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馬祖道一禪師的相關公案

【行走江湖–江西行禪(一)】

馬祖道一禪師(709–788)是唐代禪宗洪州宗的創始人,師承南嶽懷讓,以「即心是佛」「平常心是道」等思想影響後世,其公案多見於《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等禪宗典籍。以下整理與馬祖相關的著名公案,並簡述其核心意涵:

4.1 啟蒙與傳承公案

4.1.1 磨磚作鏡(南嶽懷讓啟發馬祖)

背景:馬祖早年習北宗禪,注重坐禪苦修。其師南嶽懷讓見他終日打坐,便以磨磚作鏡喻之。

馬祖行腳時,一日於南嶽懷讓禪師處打坐。
懷讓問他:「汝作什麼?」 答:「坐禪。」
懷讓問:「擬作麼?」 馬祖曰:「擬作佛。」
懷讓取瓦片在石上磨。 馬祖問:「磨瓦作麼?」
懷讓曰:「磨作鏡。」 馬祖曰:「磨瓦豈能成鏡?」
懷讓曰:「既磨瓦不能作鏡,坐禪豈能作佛?」
馬祖大悟其旨。

馬祖早年苦修坐禪,懷讓禪師以「磨磚作鏡」點醒其執著形式之馬祖頓悟「禪非坐臥,佛非定相」。

道一迷惑地問:「要不然要怎麼做才對呢?」懷讓禪師答道:「就好像牛拉著車子,如果車子不前進,你是打車子呢?還是打牛?」懷讓禪師接著又說:「你坐禪的目的是想成坐佛嗎?如果你想學坐禪,禪,並不只是坐臥的形式而已;如果你想成佛,佛,也沒有一成不變的形相。一切法本自無住,於無住法,不應有所取捨。如果一直執著端坐的形相,根本無法通達佛法的道理。」

道一聽了禪師的一番開示,恍然大悟;知道只有身體打坐,根本是與理相違的。若想契悟佛理,則必須要用心才行。於是道一便問:「如何用心,才能達到無相三昧的境界?」
懷讓禪師答道:「你想學心地法門,就好像種一顆種子,而我所說的佛法,就好像天降雨澤一般,當因緣和合的時候,一定能夠悟見大道。」
道一又問:「道並沒有形相色彩,如何見得到呢?」
禪師回答:「見道要從當下這念心著手,同樣地,想契悟無相三昧也是如此。」
道一接著又問:「道有成壞嗎?」懷讓答道:「道若是成壞聚散等有相之法,這就不是真正的見道。
聽我說個偈子:『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道一聞法,心開意解,之後便留在南嶽處,保任十年。

禪理:修行應向內觀照,破除對形式的執著。破除執著形式,直指「心性本覺」— 成佛不在外在修持,而在悟心。

4.1.2 馬祖鹽醬

日後馬祖大師闡化於江西。
師問眾曰:「道一為眾說法否?」眾曰:「已為眾說法。」
師曰:「總未見人持個消息來。」眾無對。
因遣一僧去,囑曰:「待伊上堂時,但問作麼生?伊道底言語,記將來。」僧去一如師旨。
回謂師曰:「馬師云: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曾少鹽醬。」
師然之。

