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壇經法義與行持
《曹溪•祖師禪(二)》講記–第五輯
5.1 僧問臥輪偈
有僧舉臥輪禪師偈曰:「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師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縛。」
因示一偈曰:「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六祖壇經.機緣品》
「有僧舉臥輪禪師偈曰」:舉,念誦。有一個和尚,他念誦臥輪禪師的偈頌;臥輪是個和尚的法名。說,「臥輪有伎倆」:說臥輪有一種本領;有什麼本領呢?
「能斷百思想」:能把百種的思想都斷了,不生念想。
「對境心不起」:無論對著什麼境緣,心裡都不起念。
「菩提日日長」:他的菩提道行,一天比一天長得高,一天比一天長得大。
「師聞之曰」:六祖大師聽到就說,
「此偈未明心地」:這個偈頌,並沒有明白真正的心地法門。為什麼呢?
「若依而行之」:你若依著修行,「是加繫縛」:就自己把自己綁上了。
「因示一偈曰」:六祖大師也說了一首偈頌,說,
「惠能沒伎倆」:惠能我啊!什麼本事也沒有,
「不斷百思想」:我不須要斷百思想,連「斷百思想」的念頭都沒有了。
「對境心數起」:面對不管是什麼境緣,事來則應,事去則靜;所以任它興,隨它起。
「菩提作麼長」:我也不管甚麼菩提長不長,不管菩提是怎麼樣子。
這就像他先前所說「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道理,是一樣的。你根本就是清淨的,又何必去拂拭呢?這個偈頌和先前的偈頌是相應的。
臥輪之偈簡直就是神秀偈的翻版,兩人都是在身心相上修行,認為有個真正大法可成就,有個身心能使自己從凡夫直至成佛的果位,這雖也是佛陀的教法沒錯,這樣的教法是為漸次門,是佛陀所建立教化的法門,如《法華經》以三車的次第慢慢漸漸地接引大眾,逐步進到大白牛車的境地,真正目的是要一切眾生都明白,自己皆具如來的清淨德相,都具佛之知見,不要掉在眾生知見上。
妄心暫時停歇,不對塵境多做分別,第六識稍微停下來,不像以前那麼強,不分別攀緣,第七識稍微伏住,於是第八識原來的安定境相便顯現出來,身心就覺得挺安然,覺得身心稍微自在輕安,跟禪坐進入到一心的狀況很類似,你會以為這是修行的成就,這都是掉在境裡,嚴格來說皆非真正善修,真正的善修不是這種狀態。
修行是對自己的心及境能清楚了知,對心及境能〔善分別〕,了了清楚,實實掌握,此才叫真修行。若是認為我為一切萬物主,這是落在相上修行,如此的相上修行已經是以自心為主宰的境地。
修行人面對塵境要了了清楚,要知道如何做心的主人,這才是真正「對境心不起」。於境心不起,並非對境不瞭解,或是離開這個境,而是在這個境中,自己仍能修行,即智慧的力量觀照一切諸法實相,
或者以幻智的禪修,產生定力,對外境不起分別,心仍了了清楚,是第七識的我被壓伏了,有這樣的一心,是屬於清楚的,這是「有覺有觀」。
「有覺有觀」是初禪,代表自己對於身心乃至於法門,所有的修行都清楚,不是打坐空掉就是入定,這是錯的。
初禪要有覺有觀,要觀照得很清楚,慢慢達到真正的禪定一心;禪定一心時對境是明白的,但不攀緣分別,如此就能達到統一的現象,一種和諧、自在、無分別境界,雖言無分別,但自己仍是了了清楚。
《楞嚴經》云「背覺合塵」,當背離清淨心時,已經與塵相合流,若遠離清淨覺性時,身心跟所有塵境相緣、相合,這時就要開始修,要真正做到取染智、修幻法,來淨除自己的幻妄,這種修行是「以幻治幻」,這是階段性的方便法。
背覺合塵以後,要從塵上得到解脫,回復到原來的清淨、了知境界時,就要起種種幻修,故《楞嚴經》進一步說二十五種圓通法門,說明背覺合塵之後,該如何迴光返照,或從反聞自性方面做起,回復到真正清淨的覺性,才是究竟。
身心上努力用功,就覺得有進步,是名為受。自己在境界上的變化很大,身心感受到強烈的進步,可是用功久了,已經習慣,好像外在的波折沒有了,內在粗的對境的攀緣也不再強烈時,自己雖仍是依這個相起心識,可是變成無法對治,有種若有似無、搭不上的感覺,心力亦用不上,而無所適從。
