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禪的本質
在開始講這個題目之前,先澄清一個觀念:
禪宗是不立文字的,禪是不能講的,透過語言所表現出來的禪,已經不是禪的本身了,
過去,我無論教禪或打禪七,一定斷除學生的知見障,破斥學生從知識上獲得有關禪的零星知解,而我現在又來講禪,不是自相矛盾嗎?
請諸位務必瞭解一點,做為最初的方便引導,還是需要透過語言來講解, 因此,在不立文字的原則下,我們特別開了方便門,試圖以語言來表達那不立文字的道理。
今天我就禪的本質分成九個小題,簡單相大家做介紹:
2.1 禪與禪定
禪與禪定有層次上的不同,提到禪往往聯想到禪宗,
而中國禪宗所體證的禪與印度的禪定,有層次上的不同,
中國禪宗的禪,是指破除無明煩惱之後的心地妙用,也就是智慧的本身。
智慧是無限的,它不能用任何語文、或任何形式來詮釋,卻能產生無窮的妙用;
印度的禪那(dhyana)是指禪定,中文義譯為思惟修或靜慮,意思是收攝散心,繫於一境,不令動搖,進而達到三昧(samadhi)的境界。
禪那是一種修定的功夫,三昧則是由修定而達到的另一種更深的功用。
中國禪宗的禪與印度的禪定,雖然有層次上的不同,關係卻非常密切。如果沒有禪定的修持基礎,無法達到中國禪所體證的悟境。雖然有少數人未經禪定的修持,而直接產生頓悟的現象,這種特殊例外,畢竟是千百年難得一遇(僅惠能一人),
大多數人,必須要從禪定的功夫開始修持,有了基礎以後,不要貪著禪定的寂靜妙樂,進一步才能出離禪定,提升進入智慧的領域,這就是中國禪宗所謂禪的目的。
所以中國禪不僅只是禪定,而是由禪定出離禪定,進入智慧的領域,定境可以衡量高低深淺,智慧是無法衡量的圓滿光明〕,我們要開發智慧的領域,需要有禪定的修持功夫,僅只是禪定的功夫,而不能擺脫禪定的享受,便無法進入智慧的領域,也不能稱之為漢傳禪法。
這「智慧」不是我們平常所說的聰明才智,而是一種無我的態度!
不管在中國或印度,對禪的表現有各種不同的風格,後代為了易於瞭解,必須加以分類,其中有:
二分法:世間禪、出世間禪
三分法:凡夫禪、小乘禪、大乘禪。
五分法:凡夫禪、外道禪、小乘禪、大乘禪、最上乘禪。
這五分法,是華嚴五祖圭峰宗密的分類法,他和禪宗有著密切關係。
另外還有兩種分類:如來禪和祖師禪。兩種都是指大乘禪而言,所以可分可不分,分了較容易瞭解。
上聖下嚴老和尚主張三種分類:世間禪、出世間禪、世出世間禪,以這三類歸納前面的幾種分類,他覺得這三種分類較為完密。以下列一簡表說明:
佛教認為世界概分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
欲界包含人類、欲界天人等(七情六慾)眾生;
色界謂脫離了慾念但仍存在色身(物質身體)的天人居地;
無色界則是連色身亦超越了(無欲無身,只有意識)的天人的居地。
世間禪–凡夫禪–凡夫–色界眾生–生得–偏重於定
–外道禪–外道–欲界一類眾生–修得–偏重於定
世間禪包括凡夫禪和外道禪。
凡夫禪是指修四禪八定,主要是四禪天中色界的禪定。可能修成四禪天的禪,或生於色界天中得禪的人,是生來就得的,叫「生得」,或「報得」;
而凡夫禪在佛法中可以算是一支,人類或某些異類眾生,大致上在欲界的眾生是修得的禪定,如果他死後禪定功夫還能保持住,就可以生到色界天去,繼續修四禪天的禪定。
外道禪是指欲界一類眾生,修不共佛法的禪定,所以它不與佛法相應。
出世間禪–小乘禪–先於欲界修次第禪觀而得解脫–偏重於定
–生於色界五淨居天定中、進而修滅受想定而解脫,證得阿
羅漢果位–偏重於定
出世間禪(小乘禪)也可分修得和報得,證小乘三果(須陀桓、斯陀含、阿那含的人,一期生命結束後,生到色界(如下圖)五種天中的〔五淨居天〕,自然住於定中,繼續修滅受想定,證了羅漢果位(最高果位)而解脫生死,永離三界(未成佛),稱之為出世間禪。
一般凡夫在欲界天也能修出世間的禪定,只要能達到永遠出離世間生死的境界。都是小乘禪。
世出世間禪 –大乘禪(如來禪) –八地菩薩至十地圓滿佛果–首楞嚴大定
–唯如來能證–定慧均等
–最上乘禪(祖師禪)–一般凡夫、賢人、聖者均可修得
–尚未圓滿佛果,未斷盡無明–著重於慧
世出世間禪包括:大乘禪,是指如來禪,最上乘禪,是指祖師禪。
大乘禪(如來禪)必須八地以上達〔無功用行〕的菩薩,直到十地圓滿佛果,才能夠證得。
如首楞嚴大定的妙用,和華嚴海印三昧大定,不是一般凡夫可得,唯有如來(佛)能證,證了如來禪,便得大解脫、大自在,這是如來禪的特色。
最上乘禪(祖師禪)適宜一般凡夫、賢人、聖人修持,
因為修祖師禪雖曾一度(一秒佛、一分佛)煥發出智慧的光輝(明心見性),