由於安史之亂的緣故,促成了歷史上的一項重要稅賦措施,就是榷鹽法的實施。
榷,專賣的意思。因為安史之亂,朝廷發現國庫的空虛,尤其要面對軍備補充所需之財政缺口,於是有個名叫第五琦的人想出了一個辦法來提高稅收,而這辦法卻毫不困難。就是由政府來控制產鹽區,嚴禁人民生產私鹽和倒賣官鹽,於是鹽品就成了朝廷專賣。朝廷再把產鹽區的鹽戶組織起來,所產的鹽以低價賣給朝廷在地方上所設的「場」和「監」等鹽政單位,轉手間政府將原進購價加上10倍以上的稅,賣給鹽商,再轉售給百姓。如此,朝廷就輕易的有了龐大的稅收進入國庫。
而此項措施執行最成功的卻是不曾因為榷鹽法的實施而有造成民間鹽品供應上的任何短缺,而且人民也不因新稅的開徵有感到痛苦。因為是被間接的加稅,百姓都以為朝廷只征常賦,並沒有向他們加征常賦外的稅賦。史書形容此措施之妙,說是:「民不加賦,而國豐饒。」
於是馬祖所說「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曾少鹽醬」的話意,其所表達的,應該是說他從悟道以來,到安史之亂結束,其中在社會上經歷太平與亂世,而即便是在亂世時,他也不曾中斷一日不弘揚佛法,就如戰亂時期,民間不曾缺少鹽品供應一般。
等於是託來人向其師懷讓回話,他以弘法為己任,不曾一刻辜負佛恩,也未曾有一刻辜負過師恩。
所以這句「不曾少鹽醬」的意思,就成了自從見道以來「不曾一日離開過佛法」,或「不曾一日不在六度萬行中」。

4.1.3 「石頭路滑」

師云「石頭路滑!」
(鄧隱峰)對云:「竿木隨身,逢場作戲。」

4.2 心性直指公案

4.2.1 即心是佛(直指本性)、「非心非佛」

背景:弟子法常問:「如何是佛?」
馬祖:「即心是佛。」
馬祖答後,法常當下開悟。

僧問云:「和尚見馬祖得個什麼便住此山?」
師云:「馬祖向我道即心即佛,我便向這裡住。」
僧云:「馬祖近日佛法有別。」 師云:「作麼生別?」
僧云:「近日又道非心非佛。」
師云:「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任汝非心非佛,
我只管即心即佛。」其僧回,舉似馬祖。
祖云:「大眾,梅子熟也!」

馬祖初教人「即心即佛」,後改言「非心非佛」。
弟子問為何前後不一。
意涵:心性本自圓滿,無須外求。後續
「非心非佛」是為破除對「即心是佛」的執著,強調不落兩邊。
馬祖曰:「為病與藥,病若除,藥亦不用。」

4.2.2 「選官不如選佛」–丹霞天然

馬祖在寶峰寺開設嚴格的學佛考選制度,時人感嘆「選官不如選佛」,成為著名的禪門典故。

禪堂門口掛著「選佛場」匾額三個字,不免感到好奇:「如何選佛?」選佛是指從煩惱心之中將佛心選出來,而禪堂是見性成佛的修行道場,所以也稱「選佛場」。

唐代的龐蘊居士原本是要和另一位好友一起前往長安參加科舉考試,不料在路途中遇到一位僧人問他:「你要到哪裡去?」
丹霞禪師回答:「趕考去!」
僧人建議他說:「選官不如選佛。」丹霞禪師一聽茅塞頓開,
於是問:「選佛該去哪裡呢?」
僧人說:「江西馬祖道一禪師那裡即是選佛場。」
從此改變了兩個人的未來。龐蘊居士在遇到這位僧人之後,一直以居士的身份在修行,但另外一位則出家成為了一位僧眾–丹霞禪師,

選官會讓人沉浮宦海,只有選佛才能出離生死苦海,所以選官當然不如選佛。當我們一進禪堂,即被入選,預諸佛位,不只明心見性,必當頓悟成佛。然而,若不先發成佛的菩提心,便無成佛之望,如無因而有果,是不可能的事。

4.2.3 「我子天然」

丹霞初參馬祖,馬祖令其拜石頭希遷為師;
後丹霞於石頭處洗頭示「洗心革面」

於是天然禪師便放棄了進京赴考的打算,改道南行,直達江西洪州,參拜馬祖。馬祖問明來意,仔細地端詳了一下天然禪師,說道:「南岳石頭是汝師也」,於是便勸他前往湖南石頭希遷禪師那兒參學。

