影響三方面解析其禪法:

1.1 核心思想:日用是道,本分事為要

1.1.1 平常心是道

道膺繼承洞山良价「即事而真」的思想,主張禪不離日用。他認為挑水砍柴、耕種勞作皆是修行契機,反對脫離生活的玄談。

有僧問:「如何是道?」
道膺答:「木頭雕不就,石上繡難成。」

意喻道不可刻意求取,只在尋常生活中自然顯現。

1.1.2 守本真心,不逐外緣

他強調「本分事」— 安住當下本心,不為外境所擾。

「汝等諸人,各自迴光返照,莫記吾言。若記吾言,不免謗法。」

引導弟子向內覺察,而非執著言語名相。

1.2 修行方法:農禪並重,綿密用功

1.2.1 農禪一體,實踐為宗

道膺在雲居山(今江西永修)率眾開荒耕田,踐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百丈懷海倡導),將禪修融入日常生活的勞動之中:
- 田間勞作時〔觀照心念〕,於動作中〔保持覺知〕。
- 破除修行與生活的二元對立,體現「神通並妙用,運水及搬柴」的禪機。

1.2.2 一字關:截斷妄念的機鋒

接引學人時,常以單字或短句截斷思慮,直指本性:

僧問:「如何是西來意?」
答:「闍黎甚處得此消息?」(反問怎得知有「西來意」這樣東西?以打破對知見概念執著)

此類對話旨在激發學人疑情,促其自悟。仍有參禪的功夫!

1.2.3 默照禪的雛形

曹洞宗後發展出「默照禪」(默然靜坐,觀照本心),道膺的修行已具其特質:
- 強調行住坐臥皆可修禪,不限於打坐。(祖師禪本意)
- 注重心性綿密觀照 ,如「如雞抱卵,暖氣相接」(持久專注的功夫)。

1.3 歷史影響:奠定曹洞宗根基

1.3.1 中興雲居道場

道膺住持雲居山三十餘年,僧眾達千餘人,使該山成為唐代重要禪林,後世譽為「真如禪寺」(虛雲老和尚曾復興此道場)。

1.3.2 承啟曹洞法脈

其弟子同安道丕、雲居懷嶽等延續宗風,再傳至同安觀志→梁山緣觀→大陽警玄,使曹洞宗免于唐末法難,為宋代復興奠基,傳至天童宏智正覺禪師而開展出「默照禪」。

1.3.3 語錄公案啟迪後世

《景德傳燈錄》《祖堂集》載其機鋒語錄47則,展現曹洞宗「君臣五位」(洞山良价創立)的接引方式:

僧問:「如何是佛?」
答:「麻三斤。」 (以日常物破佛相執著)

此類公案成為禪宗參究經典。

1.4 總結:道膺禪法的現代意義

道膺禪師以樸實無華的生活禪風,將深奧佛理化為「吃茶吃飯」的平常心,其精神內核在於:
-不避塵勞:在瑣事中磨練心性。
-不慕神通:回歸本分,即心是佛。
-不落空談:以實踐為檢驗。

這種「當下即是」的禪法,至今仍為禪修者提供直接面對生活的智慧–禪不在遠方,而在挑水劈柴的躬身之間。

1.5 相關公案

雲居山道膺禪師(835-902)是唐代著名禪僧,曹洞宗創始人洞山良价禪師的法嗣,曹洞宗重要傳承者之一。他駐錫江西雲居山真如禪寺,弘法嚴謹,禪風質樸深邃,常以日常事物點化學人,體現曹洞宗「即事而真」的禪風,彰顯曹洞宗「默照禪」精神和日用功夫。

以下是幾則與道膺禪師相關的著名公案及其解析:

1.5.1 空中一片石(心性如如)

僧問:「如何是道?」
道膺答:「虛空無障礙,來往任縱橫。」
僧又問:「如何是道中人?」
道膺答:「空中一片石。」
僧禮拜,道膺追問:「石頭落何處?」
僧無言以對。道膺歎道:「蒼天!蒼天!」

「空中一片石」:喻指自性如虛空般廣大無礙,卻又不離當下具體的存在(石頭)。石頭懸空,既不著「有」(不落實地),亦不著「空」(非虛無),象徵超越二元對立的本心。
「石頭落何處?」:禪師追問意在打破僧人可能產生的新的執著(如對「空」的執著)。僧人無言,暴露其未徹悟「動靜不二」的真諦。
「蒼天」之歎:既是悲憫學人未悟,也暗指「大道遍在」,本無得失可論。

1.5.2 一法不當情(離妄絕待)