不像證如來禪,徹底破除無明煩惱,
所以一般凡夫、賢、聖未成佛,而都可以修持而得妙用–得大解脫、大自在,這是中國祖師禪盛行的因素之一,也是祖師禪的特色(見性成佛)。
出世間禪:偏重於定,
世出世間禪:
如來禪是定慧均等,
祖師禪則著重於智慧的開啟。
禪與禪定的共同修持基礎是止觀,不管小乘禪或大乘禪都各有止觀法門。
從修禪的過程和目的來講,止觀必須並用,最初收攝散心,止於一境,但僅僅止於一境也不行,止的目的是要再起智慧觀照,擴大心性,
然後再止下來,再起觀照,這樣止了又觀,觀了又止,猶如攀登樓梯,往上爬一層,再停一停,往上爬是觀,停下來是止,
假如你停止不動,那你不能進步,必須止觀並用,才能功夫日 漸進步,而達到止觀不二,這才是大乘禪的目的,
至於祖師禪是不是止觀不二?這個問題暫時保留。
境界
凡夫定和小乘定雖然也修止觀,嚴格說來,並沒有徹底究竟解脫。
凡夫定的最高境界,到達身心和宇宙合一,這是從小我到大我的境界;
小乘破除了小我和大我,叫人無我。小乘定的最高境界,是從大我進入無我的羅漢果位;
大乘破除了無我的空執,把無我這個觀念也捨棄掉,叫法無我。
最上乘禪,是把執人無我及法無我都破除掉了,俱捨人、法,進入無邊無礙的智慧領域,所以不受束縛。
從對治的效果來講,修止觀在對治我們散亂和昏沉的毛病。
我們初修禪定的人,普遍遇到的兩大困難就是散亂和昏沉,首先面臨的是心境的浮動散亂,後來是模糊昏沉;
止觀的對治
修觀可以對治昏沉,
修止對治散亂。
對治散亂的方法有兩種:
一種是把散亂心收攝起來;如果散心無法收攝,就把它放掉,使它自然平靜下來,這兩種方法 可以並用,也可以擇一而用,
當你漸漸克服了散亂心和昏沉心,便可以漸漸達到止觀雙運、定慧圓明的境界了。
2.2 禪的傳承與創新
講到禪的傳承問題,必須先瞭解一點:禪不應該只限於「禪定」或「禪宗」,而是涵蓋了佛與佛法的核心,
因此禪的傳承,不只是表面的儀式或方法的傳授而已,這是心法的印證,心法是佛與佛法的核心。
禪宗在法統的傳承上,更重視師師相傳,而且必須「以心傳心,心心相印」所謂「直指人心,明心見性」,都是從心法的傳授上著眼,一定要由師父傳給你,你再往下傳,如果沒有師父傳給你,即使你自己摸索而獲得法益上的體驗,也必須參請高明的禪師,勘驗你的境界,經過師父確實勘驗後加以印證了,才能證明你的體驗沒有偏離正法,在禪的修持和心法的印證上,必須嚴格講究有無師承。
例如我的來路及法脈傳承源流:我承接果如師父所傳之祖師禪法;果如師父傳承法鼓山聖嚴師父的禪法;聖嚴師父的禪法傳承自臨濟宗的靈源老和尚、以及曹洞宗的東初老人;靈源老和尚又傳承自虛雲老和尚,東初老人傳承自太虛大師;都是代代相傳,追溯到六組大師、達摩祖師,最終匯歸於釋迦摩尼佛。
我是漢傳佛教禪宗祖師禪的正統傳承,請大家放心學習!
另關於禪宗師承的問題,必須糾正所謂「傳法」這個觀念。一般人認為表面上衣缽的授與,或名義上法眷的安立就是「傳法」,這是很大的誤解。
「衣缽表信」, 《六祖壇經》說得很清楚,傳法的根本精神所在是以心傳心,心心相印,不在於表面的形式,而在你是不是誠懇接受師父的指導去修行,當你修行有了成果,便獲得師父印證,這叫「傳法」。
因此,「傳法」的意義建立在師徒之間,方法的不斷傳授,和境界的不斷證明。
而「傳法」的因緣,也就直接靈活的表現於師徒的關係上。
師徒的關係,最初建立在方法的授受,這是較淺的智識性層面,任何人都有平等的機會領受方法的訓練,
但當你依法修行,達到某個境界,開發了智慧心地,由師父加以印證,在印證的當下,師徒心心相印,便真正達到心法的傳承,這就超越了一切知識、思想、經驗的範疇,同時也不是每一個人輕易能達到的成就。
從方法的傳授,到依法修行,到獲得師父印證,整個過程都是非常嚴格慎重,做師父的人絕不稍假人情,所以佛法不賣人情,一定要你有了這個功夫,達到這個境界,師父才能答應說:的確!你已經進入這個程度了。
從師父對弟子的重要性來說,如果一個人沒有師承或不經師父指導,只靠自修有了成就的話,可能進入了一個階段以後,會自大、傲慢、自以了不起,自以為已經證了最高的境界,而不自知實際的程度如何,如果有師父隨時指點你的錯誤,隨時鞭策你上進,就可以避免停頓在不成熟的階段自我陶醉了(有人宣稱已證得涅槃)。
因此在師父座下修行 是非常安全的,你到了什麼程度?師父會告訴你;你下一步該怎麼走?師父會指點你:你的境界是不是超過了一個階段?師父會給你證明。
師徒之間的關係,就是在這種不斷的指導、不斷的鞭策、和不斷的印證中日益密切,師父並不能給你什麼東西,禪的本身是智慧,師父指點一個開拓智慧的方向,幫助你完成慧命,但必須你自己肯努力修行。