天然禪師于是急急忙忙地又趕到南岳。初禮石頭和尚,天然禪師便把自己出家的願望告訴了石頭和尚。石頭和尚並沒有立即給他落發,而是命他去糟廠舂米。天然禪師禮謝了石頭和尚,便住進了行者寮,隨分幹各種雜活兒,時間長達三年之久。
後來。忽然有一天,石頭和尚告訴大眾說:「來日鏟佛殿前草。」 到了那一天,大眾包括所有的行者,都紛紛各自拿著鍬钁,準備殿前除草,唯獨天然禪師端著一盆水,在大殿前的一塊石頭上洗頭,然後胡跪合掌。石頭和尚一見便笑,於是給他落了發,並為他說戒。說法的時候,天然禪師竟然道:「和尚講得太多,太囉嗦!」,遂掩耳而出。

天然禪師開悟後,隨即又往江西禮謁馬祖。來到馬祖的道場,他並沒有立即去禮拜馬祖,而是徑直來到僧堂內,騎著菩薩像而坐。當時大眾都很驚愕,連忙報告馬祖。
於是馬祖親自來到僧堂,一見是他,欣然笑道:「我子天然!」天然禪師立即從菩薩身上跳下來,禮拜馬祖,說道:「謝師賜法號!」從此他便名為「天然」。

馬祖問:「從甚處來?」 天然禪師道:「石頭。」
馬祖道:「石頭路滑,還跶(da,摔,跌)倒汝麼?」
天然禪師道:「若跶倒,即不來也。」

離開馬祖後,天然禪師開始了比較漫長的遊方生涯。他先後在天台華頂峰住過三年,參訪過餘杭徑山國一(道欽)禪師,元和年間又來到洛京龍門香山,與伏牛(自在)和尚成為莫逆之友。丹霞天然遂成為了一代禪師。

丹霞天然禪師有一種不拘名相、放蕩不羈的精神。最能夠反映出這一點的,要算他燒木佛的公案–丹霞燒佛:

有一年冬天,天丹霞然禪師在慧林寺過冬。適逢天下大雪,寒冷無比。丹霞禪師從大殿裡取來木佛,燒了烤火。
院主呵斥他道:「何得燒我木佛?」丹霞禪師拿著一根木杖,一邊撥著火灰,一邊回答道:「吾燒取舍利。」
院主道:「木佛何有舍利?」
丹霞禪師道:「既無舍利,更取兩尊燒。」
院主一聽,須眉墮落,豁然有省。

禪理:禪法不拘一格,打破常規方能契合本性。

4.3 機鋒接引公案

4.3.1 「野鴨子」公案

馬祖與弟子百丈懷海同行,見野鴨飛過。
馬祖:「是什麼?」
百丈:「野鴨子。」
馬祖:「什麼處去也?」
百丈:「飛過去也。」
馬祖遂扭百丈鼻,痛得百丈大叫。馬祖喝道:「又道飛過去也!」

馬祖是百丈的師父,指著野鴨明知故問:「那是什麼東西?」百丈答「野鴨子」當然沒錯。馬祖再問野鴨子到哪裡去了,百丈答「飛過去了」,這也不離事實。
然而,他的心並不在當下,而是跟著鴨子飛走了。馬祖立刻扭住他的鼻子,藉此機緣點醒他:既然當下此刻已經沒有野鴨子這個東西,心中應該不留痕跡,還答什麼「飛過去了!」。
而扭鼻子之後的此時此刻正在痛,這就是真實的「現在」。現在最真實,當下最重要,目前最親切。

禪宗主張把心落實於「當下」這一點。然而,現在一滑過就不是當下了,當下若尚未開始也不是當下。所以,究竟有沒有現在呢?如果把過去和未來一切為二,最短促的現在是不存在的,即如《金剛經》所云:「過去心、現在心、未來心皆不可得」。這是超越於空間和時間的解脫。

不過,人終究是活在這個世界上,既然分分秒秒在時間上移動,就該立足於正在移動的這一點,踏實實地生活。百丈後來主張「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作」的原意是勞動、種田、生產。
若將此句加以引申,生活就是勞作,而且一舉一動都清清楚楚,身心一致、心口一致,這就是修行,而且是大修行。沒有動作的時候,既沒有他,也沒有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所以「飛過去了」是不存在的一件事,如果還要加以回憶、思索,當然不切實際。