五蘊中第七識行蘊的運轉
沒用智慧觀照,只是從形象進入;
當相慢慢地平定下來,第六意識對外在的境界已無強烈的攀緣;
我們常以拜佛、打坐或其他的修行方式,使得第七識的分別與我執較為調伏;
行蘊的「行」是運轉。當造作的運轉很強,就像色跟受很粗的運轉時,自己就很清楚;
而進入諸法內在運轉的境界時,這是很微細的運轉,例如天地的運轉,你就不曉得。當進入很微細、形相不可得時,你就會茫然不知該怎麼辦。9
所以從身心相下手,而〔到達行蘊時,就很難突破〕,當然〔識蘊跟想蘊就更難〕。
「沒伎倆」,勉強用語言來說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緣起性空,性空緣起」,要確實相應到緣起性空,空就是沒伎倆本事。
「不斷百思想」,本來就是空,性空當下即是緣起,緣起就是百思想,所以性空跟緣起是一樣的,斷了百思想就沒有了緣起、性空。清淨心就在妄心雜念之中,不是別有個清淨心,所以不需要斷百思想,甚至不起百思想。
「對境心數起」,對境所呈現的一切,心都要清楚觀照,但不落在分別、評價、取捨之中。
臥輪的偈落在「有」邊,六祖以「無」破之;如果在「有無」邊見上著墨,就仍在二分對待計執中。
禪學的指導,只破不立,是要使這矛盾統一起來,且又不在這統一境界上建立「一合相」。
就禪宗而言是無相,四禪八定之相,可以稱做一合相,但〔禪宗不言一合相〕,為何〔禪宗不說一合相,因為一合相仍然是有〕。若從修行體驗上來講,〔禪定上的一心,都是一合相〕。
所以千萬不要落到一合相裡,禪宗絕對是見諸法實相,即緣起空;既是空,便無相。
還諸法實相時,每個差別相就是平等相,平等相就是差別相,〔不是因為我心不去分別諸法,才達到平等〕,它本來就平等!
是一切諸法本自平等、本自如如,〔不是透過修行,使得自己不對境起分別的平等〕,二者是不一樣,還諸法的本來面目,非常重要。
說兩邊相因生中道義,祇是對治兩邊情見而說的,並無所謂「定法」「定論」。即是「中道」也要不滯著,勿使「中」與「邊」又成對立,
「中」就如同秤的平衡,不偏頗任何一邊。但若掉在秤的平衡上,執取二邊要均等,這樣也是掉在有、無裡,中就又變成對待法了。中本來就已經是兩邊平等的,可是你卻執著有一個平等相,那麼當下就變成不平等,又成了對待,故言「即是中道也不要滯著」,連中道也不要住著,不要使得「中」跟「有、無」二者又變成對待。
5.2 志徹問《涅槃經》–「常」與「無常」的精義
一日,憶師之言,遠來禮覲。師曰:「吾久念汝,汝來何晚?」
曰:「昨蒙和尚捨罪,今雖出家苦行,終難報德。其惟傳法度生乎?弟子常覽涅槃經,未曉『常』『無常』義,乞和尚慈悲,略為解說!」
師曰:「無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惡諸法分別心也。」
曰:「和尚所說,大違經文。」
師曰:「吾傳佛心印,安敢違於佛經?」
《六祖壇經.頓漸品》
「師曰:無常者,即佛性也」:什麼叫無常呢?無常就是佛性,佛性是無常的。
「有常者」:什麼叫有常呢?
「即一切善惡諸法分別心也。」就是這一切的善惡和分別心,是有常,
「曰:和尚所說,大違經文」:志徹,就是張行昌,聽六祖大師說佛性是無常的,他就認為說錯了。所以他說和尚所說的,大違經旨,和經文的意思,不相符合,是相違背的。
「師曰:吾傳佛心印」:六祖大師說,我是傳佛心印的人,我是傳佛以心印心的法門。
「安敢違於佛經」:我怎麼敢違背佛經的道理呢?
曰:「經說佛性是常,和尚却言無常;善惡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無常,和尚却言是常;此即相違,令學人轉加疑惑。」
師曰:「涅槃經,吾昔聽尼無盡藏讀誦一遍,便為講說,無一字一義不合經文。乃至為汝,終無二說。」
曰:「學人識量淺昧,願和尚委曲開示。」
「曰:經說佛性是常」:志徹就說,《涅槃經》上說:佛性是常,
「和尚卻言無常」:和尚卻說,佛性是無常的;
「善惡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無常」:這都是無常的,
「和尚卻言是常」:你現在卻說,一切善惡諸法乃至菩提心,這是常。
「此即相違」:這和《涅槃經》的道理,完全都不相合了啊!