從弟子對師父的重要性來說,師父也需要有徒弟,師父如果沒有弟子,或弟子沒有修行,他的進步也很慢。如果師父座下有幾位出格大器,或有一、兩個弟子非 常勇猛精進修行的話,就會激勵師父也加緊修行,也許他的境界並不高,由於弟子的激勵,逼著自己也要上進,境界一天天的往上提升,如「水漲船高」,產生「教學相長」的效果。
因此師徒之間在道業上的進步,也是互相影響、互為因果的。
師父沒有高明的弟子,師父不會進步,高明的弟子也能夠推昇師父更高明,但高明的弟子,不一定出自明師之門。
禪的傳承和創新,前者是法統的保守,後者是見地的開發,從法統的傳承上講,必須師師相傳,樹木不能無根。在禪的修證上,雖然有孤明自發的例子,獨自奮鬥畢竟是冒險的行徑,即使你能獨開疆域,仍然必須由師父的幫助和印可(如六祖惠能大師印證永嘉玄覺禪師的體悟,留下發人深省的「一宿覺」公案),因此創新必須有法統的傳承。
講到這裡,又牽涉到公案的問題,有很多人在講公案、解釋公案,或透過學術性的研究,加以考證、分類、歸納。事實上,公案不能從字面上去講解。
從達到開悟的機緣這一層竟義來講,公案的案例只能活用一次,任何人受用己發生的公案,想要達到同樣的開悟效果,都不會成功。
因此,當一個公案發生的時候,對那個產生公案的當事者是新的、活的、有用的,過後對任何第三者來說,這則公案已經是舊的、死的、沒有用的;
唯有在明眼的禪師心中,每一則公案都是活的,因為他能明白公案的活潑機用,以及公案背後所蘊含的是什麼內容。
普通人還沒有到這個境界,無法理解公案背後的內容是什麼。僅從字面上的意義上去揣測公案,或者似是而非的猜想其中涵意,結果得到一些曖昧不清的概念,而不能全然領會公案的整個機趣和內容。
因此,若不是開過智慧眼的人,無從領會分案,你或是站在禪的門外欣賞它,或是進入禪的修行領域,把公案當做修持的方法來參,叫做「參公案」。
當你修行到了某一個階段,師父會指點你該參哪一則公案,參了這個公案會幫你進一步上升。如果是一位不高明的師父,隨便指給你一個公案,不能對機,你參了也不會有效果;有了明眼的師父指導你參公案,可能會產生新的公案出來,參舊公案產生新公案,公案可以不斷發生。
從禪的機用和方法來講,是非常的活潑,沒有一成不變的規則,而往往一般人教禪,只知道教禪的形式,怎麼樣打香板、跑香、打坐、生活起居等,
在方法上並 沒有立下一定的規則要人去固守,
在破除一切執著的原則下,能夠大大的活用,能活能殺,活鐐自在,這是發自心地妙用的一種活潑的創新。
因此在同一個師門造就之下的許多弟子,成就後各有風格,各有機用、各有方法,而開創出各種不同的派別,這是創新的一面,形成中國禪宗史上所謂五家七宗的盛況。
2.3 內證和外證
前面反覆強調過,禪無法用語言來表達,因為這是一種內證的體驗,內證的體驗無法用任何方式來展現,只有達到相同程度的人,彼此互相明白,也就是「唯佛與佛乃能相知」,
因此〔內證必須以心印心〕,不能透過任何解釋來證明,如果你要求一個有了內涵體驗的人拿出證據來,他不能把內證的體驗,質量化而變成具體的證據給你,
即使他用種種方法想讓你進入那個無限的領域,由於你心眼沒有開,你也無法領受,必須你有了同等的內證功夫,你具備上勘驗這種內證境界的能力,證據便是現成的了。
一個真正達到內證體驗(開悟)的人,他形諸於外的人格風範是〔謙沖淡泊、平易親切的〕決不會自高自大,也不會有自我標榜,凡是自稱證了很高境界的人,都有問題,一個自讚為高明的禪師,那是他自己不知慚愧。
因為禪的內證,無法用任何標準來衡量,禪本身就是無限的智慧,智慧能用長短、高低、大小、輕重來衡量嗎?沒有辦法!在佛教浩瀚的經典中,無處不是智慧的結晶,但經典所描述的只是智慧的功用,它無法詮釋智慧的全貌。
我們前面說過,在修禪的過程中,有種種不同層次的境界,現在又說智慧無法衡量,是不是很矛盾?
並沒有矛盾,當你禪定的功夫深了,可能觸機而靈光一閃,智慧的光芒在心頭閃過,如電光火石,有些人慧光燃亮一下就熄了,
有些人能保持一段較長的時間,有些人慧門豁然開啟,煩惱全部脫落,就是少有的例子,很多是一閃而過的情形。
慧光不斷的燃發出來,到了煩惱全部脫落,便是智慧的無限圓滿,這就是無法衡量了。
前面也講過,一般凡夫或賢人、聖人修祖師禪容易得受用,原因在你努力修禪的時候,能夠把心頭的煩惱撥開一下子,而見到一點智慧的光,也就是禪宗祖師所謂的「見性」或「見自性」,應該說見到智慧的光比較貼切,說「性」太抽像了。
當你心中靈光一閃,智慧的火花爆開一下子,隨即又讓無明煩惱給悶住了,我們從凡夫地修行,不會因為開悟一次,馬上把煩惱全部抖掉,就像心靈的花、智慧的花豁然開放,遇到外界的刺激,馬上又合擾起來,比曇花一現還短促,這種短暫的內證體驗,只要你誠懇接受明眼師父指導,努力去修行,便能夠達到,至於達到這個目的後,是不是就解脫生死?就成佛了?沒有!