這則公案說明了三點道理:
1.當下最重要,
2.如果一動,它已經過去,
3.如果不動,則根本不存在。
既然過去的已不存在,不動的也不存在,還有什麼事情要做?所以,對過去的追憶、懷念、悔恨,對未來的想像、期待、憂慮,對現在的沾沾自喜、疑神疑鬼、念念不平等情緒的折磨,也就不會發生了。

要超越物質的純粹知見,不隨著外物的流動而飄忽。如果一個人一忽兒看見野鴨子,一忽兒又看見飛過去,再一會更感到鼻子被扭,在禪宗看來就是著相,也是失定。著相與失定就表示心隨竟所轉,浮在一切外物之上;換言之,也就是沒有放下。

這一捏,捏到他無所住而生其心,知而不住、覺而不住,所以,揑了以後,大哭大笑、活殺自在。什麼叫「無住生心」?這就是百丈禪師的消息。
馬祖與百丈懷海見野鴨飛過,馬祖扭其鼻質問「何曾飛去」,破除百丈對外相的執取。
禪理:打破對現象的執取,直觀當下心性,超越時空分別。外境遷流不息,心性本自不動。

4.3.2 「即此用,離此用」–三日耳聾

懷海即此一悟,只是初見,非是究竟,猶如童孩,雖屬人類,其氣力未足,腳跟未穩,所以,才有百丈懷海「三日耳聾」的公案:

師(懷海)再參馬祖,祖(馬祖)見師來,取禪床角頭拂子豎起。師云:「即此用,離此用。」祖掛拂子於舊處。
評:馬祖豎起拂子,經示釋迦拈花的意。懷海見馬祖豎起拂子,便說「即此用,離此用)。馬祖一看便知,懷海非是即離同時的胸懷。馬祖故作無事,將拂子放於舊處。
師良久。
評:雖已見性,依然有個「離」意在,而未識即離同時的道理。
祖云:「你以後將何為人?」
評:馬祖作無事問話:將來如何開示學人?
師遂取拂子豎起。
評:豎起拂子與拈起花,本來無別。以禪者來看,或是或非,不在拂上,而在心上。豎拂子者,若干即離同時手段,大千世界便由他作主。所謂:諸人各有一大千世界。
祖云:「即此用,離此用。」
評:進一步試探。
師掛拂子於舊處。
評:懷海果真先即後離,而不具即離同時的手段。
祖便喝師,直得三日耳聾。
評:懷海以為,一即一離便表述了佛法。
正於懷海得意之時,馬祖威音一喝,似晴天霹靂,喝得懷海魂飛魄散。
此時的懷海,空心普含萬相,平均用力。此境界正是百丈禪師「三日耳聾、眼暗」的境界。

馬祖見懷海來,豎起拂子示意,懷海即說:「即此用,離此用」。馬祖一看便知,懷海的「即此用,離此用」並非即離同時,而是先即後離,前後相待,即時著於即相,離時著於離相。

若以淨明妙心觀之,豎起拂子的即相,放下拂子的離相,皆如鏡中花、空中電、水中波,一劃而過,平等無二。同樣,人若把即相與離相看作為二,認為馬祖豎起拂子是即相,放下拂子是離相,那依然是為相所轉的人,不見馬祖即離同時的手段。
人若至圓融不二之境,那自然是即離同時,不必等到放下拂子才叫離相,猶明鏡照物,朗照萬相時即是一塵不染時。