「令學人轉加疑惑」:這樣子一講,令學人我在迷中更迷了,更加疑惑,就是我以前有一種的疑,現在變成兩種的疑了。以前我有一個不明白的疑,現在你講這個道理,我更迷了,加一倍的迷。
「師曰:涅槃經,吾昔聽尼無盡藏讀誦一遍」:志徹和尚已為惠能大師沒看過《涅槃經》,六祖大師就說,《涅槃經》,我在以前聽過無盡藏比丘尼讀誦過一遍,
「便為講說」:我就給她講解《涅槃經》,
「無一字一義不合經文」:沒有一個字、一個意思,不合乎《涅槃經》經文的,
「乃至為汝,終無二說」:乃至於我現在給你講,也沒有兩樣的講法,也是和以前的講法,是一樣的。
「曰:學人識量淺昧」:志徹就說:學人我呀!我的知識,很淺昧的,很不明白的,
「願和尚委曲開示」:我請和尚您啊!再委曲婉轉來開示我。
師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說甚麼善惡諸法?乃至窮劫無有一人發菩提心者?故吾說無常,正是佛說真常之道也。
又,一切諸法若無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處。故吾說常者,正是佛說真無常義。
佛比為凡夫、外道執於邪常,諸二乘人於常計無常,共成八倒,故於《涅槃》了義教中,破彼偏見,而顯說真常、真樂、真我、真淨。《六祖壇經.頓漸品》
「師曰:汝知否」:六祖大師說,你知道嗎?
「佛性若常,更說甚麼善惡諸法」:六祖大師說,佛說佛性是常,是對著一切執著無常的人說的;佛說無常,是對著執著一切有常說的。
所以啊!假設你說佛性是常的話,更說什麼善惡諸法呢?佛性,常就是常嘛!還有什麼善惡諸法可說呢?
佛性若常的話,一切眾生不早都成佛了?佛何必又說法來度眾生呢?
「乃至窮劫,無有一人發菩提心者」:若是常的話,為什麼過了無窮盡多少個大劫,也沒有人真正發菩提心呢?人人都有佛性,若真是常的話!應該人人都發菩提心,人人都早成佛道了。
「故吾說無常」:所以我才說佛性是無常。為什麼呢?如果是常的,一切眾生,都不要修行,就直接成佛了嘛!
「正是佛說真常之道也」:可是我說的無常,正是符合佛所說的真常不滅的道理。你懂了嗎?
「又一切諸法若無常者」:又者,所有這一切諸法,假設是無常的話,
「即物物皆有自性」:就是說一切的物類,都有自性;
「容受生死」:既然都有自性,有自性就有相,才會產生無常生死相。
「而真常性有不遍之處」:要是每一個人、每一種物,都有自性,有真常的性,它就不會普遍任何地方都有了。
「故吾說常者」:我所對你說常的話,也「正是佛說真無常義」:也就是佛所說的真正的無常的意義。
如此說來,常和無常,都不是佛性。那佛性是啥呢?
非常,非無常,不是常,也不是不常,這才是真正的中道義!
現在為什麼六祖大師說,佛性是無常,一切善惡分別心是有常呢?這都是對治執著的方便之說而已。
佛法,就是對治眾生的執著;若眾生都無執著,就不需要佛法了!佛法非常、非無常。所以六祖大師是對機說法,對著志徹和尚來說這種的方法,不是對所有的人都是這樣子。
「佛比為凡夫外道執於邪常」:凡夫,就是一般普通人;外道,是旁門左道。佛是完全為了「凡夫外道執著於邪常」。
「諸二乘人」:一切的聲聞、緣覺二乘人,
「於常計無常」,「共成八倒」:共成八種的顛倒。這八種的顛倒,本來是四種,不過人的思想不同,身份不同,凡夫與二乘人共成八種顛倒。
「故於涅槃了義教中」:所以佛在《涅槃經》了義教中;「了義」是指「真實義」;「不了義」是指「方便法」。
「破彼偏見」:就破凡夫和二乘人的偏見,
「而顯說真常真樂真我真淨」:而明顯地說出來,什麼是真常,什麼是真樂,什麼是真我,什麼是真淨,講這個道理。
「汝今依言背義,以斷滅無常及確定死常,而錯解佛之圓妙最後微言。縱覽千遍,有何所益?」
行昌忽然大悟,說偈曰:「因守無常心,佛說有常性;不知方便者,猶春池拾礫。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現前;非師相授與,我亦無所得。」
師曰:「汝今徹也,宜名志徹。」徹禮謝而退。
「汝今依言背義」:你現在依照佛所說的言句,而違背佛的教義,
「以斷滅無常,及確定死常」:你以斷滅的無常,來認定死板的常,
「而錯解佛之圓妙最後微言」:你用你凡夫的知見,來錯解佛所說的這個最圓滿、最微妙的,最真實的義理。
「縱覽千遍」:你縱然看一千遍《涅槃經》,「有何所益」:有什麼用處好處呢?