智慧的光明當下一閃,你當下是佛,及所謂的「即身是佛,立地成佛」在這個時候可以做到,但是煩惱再出現的時候,你還是凡夫一個。
曾經開過智慧之窗的凡夫,比起心地一片無明的凡夫要高一層,至少他奠定了修行的基礎和信心,他知道繼續努力修行。
有了這種短暫的內證體驗做基礎,你再修淨土法門,效果會更好,所以中國自宋以來,闡揚禪淨雙修,很有道理。
我們初步修行,用禪的方法,把心頭的煩惱撥開一下子,再一心念佛,容易達到一心不亂的境界。這時候你的信心非常堅定,一心念佛求生西方,非常穩當。
我們畢竟還是凡夫,心靈的火花閃過一次,無明煩惱並沒有徹底解除,不能保證以後不再犯錯,一旦犯錯誤、靠罪業,依然還要輪迴生死、流轉六道。事實上有了短暫的自內證,能奠定你修行的信心。
我們初步學佛就要發大心去度眾生,修禪達到某種程度後,可以乘願再來,世世度眾生。以你的廣大願力去推動你出入生死,生生世世努力修行和度眾生。
內證的體驗無法說明,說出來了便是假的,「說似一物即不中」,但是有了內證體驗的人,或經過一番功夫切實修禪定的人,無論性格、氣質、思想都會有很大的轉變,影響他整個生命觀、世界觀與宇宙觀的重建。
就我多年來主持禪七的經驗,凡是懷著懇切慇勤的心來參加禪七的人,打完七後,就是一個洗心革面的新人, 和初進禪堂的那個毛躁、浮動、剛強,或者寡默、孤僻、疑慮的人完全不同,變得溫柔開朗、祥和穩重,待人處事更加親切而有信心,
這種明顯的改變,他自己會覺察到,別人也感覺得到,這是明顯的外證,也就是證於內形於外的自然流露。一位有內證體驗的禪師,表現出來的人格風範,能夠發揮言教與身教的感召力量。
有了禪的修持和體驗的人,他的人格生命會落實下來,或許禪師在教誡弟子的時候,近似一種「狂」的態度,他為了破斥弟子心中的層層執著,不只訶佛罵祖,還會罵得你狗血淋頭,似乎只有他一個人高高在上,但是他在平常對待一般人,一定極其謙虛懇切。
外證是外在的人格表徵,不是什麼怪異的外表現象,所以不要聯想到神通,學禪不是要你得神通,而是要你開智慧,如果你妄想有了內證的體驗後,就會顯現神通,而想利用神通去度眾生,這是危險的想法。
有了禪的內證體驗,形於外的是你人格氣質的表徵,因此,在日本有的企業家,為了訓練忠實沉利的幹部,首先希望他接受禪的訓練,日本有好些公司,招收新員工時,先給他們幾天的修禪訓練,這種訓練,不一定使他們開悟,但至少對他們的性格磨練有幫助。
2.4 信心和疑情
你們可能聽說過:「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在參禪過程中,內心產生大疑情、大疑團,才能得到大的開悟。沒有疑情,你不能開悟,而諸位如果沒有信心的話,你的疑情也產生不起來,沒有信心,疑團打不開,沒有信心,你根本談不上參這個大疑團。
信和疑本來是對立的,但在參禪的過程中,信和疑並不衝突,這就要講到「信」是信的什麼?「疑」又是疑的什麼?