對於即離同時的人,自性本來朗照萬相,自性本來清淨無染,所以惠能大師說:「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此時的百丈禪師,未至即離同時的境地,馬祖自然看得明白。馬祖大師故作順從,將拂子放於舊處。良久,默然。
正於百丈沉浸於幾分法喜之時,馬祖再問:「你將來如何為說法?」百丈禪師亦豎起拂子,馬祖同樣也說:「即此用,離此用」,百丈禪師亦掛拂子於舊處。百丈果真著相,把豎起拂子當作「即此用」,把放下拂子當作「離此用」。
馬祖見此狀,威音一喝,似晴天霹靂,令百丈防不勝防,只喝得百丈起不了心,動不了念。此時,唯此一大圓鏡智朗然現前,處此境界,三日有餘。
真悟道者,定有此番境界。此番境界不是用依文測意的方法尋思出來的,而是一門深入親證的。一日,百丈禪師用自己的「三日耳聾」公案開示學人。

4.3.3 藏頭白,海頭黑(打破分別)

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馬祖:「藏頭黑,海頭白。」

這則公案是以矛盾語句截斷思維,暗示佛法不可用概念分別,須超越對立。

馬祖的弟子當中,智藏的年紀比較大,頭髮已白;懷海的年紀比較輕,頭髮較黑。他們三人都不回答問題,使問法的人不得其門而入,看起來毫不合理,實際上是沒什麼好回答的。
馬祖覺得此人需要點一下,因為他始終弄不清楚別人為什麼不回答他的問題。馬祖說,你問的問題就如智藏的頭是白的,懷海的頭是黑的,還有什麼好問的?一切不都是自然現成的?處處都是佛法,處處都是禪,樣樣東西都是道;你自己看不到,還在問東問西,等於說你自己穿衣服還在找衣服穿,飯就在眼前還在找飯吃。問道的人聽了是否開悟,在公案中沒有記載,但這個公案非常明顯而有用。

真正的佛法是現成的,不需用語言文字說明,根本沒有佛法、開悟、道、禪這些東西。如果有的話,那是心中的執著。要把心中的一切擺下之後,才是祖師西來意。祖師從印度帶來的是什麼?不需要問!放眼都是,吃飯、睡覺、拉屎、撒尿也都是。然而,心未放下之前,一切都不是。

這類公案在現實生活究竟有沒有用處?還是有的。有些人鑽牛角尖,引來許多痛苦。如果退一步即可海闊天空,否則比下地獄還痛苦,因為是死路一條。禪語教導我們把自己放到非常自由開闊的世界中,不要把自己逼入狹窄的觀念或自以為是的框框裡去。

4.4 自家寶藏與不與萬法為侶

4.4.1 「自家寶藏」

大珠慧海初參馬祖,問如何用功。
馬祖:「你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什麼?」
大珠:「哪是慧海寶藏?」
馬祖:「即今問我者,是汝寶藏。」
慧海禪師初學時向馬祖求佛法,馬祖指出「此刻問我的人即是你本具的寶藏」,慧海由此悟道。

「自家寶藏」是馬祖禪師和其弟子慧海禪師之間的對話。慧海去見馬祖時,馬祖問他:「你來這裡做什麼?」慧海說他要參方學道,希望求得佛法的寶藏。馬祖說:「你沒有顧好自己家裡的寶藏,甚至沒有發現自己有寶藏,只是東奔西跑向外亂找。其實到哪兒找都沒有你自己那個寶藏來得寶貴,真正的寶藏在你自己家裡。」

一般人認為求道或求法是向高僧請益、向西天取經,在中國歷史上也的確有好多高僧從中國到印度求法。此外,在觀念上有所謂「傳法」,似乎是說一代一代有東西可傳,好比父母有家產要遺留給子孫。也有人認為皈依三寶、接受佛法、受戒等也有東西可以傳。
這些都是似是而非的觀念。從禪的角度看,「法」不是口口相傳的,不是以手傳手的,不是師徒授受的,不是用任何語言文字或物質的象徵做為傳法的內容的。
真正的、最高的佛法是不可思不可議,亦即不能用語言文字來思考推敲。既然如此,心外不可能還有任何東西。老師和弟子如果都是過來人的話,只需一個會心的表示,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傳授。所謂「心心相印」,也就是老師的智慧與弟子的智慧彼此相通,可以用任何一句話,任何一個表情,任何一個動作來傳遞消息,繼而證明弟子真正發現了自己的寶藏。