道膺示眾云:「一法若有,毗盧墮在凡夫;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正當恁麼時,作麼生道?」
良久自答:「一法不當情,萬法自惺惺。」

破斥兩端:
「一法若有」:執著任何一法(包括佛、空),即墮凡夫見。
「萬法若無」:若否定萬法存在,則連普賢菩薩的廣大行願也無立足處。
「一法不當情」:核心在「不當情」—不落情識分別,離一切妄念執著。
「萬法自惺惺」:心不染著時,萬法自然明朗活潑,生機盎然。
此公案直指曹洞宗「離妄即真」的宗旨,強調在日用中保持「不觸不離」的平常心。

1.5.3 大似不曾見(日用即道)

有僧從洞山來,道膺問:「洞和尚有何言教示徒?」
僧答:「夏安居畢,和尚上堂云:秋初夏末,兄弟或東或西,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
道膺問:「有人對此語生疑否?」
僧答:「有僧問:萬里無寸草處,如何去?」
洞山答:「只須去。」
道膺歎曰:「此語大似不曾見洞山!」
後僧轉述此語於洞山,洞山贊道:「此公膺真明眼人也!」

洞山原意:「萬里無寸草處」喻絕對清淨之境,
洞山答「只須去」是破執—真悟道者不刻意求「無草」,當下心淨則處處淨土。
道膺之歎:僧人執著「尋無草處」,反成障礙。道膺一眼看穿其未得洞山真意,故歎「似不曾見」。
日用即真:曹洞宗強調修行不離日常,
道膺點出:真正的「無寸草」不在遠方,而在心無分別、觸目菩提的當下。

1.5.4 藏身處沒蹤跡

學人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道膺答:「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

此公案直指修行核心:
「藏身處沒蹤跡」:真如佛性本無形相,若刻意「藏」於清淨避世處(如打坐、誦經),反落痕跡,背離無住本性。
「沒蹤跡處莫藏身」:若執守「空無」之境,又成另一種執著。禪師警示學人不可墮入「空」病。
深意:修行須超越「有/無」、「隱/顯」的二元對立,於日用中自然體現佛性,如鳥飛空而無痕。

1.5.5 枯木裡龍吟

僧問:「如何是道?」
道膺答:「枯木裡龍吟。」
僧再問:「如何會?」
師曰:「髑髏裡眼睛。」

此答以矛盾意象破除分別心:
「枯木裡龍吟」:枯木象徵死寂,龍吟代表生機。喻真如佛性在看似無生機的現象中煥發活力。
「髑髏裡眼睛」:死亡(髑髏)與覺性(眼睛)一體,暗指生死不二。
深意:道不在別處,即於生死、煩惱中見菩提。曹洞宗「枯木禪」精神由此彰顯–枯木逢春,恰是禪機。

1.5.6 洞水逆流

道膺示眾云:
「如人將三貫錢買個獵狗,只解尋有蹤跡底;忽遇羚羊掛角,莫道蹤跡,氣息也無,汝向什麼處辨?」
又云:「羚羊掛角時如何?」
自答:「六六三十六。」
複云:「會麼?」眾無對。
師曰:「洞水逆流也。」

獵狗尋蹤:喻學人執著邏輯推演(「有蹤跡」),難契無跡可循的真如(「羚羊掛角」)。
「六六三十六」:以數字截斷思量,逼學人跳出理性框架。
「洞水逆流」:反常理的自然現象,喻開悟境界超越常識–佛性現前時,時空、因果皆可顛覆。
深意:真如不可尋伺,唯有放下知見,方能頓見「逆流」之機,回歸本來。

1.6 道膺禪風特色

  1. 平實中見鋒芒:語言質樸卻直指心性,如「空中一片石」 「一法不當情」,皆以日常意象點破玄機。
    2. 重「默照」功夫:主張在靜默中觀照本心,反對機鋒炫巧(如其批評「大似不曾見」的公案)。
    3. 即事顯真:以枯木、髑髏、流水等平常物直指佛性,契合曹洞「事理圓融」宗旨。
    4. 截斷意路:用矛盾語(如「無蹤跡處莫藏身」)、數字謎(「六六三十六」)粉碎思維分別。
    5. 自然機用:主張修行不離日用,云:「汝等諸人,砍柴擔水,皆是妙用。」
    6. 融通理事:既承洞山「偏正回互」之理,又注重「即事而真」,強調修行與生活不二。

道膺禪師在雲居山弘法三十餘年,門下弟子眾多,使曹洞宗法脈綿延深遠。他的公案雖少炫目機鋒,卻如「空中石」般沉實有力,為學人指明「不落空有、日用是道」的修行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