「信」是信三寶、信自己、信指導你的禪師,在密宗就要信金剛上師,如果你不信,你參禪、修法都不會成功。不但要信,而且〔要絕對無條件的信〕,你信到什麼程度?師父一眼就看穿了,你就是在老師面前保證說:「老師啊!我是全心全意、誠心誠意,我是無條件地相信您……,今生今世,生生世世跟您學習,護持祖師禪法……」你這話還沒有說完,老師馬上就知道你有幾成假意、虛情,你就是磕大頭磕得很響,跪下去拜得很虔誠,老師馬上指出你還有驕傲氣,你還有幾分不實在、不誠意在裡頭,你對老師的信心不徹底,你就得不到老師傳授給你的方法,修行不會有進步。
我們中國人過去參禪都是有方法的,可是我們看禪宗語錄或公案,往往師父一個拳頭、一頓棒子、或罵一聲,弟子就開悟了,其實沒那麼簡單,舉「一指禪」公案做例子,有人問天龍禪師:「什麼是第一義諦?什麼是佛法?」他豎起一根指頭,弟子在旁邊看見師父這麼做,當人家用同樣的問題問這位徒弟時,這位徒弟也依樣畫葫蘆,把指頭豎起來,天龍禪師就考驗他:「過來!過來!什麼是第一義諦?」徒弟就豎起一根指頭,師父馬上拿把利刀「卡!」一聲把他的指頭砍斷了,痛得徒弟大叫著逃開,怕師父再要揍他,師父從背後就喊:「回來!」徒弟一回頭,師父問:「怎麼了?」徒弟當下開悟了。請問諸位,如果把你們的手指頭也砍掉,你們能不能開悟?絕對開悟不了,只是痛而已,你開不了悟。
禪師訓練弟子、指導弟子的方法,各有各的,祖師們也各有方便權巧,不是隨便叫弟子盲修瞎練。表面看來好像毫無道理的折磨你,其實是費盡苦心訓練你,你是什麼性質的人,什麼根器的人,他就用什麼方法來引導你上路,所以禪和密,如果修持到了某一層的境界,一定要有高明的師父指導你入門,沒有師父指導,靠自己摸索不會有成就。
因此,我們一定要有信心,信自己、信師父、信三寶,如果你連三寶都不信的話,你怎麼能夠求法?有不少人被公案害了,他們看到公案中的訶佛罵祖、劈佛當柴燒、念佛一聲漱口三天、在佛頭上撒一泡尿、拉一坨屎等例子,這些都是祖師一時的機用,為了破斥行者心中的執著所用的手段,手段用過後就沒有意義了。
如果你也依樣畫葫蘆,照做一番,那就完了。
就像有個傷寒的病人,醫生開了傷寒的方子把他治好了,你以為這劑藥方可以治百病,人家只是小感冒,你也拿了傷寒藥給他吃,結果只會把人害死。
所以公案再來用就害人了,害到什麼程度?那會使你否定佛、否定祖師、否定三寶,只有自己,自己是什麼?自性三寶!相信自己就是三寶,還用拜什麼佛?看什麼經?信什麼僧?沒有必要了,這個危險!千千萬萬人會因此墮入魔道。
對三寶必須要有信心,而且要有懇切的信心,你才能得到三寶的法,然後才能修持,法是哪裡來的?是師父傳授的,但是你不先相信自己能夠修持,師父也沒有 辦法傳授給你。
相信佛能成佛,祖師能開悟,我也能成佛、能開悟。時間的久暫我不知道,但我有成佛的條件,也有這個信心,而且很堅定,你在修行的過程之中,更要建立一個信念:「人能做的,我一定能做。」接受師父的教法,毫不懷疑地努力去修。
在祖師禪來講,〔對師父沒有絕對的信心〕,你無法進入禪的門,如果不強調一點,無從使人進入禪的門。
「疑情」是一種修祖師禪的方法,是一種源自於自心的一股想要洞悉明白的強大心力,它不是懷疑,不是懷疑自己夠不夠格修行,不是懷疑三寶的方法能不能使你修行?不是懷疑修了這個方法能不能使你開悟?反而是對三寶要絕對百分之百的相信;對自己的信心。
疑情和信心是完全相應的,老師教人用這個方法來修行,疑情是疑什麼?我們舉一個例,宋以後很多人主張禪淨雙修,流行參「念佛是誰?」這句話頭,天天都在念佛,是誰在念佛呢?是「我」嗎?念佛的是我,那麼,我是什麼?有一個實在的我嗎?
告訴諸位,「我」是不存在的,我是由許多「我的所有」東西聚集而成的幻象,「我的」煩惱、「我的」無明、「我的」業報等,構成這個我,還有「我的」事業、「我的」財產、「我的」家庭、「我的」身體和身份……許許多多「我的」,構成了我,究竟哪一個是我?
沒有我,都是煩惱心構成的幻覺,當你一再追問:「念佛是誰?」「是誰?」就產生大疑團,這就是個疑情。有人參「念佛是誰?」他一參就是幾年,也有人參「什麼是祖師西來意?」「什麼是未出娘胎以前的本來面目?」這些都是話頭。
參禪、參話頭,參就是疑,你的疑情愈重,你也得力愈快,愈大,破除疑團的可能性也愈高,疑團破除後,所產生的智慧光芒(內在心力)也愈強。
所以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這些疑情是一種力量!都是指修行過程中的心境或方法〕,並且是與信心相資助的方法,不是貪嗔癡慢疑的那個疑。
2.5 迴避與消融
禪的立場,或佛教的立場,都不主張鬥爭,在心法的功夫上也是如此,如果你在修行的時候,常常想到有煩惱、有妄念、有種種壞習性,還有外面的嘈雜聲音,這一切擾亂你的事物都使你心裡討厭,都障礙你修行,那麼,告訴你,你不能參禪,你到哪裡都修不成,因為你的心始終在動亂。
本來已經有個妄念了,你再加上「討厭」那個妄念,等於妄念上加妄念,兩個妄念相抵抗,正好把你的努力和功夫全部抵消,而念頭上加念頭,可以使你越修越煩惱,越修火越大,
所以大多數的老修行,都是火爆爆的,憎恨心大得很,為什麼?他的煩惱和煩惱正在鬥爭,滿肚子沒好氣,你同他一碰,火氣馬上爆開來,活該你倒霉。
真正修禪的人不會這樣子,他對一切逆境、逆境或不順遂的念頭,都要迴避它、消融它、不去抵抗它,