這個寶藏就是「明心見性」,從煩惱的心變成智慧的心,這叫「明心」;「見性」是見到不動的、不變的佛性。既然不動不變,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加以衡量,那是可以意會而不能言宣的。
一旦開悟就是發現了自己的寶藏。一般人在平常生活中如果一味地向外追求資源或幫助,就無法真正滿足自己,真正解決問題。唯有回過頭來反求諸己,
即所謂「自助而人助,人助而天助」,先肯定自己,別人才會肯定你,對你有信心。否則若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一定不會被別人肯定。不過,所謂自我肯定不是自大、虛矯,而是如實踏實。

佛性本自具足,向外覓求,如棄寶藏,反失本心。

4.4.2 龐蘊居士問「不與萬法為侶」

龐蘊參馬祖,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
馬祖:「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龐蘊契悟。

打破世俗框架,回歸清淨自性。以不可能之事喻絕對境界,破除邏輯思維,指向不可言說的自性。

萬法是一切有形的現象以及一切無形的道理、觀念;舉凡生活中所思、所見、所用、所接觸,全都是法。
一般人皆不能離開生活,離開生活就不是人;只要生存一天,只要還有生活的型態,還有身體的活動和心理的活動,就不能離開萬法。那麼,「究竟是什麼人才能不與萬法相伴呢?」

這句話問得很高明:離開一切相對的事物及觀念,一切不依賴,一切不罣礙,有這種人,其實就是解脫自在、大徹大悟、無罣無礙的心境。
這種人的心境,已不是能夠用語文描述出來的,名詞也好、形容詞也好,都不能代表這個人的廣大心胸。可是即使把這個人帶到你面前,你也無法體會他的內心世界有多廣大,容或由第三者向你介紹他或由他自我介紹,也無法講得明白,還不如無言勝有言。

所以馬祖說:「等你一口吸盡西江水,我就告訴你。」由於馬祖當時在江西,所指的西江可能是贛江;不論是哪條江的江水,都是絕對無法以一口吸盡的,而龐蘊為何一聽就開悟了呢?很簡單,不與萬法為侶,是有這樣的人,但卻無法想像、揣摩、形容、計較。
他當下知道一口吸盡西江水是絕對不可能的,他的期待心馬上就消失了,在他放下對內及對外的揣測追求之時,悟境便現前了。

這個公案對現代人也有啟示作用,大家都在爭論對與錯、是與非、真與假、善與惡等等,其實世間並沒有絕對的真理,只有相對的、比較性的、階段性的、區域性的正 確,一旦時過境遷,正確的標準也隨著改變,因此,不要以主觀的自己強求他人認同,更不要自以為是真理的代言人。不可以說:「我的發現最正確,我的觀點最標 準。」只可以說:「提供我的淺見,請大家參考指教。」

由於標準之外還有標準,正確之後另有正確,就應不斷地吸收新知,虛心地多多學習著尊重他人,看看其他的地方,聽聽別人的意見,然後省察一下自己以為的正確,是否需要修正甚至放棄。

如果別人的看法更周到、更有用、對人更有利,那就捐棄己見,接受他人的看法。如果衡量之下你的觀點、方法確實比別人的高明,那就毫不保留地傾囊提供, 和盤托出,但是態度務必謙虛。
因為那只是一種暫時的方便,和相對比較的正確,不是真正的絕對正確。如此一來,對方覺得被尊重而願意接受,大家會因而得利,自己 也會繼續進步。

4.5 其他公案

4.5.1 石鞏慧藏「張弓架箭」

獵人石鞏遇馬祖,馬祖問其可否射「一箭射一群」。
石鞏:「一箭射一群,豈不可惜?」
馬祖:「汝既不射,可知自性?」
石鞏當下悟道。

「一箭射一群」,禪機如箭,直指本心。
「豈不可惜?」珍惜生命及修行因緣。
「汝既不射」意旨不向內反觀觀自心,豈能體證自心本性與佛無兒無別。
放下對外境的分別執著,才能識自本心,見自本性。

4.5.2 「佛也不為」

有弟子問:「如何是佛?」
馬祖答:「佛也不為。」

「佛陀也不為」可以理解為以下幾點:
不能滅定業
業力是佛教中的重要概念,指過去的行為所造成的影響。 即使是佛陀,也無法直接去除已經形成的定業,只能幫助眾生了解業力的本質,引導他們修行轉變業力。

不能無緣
緣分是佛教中另一個重要概念,指眾生之間相互的關係和影響。 佛陀能教導眾生,但無法強行化那些與他無緣的眾生,需要眾生自己具備相應的善緣和機緣。

不能盡眾生界
佛能教化無量眾生,但眾生無數,佛陀無法盡一切眾生。這也體現了佛教中「緣起性空」的思想,即一切事物皆因緣合而成,有生有滅,無永恆不變的實體。

「佛也不為」提醒我們,即使是佛陀,也有其局限性,眾生應當明白因果緣起的道理,積極修行,才能得到解脫。
這句話也強調了佛法並非「萬能丹」,而是需要眾生親身實踐,才能領悟其真諦。
總而言之,佛法不可思議,用「心」才相應。它提醒我們,佛陀並非萬能,眾生需要修行來成就自己,而不是一味地依賴佛陀。

4.5.3 「日面佛,月面佛」

馬祖道一禪師在江西靖安石門山(即今日寶峰山)經行時,對侍者說:「我朽敗的軀體,將在下個月歸息於此處。」 回寺後,他示疾。
院主問其病況如何,馬祖僅答:「日面佛,月面佛。」

這個公案頗有意思!「日面佛,月面佛」這句話語義深遠,歷來有多種解釋。 其中一種理解認為,日面佛壽命一千八百歲,月面佛壽命一晝夜,象徵長短不一的生命。

寺院主事人來探病,馬祖說你不要擔心我,做日面佛也好,做月面佛也不錯,活一晝夜、一千八百歲都一樣。如果說我長壽,我可能活得比你想像的還要久;你也不要怕我短命,也許我活得短暫到讓你措手不及。

肉身總不免要敗壞,若能運用肉身,使之對自己的法身慧命有益、對眾生有利,如此活一天也等於活一千年、一萬年以至無窮盡。
如果活著而法身的功德慧命修行沒有成長,對眾生也沒有幫助,活著也等於沒活,還不如認真地活一天就好了。

「日面佛,月面佛」有多層意義。你說我是什麼就是什麼。你說我馬上就要因病過世也可以,你說我活得無止境也可以,因為我即使害病也一心不亂,

馬祖臨終前以「日面佛(壽長千歲)」 「月面佛(壽僅一宿)」回應弟子關懷,彰顯生死一如的禪境。
提點禪行者不要執著於語言文字或形式,而應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超越時間與生滅,當下即是永恆。打破對壽命長短、生滅的執著,生死如常,佛性不二;體現「平常心是道」的洪州禪思想,強調在日常生活中體悟佛法。

馬祖以此表達對生死無常的洞察,指出佛性不受生死長短所限,超越時間與形相的束縛。

4.5.4 馬祖入滅的預言

馬祖臨終前對弟子說:「汝等各道得失。」眾弟子答畢,
馬祖曰:「時至矣。」右脅而逝。
二月初入滅,世壽八十。僧俗四眾依其生前指示,將舍利建塔歸葬於寶峰山。

4.6 總結:馬祖公案的核心精神

馬祖的公案以「直指人心」為特色,強調:
一、心性即佛:不假外求,當下體認。
二、不落兩邊:超越是非、有無等對立。
三、日用平常:道在行住坐臥中。
四、機鋒峻烈:以行動截斷思維,促當下覺悟。

這些公案不只是故事,而更是禪宗直指人心、超越語言文字的智慧展現,修行者可參詳其中語默機鋒、理事轉換,深入體悟「即心即佛」、「離念靈知」之義,是禪宗思想精髓,更影響了後世「看話禪」的發展,成為東方哲學中「頓悟」文化的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