什麼叫迴避?譬如你遇到一個壞人,他對你很兇惡,但你不希望和他多囉索,你盡量用和平的方法避開他,如果他一拳揍過來,你絕不抵抗,你不只回敬一拳的心沒有,連希望他不再揍第二拳的心都沒有,因為這個希望本身也是妄心,不抵抗、不還手,對方不會繼續打你,這也就達到消融的目的。
修禪也是如此,凡是虛妄的念頭,你不要去討厭它,凡是虛妄的事物,你也不以為它可愛或可憎,你的心自然會收攝起來,
我們修禪的人,應該在平常生活中,處處有這種修養,也用這種態度來處理日常事物,因為你一討厭它,等於困難上再加一層困難,只會使你心煩意亂,
你用和平的心迴避它、消融它,困難自然會化解,
有一次禪七剛圓滿結束,一位參加禪七的人跑來告訴我:
「我心裡很難過,才打完禪七,馬上我又生了一個煩惱心。」
「你生什麼煩惱心?」
「早上有人給我一份雜誌,我正打開看的時候,背後另外一個人把雜誌搶過去,他翻到另一頁,指著上面一篇他寫的文章要我看,當時我非常瞧不起他,因為這個人有驕傲心,好像故意在我面前賣弄才華,我心裡很不舒服。」
「你不必不舒服啊!你這是平常心,平常的人產生平常的心,有什麼好不舒服的?」
他聽了這句話,想一想,有道理。我再告訴他:
「那個人也是平常心,平常的人有平常的心,做出平常的行為,你何必看不起他?他又沒有陷害你,你的反應也只是平常心而已,何必不舒服?他以凡夫心待你, 你就以凡夫的心境來衡量他;平常的心產生平常的行為,平常的行為也以平常的心境來衡量他;聖人的心就以聖人的心境來衡量他,彼此能無心相忘是最好的了。」
他聽完話,很高興,心裡的疙瘩沒有了。
我們修禪的人,不但要面對現實、接受現實,還要消融現實。我們一開始迴避它,不去抵抗它,然後達到消融的目的,以迴避和消融來代替鬥爭和抵抗。
2.6 山林與都市
初修禪定的人,最討厭嘈雜的聲音,聲音是修定的人最難忍受的一種刺,而所有的聲音之中,最討厭、最可怕的就是人的聲音,但對一個真正修禪的人來說,沒有這個困擾,他能夠動靜一如。
很多人誤認為佛教隱遁山林是為了修禪,看到古代許多大叢林都建立在山林中,更認為修禪的人是逃避現實、閉關自守,把山門關起來自己修行,這是錯誤的看 法,中國佛教自唐末遭遇了幾次法難以後,都市的傳教受到政治迫害和其他社會因素的排濟,許多有修行的高僧大德都隱入山林。
在山林中修行,不必依靠施主布施,不必仰賴政治保護,也不必取得社會認同,可以很安定的發展出一種自力更生、踏實穩健的風格,例如在都市講經修道,必須有殿宇、禪堂及各種設備,在山林 中只要有間簡陋的茅蓬遮避風雨就行了,既踏實又穩健,
而且真正達到修行的目的,所以佛教便在山林中展開修行與傳法的工作,中國佛教的命脈能夠延續下來,流傳到今天,就是靠禪宗在山林中發揮修行和傳法的功能,但不要因此誤會佛教和禪的精神是山林的,是逃避現實的。
修定的人會討厭人間,厭惡嘈雜,真正修禪的人,不會討厭人間。有一次,我有一個學生打坐,無論怎麼坐也沒有辦法把心定下來,我問他有什麼困難?他說:「我在家裡打坐,鄰居開收音機、聽唱片、孩子叫,吵死了,坐不好;
我到山裡去,開始的時候很喜歡深夜的寧靜,後來風吹樹動、鳥叫蟲鳴,也是吵,坐不好;我再鑽進山洞裡,雖然聽不見風聲,可是黎明有許多昆蟲唧唧啾啾的展開大合唱,也是吵,坐不好……」,他為了逃避聲音到處跑,最後實在沒有地方可以躲藏了,
我只好告訴他:「世界上沒有無聲的地方,你就是把耳朵塞起來,聽不到外界的聲音,也會聽到自己的心臟『碰!碰!碰!』上下鼓動,如果你害怕聲音,乾脆不要打坐了。」他說:「不行啊!我一定要打坐。」
我就教他一個方法:「你真的要打坐?那就讓聲音進來好了,先不要排斥它,你聽著這個聲音,你的心不要讓境轉動, 你的心不動,外面的事物動,你就只是聽。」他聽聲音,心也漸漸定下來了,這就是我們前面講的,「收散心、放散心」,不能收,就要放。
禪沒有山林和都市的分別,也沒有捨動取靜的趨向,所謂「十字街頭好參禪」,禪宗有個「十牛圖」,描寫一位禪師的修行歷程,到後來他走進城市去化度眾生。即使是在修行的過程中,只要你方法用的得當,同樣可以在人群嘈雜的城市修行,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可以修行。
在我教人修行的方法中,其中有一種看來有一點怪異,要人站在喧囂的十字街口看景物,目的在讓大家瞭解,都市也好,山林也好,對真正修禪的人來講,都一樣;佛陀行化人間,走遍印度各大城、小鎮、窮鄉僻壤、山林小徑,只要有眾生可度的地方他都去,沒有固定要隱居山林,也沒有特別要避開都市。
2.7 合理與反常
禪的方法或禪師講的話,往往是〔反常的〕,一個禪師所講的話,一般人聽了,會以為他瘋瘋癲癲、胡說八道,不是用常情常理可以衡量的,你說東他一定說西,你說好天,他說下雨;你說長,他說短;你說成佛,他說著魔,總是和你持相反的態度,
譬如禪宗語錄有句話:「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人從橋上走過的時候,看見橋在流動,水沒有流,這是怎麼回事?還有:「東山下雨西山濕。」這句話也沒有辦法理解,這些都是違反一般常識境界的話,害得那些執著於文字的人,嘔盡心血,挖空心思,想加以解讀理解,其實只是在揣摩這些禪話「大概」是這個意思?或那個意思?
這些話根本沒有代表什麼特殊意思,只不過是修行的人,到了某個階段,通體脫落了,或禪師為了點破弟子的最後懸疑而說的,這些話違背常識境界,一般人以為它是反常,其實是一般人才是顛倒。
禪師為了教導弟子,或弟子用功快要成熟的時候,禪師為了幫助弟子,臨門一腳往往出之於反常的行為,或講反常的話。
對那些正在修持的人,為了要破他的執,禪師常罵他們,而且罵得毫無道理,罵得心念沒辦法轉過來,這是逼他,他正在想道理、轉念頭的時候,你狠狠罵他,一板子打過去,他的心念轉不過來了,如果他還有頭腦裡轉念頭,這是妄念、妄想。
所以「動念即乖,開口即錯」,念頭一轉就不對,嘴巴一講就錯,打你,罵你,〔就是要你念頭不要轉,要你落實用功夫〕,禪師用這種反常的手段,來誘發弟子進入修持的領域,提升修持的境界,所以不能用平常人的眼光來判斷他是個瘋子。
正在參禪的人,他的身心狀態,乍看之下也是有瘋瘋癲癲的表徵;大哭、大鬧、大笑,或橫七豎八的倒下來,站起來,這些像瘋人院的現象,都是反常,所以禪 師訓練弟子,也用反常的方法,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和領受的,可是卻能得到正面的效果,因此,有些美國人到日本去學禪,認為日本的禪師有虐待狂,喜歡打人、罵人、整人,整得人愈苦他愈高興。
禪師的確是專門整人,但他不是有虐待狂,他是用反常的方法來對治你。線上有好多位同學參加過我主持的禪七,他們經歷過被我所整,雖然被整的時候很苦,整過後,身心都有改變,有進步、非常好。
禪不講理論,禪師在訓練你的時候,也是不和你講道理的,這就是不要你用心意識去分析道理,你如果不服氣,還要在心裡推敲,想一想對不對?你的心念一動,你自己的工夫就用不上力,所以禪師用反常的行為,講反常的話,叫你死了這條心,為了把你那個轉念頭的妄心踏殺掉,他必須採取反常的手段來對治你這種反常的心。祖師禪的修持就是要阻斷你的心意識的作用!
一般人是顛倒眾生,自以為正常的心,所謂平常心,事實上都是違反真理的,都有問題。自認為沒有問題的人,本身就有問題,因為他不敢面對問題,還要百般護短,就像喝醉酒的人老是說:「我沒有醉」。
如果反省自己,知道有問題,知道情緒有時不穩定,知道神經有時過敏和緊張,這個人才是正常的。一般人的問題,就出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狀態!
我們〔用非平常的的手段來對治不正常(顛倒)的人,負負得正,以毒攻毒;
用不合理來對治你滿腦子的妄想,不正常的正是正常,不合理正是合理,因為你用常識境界來判斷它反常、不合理,而禪師從手段、方法和所得的正面效果來說,是非常合理的。
2.8 文字與不立文字
語言文字是傳達思想情感的工具,人類對事物的描述說明、人際之間的交誼溝通,及人類歷史文化的累積保存,都必須有語文來傳遞和記錄。
文字的性質是一種抽像符號的組合,語言則是這種抽像符號的音聲化,兩者本身是一體。
瞭解了語文的功用和性質,現在從禪的立場來看「文字與不立文字」的問題。我一開始就強調禪定是不能講的,這是為什麼?
禪的本身是智慧,智慧無法透過任何抽像性的符號來表達,文字所說明的只是字典上的意義和概念上的名相,不是智慧本身,
從這個觀點上我們說「不立文字」,就是希望你不要去執著文字所構成的概念或名相,直接去修行體證。
佛陀說法四十九年,結集成三藏十二部經典,這些是不是已經達到傳佛心法的目的?沒有!語言或經典上的文字記載,只是指點你通向修行的路徑、方法、過程和目的,這只是指示月亮在什麼地方的指頭,根據指頭所示的方向,你去尋找月亮,指頭不等於月亮本身,
因此,佛心必須心心相傳,所謂「直指人心」,不能依語言文字來傳,叫做「教外別傳,不立文字」。
世界上文字起源最早的四大文明古國,至今也不過五、六千年的歷史,人類運用語言文字做工具來傳達思想、感情、說明事物、見聞,記錄經驗、歷史,文字的 性質包含了抽像性的一切理念、概念、名相,不一定狹義的限於寫或印在紙面上的符號。這些符號不能直接傳達佛心,佛心必須從修行中去如實體證。
可是在世間流布的層面,為了傳播佛法,把修行的方法和目的告訴人,必須假借語言文字來傳達,因此,禪宗表面上看起來非常矛盾,它既講「不立文字,教外別傳」,而歷來禪宗的語錄、公案比任何一個宗派的教理記載還要豐富,如《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指月錄》、《續指月錄》等,近代有八繼續編《續燈錄》,你從《卍續藏》裡可以看到禪宗語錄之卷帙浩繁,比起華嚴或其他講教理的宗派要多,這並不奇怪,
只要你瞭解「不立文字」的含意,並不是要你像個啞巴或文盲,不說不寫, 而是要你先認識文字的限制,不去執著文字相,語文只是一種權巧的工具,我們能夠借語文來說明修行的方法和目的,但透過語文所陳述的方法和道理都落第二義,第一義必須直觀現證。
2.9 禪的副產品—藝術
有一次禪七圓滿結束的心得報告會上,有位學員說:「如果我們參加禪七的人當中,有人文學素養很好,他只要把禪七期間的心境體驗,和對自然環境的完美感受描寫出來,必定是篇動人心弦的文學傑作,這篇作品能夠傳達禪的一部分精神……」,
他講的是事實,所謂詩情畫意,往往與禪有連帶關係,中國的詩詞繪畫中,有許多禪詩、禪畫,而意境最高的詩畫往往具有空靈脫俗之美,這就有禪的成分,創造這些作品的藝術家是不是已經進入禪門了?大有問題,但即使是沾一下禪的邊緣,他已經受用不盡了,作品意境已經美不勝收了。
普通人眼中的一朵花不過是朵平常的花,經過藝術家的心靈感受再呈現在畫布上,就另有一番美的意境,當你進入禪的修行階段,心境有了變化,你再仔細觀察四周環境:一花一葉、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顯得生機無窮。那麼完美、舒暢、這麼豐富,為什麼我以前沒有發現?如今看起來特別親切。」這就是在修禪的過程中,可能達到的藝術境界。
舉個例子,如果你是個男孩,你心目中有個夢寐難求的對象,你一直沒有把握得到她的青睞,當你鼓足勇氣跪在她面前哀求:「嫁給我吧……」意料之外,她答應了,你一高興,狂奔到馬路上,你會看見每個人都在對你笑,鳥兒也在枝頭上叫:「恭喜!恭喜!」微風吹動花草,花草樹木都向你點頭祝賀,一切事物隨著我心境的歡樂變得喜氣洋洋。
假如你做錯事,碰了一鼻子灰,又挨了一頓臭罵,這時候你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來,看見每個人好像都在生氣,都在嘲弄你、侮辱你,連路旁的小貓小狗都想欺侮你、咬你幾口、吠你幾聲,你覺得樣樣事都倒霉,一切事物隨著你心境的煩悶而變得死氣沉沉。
(心的問題,心理諮商師)
這種由於心境激動所產生的變化,是臨時性的,正在修禪的人,心境也很容易產生變化,一開始你要他把心收斂起來,再要他把心放開,一收一放,收了再放, 放了再收,然後你要他把心定下來,這時候請他詳細觀照外面的自然世界,許多過去所忽略的事物都展現在眼前,心靈也體驗到過去所沒有的一種完美和諧的感受,雖然他還沒有進入禪的門,已經覺得生命無比完美,靈感源源不絕。
有些人到了這個地步就不再前進,他便成為藝術家或風雅之士,如果他傾向文學創作,會有很美的文筆,如果他傾向美術造形,會有出神入化的畫風,這是一種冥想(Meditation)的效果,當你透過修禪達到冥想的階段,可以在藝術創作上開出奇葩,這雖然不是禪的目的,卻能夠〔影響社會風氣的和諧〕,增加文藝領域的創作,這是禪的副產品。
禪修的入門
中國禪宗祖師禪的修行方法,是頓超直入的,不假次第的,不像印度的瑜伽及印度的大小乘佛教,均極注重修行方法的次第或步驟,尤其印度晚期的大乘密教,特別重視修行方法的傳授,而且越修越繁複。
事實上大乘密教(密宗)的方法,大致與其他印度宗教所用的瑜伽法門,有很多雷同之處,精采處是能以佛法的空智,化解了外道宗教的最高執著的神及神我,使一切方法皆成為成佛之法,導歸佛法的大海〕。
可是,密宗的修持方法,基本上固然人人可修而得,但越向上乘,儀軌的學習與行持,便越複雜越難,所以不是人人有時間和因緣去修持的。
中國的禪宗,乃以「無門為門」,以沒有方法為核心的方法〕這對於根機深厚的人,或者以終其一生的時間來修行的人,只要能把自我中心的意識,漸漸消融之後,禪門自然會在他的面前大開。
可是,對於絕對多數的人,只能站在禪門之外,揣摩禪境,或者僅能欣賞到禪者們自在灑脫的風格,卻無從身歷其境地來體驗一番了。
因此,中國禪宗的祖師禪,後來被視為只有年輕利根的人才能修習。其實,修行的方法,無一門不是以禪定為基礎的,也可以說,除了禪定之外,便沒有修行的方法,
所以,無論佛教或其他宗教,〔禪定是唯一的修行方法〕,因此,凡是主張〔以修行來達到〔精神和肉體之改造的,不論它是叫做什麼,我們都應該將之列入禪 (Dhyana)的領域,層次雖各不同,基礎是大同而小異的。
並非唯有禪宗的子孫才修行禪的方法,事實上在禪宗寺院出家的僧侶,也未必有多少人摸索到了他們主要而適當的修行方法,因此,中國的禪,雖以「無門為門」,我們仍先讓有心於修行的人們,從有門可進的基礎方法學起,修學了一段時日,或者能夠把心安穩下來之後,再教他們入無門之門,
若能先用修學禪定的方法,把心安穩下來,
然後學不學中國禪宗的禪,無關宏旨;
是不是稱它為禪,也無關緊要。
要緊的是在於能不能找到適合你 並且是有效的修行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