「行昌忽然大悟,說偈曰」:行昌聽六祖大師一講,忽然間,也不知道怎麼,就開了悟了。所以他就說出一首偈頌,
說「因守無常心,佛說有常性」:說因為我守無常的心,所以佛說有常的佛性,
「不知方便者」:我不懂得佛所說法是善巧方便之說。
「猶春池拾礫」:這個礫,有念「紹」音的,有念「立」音的,都可以的。
礫,就是一塊小石頭。春池,就是春天的水池。猶春池拾礫,好像在春天水池裡,撿一塊小石頭,這有什麼用呢?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我今不施功」:可是現在啊!我不要用什麼功夫,我返本還原,已經回到自己的老家,再什麼功,都不用施作了,毫不費力!
「佛性而現前」:佛圓滿的妙性就現前了;突然間,就明心見性開悟了。
「非師相授與」:我開悟,不是祖師教給我的,不是祖師送給我的;
「我亦無所得」:我開悟是開悟了,但是毫無所得;這種智慧,是我自己本有的。所以我什麼也沒得到,一法也沒有得。
「師曰」:六祖大師就說了,「汝今徹也」:你現在真是開悟了!這就是給他印證。「宜名志徹」:我給你改個名字,就叫志徹,好不好啊?
「徹禮謝而退」:志徹說:「喔!這個名字,可真好了!感謝祖師。」所以就叩個頭,退到一邊去。
六祖因志徹執著佛性為「有常」,故為之說「無常」;執著一切善惡諸法為「無常」,故為之說「有常」;此種應對之法,乃是就其執相而為對治,藉「二道相因生中道義」之理,使其彼此可以相因互破,「常」與「無常」二執盡除,而顯現中道勝義的理體。
佛陀所講的佛性之常,是指因緣和合、當下〔空寂之常〕,當下〔不離生滅之常〕,並非另外有個永遠不改變的佛性常存。
5.2.1 佛性的無常與常
六祖所說的〔無常〕,正是佛陀要表達的〔真常〕之道。
如果佛性落在有個常相可得,此常便錯,要除掉常相,〔無常才是佛真正所說的常〕。
佛陀所講的佛性之常,是我們雖是凡夫,可是也沒有缺失這個佛性,只要除掉自己的妄想執著,當下就恢復佛性之常,
即「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此是佛性之常,
如是你才會發菩提心,起修善法而除惡法,乃至出世間之法,才能獲得那一份常。〔常的當下就是無常〕,如果你執著有個不變之常,則眾生永遠是眾生,無法改變。
佛性是因在眾生身中及佛身中〔都具足〕,才稱作〔常〕,只要眾生了知自己原來跟佛無二無別,放下了一切執著妄想,當下就可以得到佛之常。
所以佛的真常是因為它可以改變,可以從凡夫變到最後成佛,有可塑造性。如果佛性是有個固定常相在,那什麼也改變不了;
你現在還是眾生,若無法改變,那怎麼成佛呢?由此可知,佛性是空,你有佛性,且佛性是常,現在你就與佛一樣,可是你現在所處的這個常,並不能改變你還是凡夫的事實,可見凡夫心中的佛性就是有可塑造性,可塑造即是能改變,就是因為它是無常,所以才顯出其常。
這裡要稍微能轉過頭來,不然大家都死在這句話上,無法突破。根據經典,我們還能瞭解佛陀說我們本具的佛性是不生不滅,跟佛無二無別,事實上對你而言,聽到這句話就已掉在一個相上,有個不生不滅、不來不去,具足像佛般的種種智,並認為是實有的,以為修行可以得到。
如果說是實有這樣的相,我們本具有這樣的東西,那我們怎麼現在用不出來?如果佛性是永遠不能改變的常,那麼你現在身心中所擁有的佛性,怎會現在沒有佛性的功德顯現?這個常就變成死常,不是真正的常。
所以佛性之常是要能像無常一樣,有其改變性,有種種能改變的可塑造性。
佛性如果只是常,那永遠是空寂,無有變化,反成了一攤死水。佛性是要能形於萬物、萬象、萬法之中,從常變成千變萬化,
這樣怎會是常?這樣就稱無常,就是打破原來的常,才能有千變萬化的無常。
就像一顆種子能生成千百萬顆種子,佛性之常的真正作用,是要發揮出無常的作用,才是種子常的作用與功能。
佛性是常,但是佛性之常是要能變成無常,就是不死。種子會長出東西,可是若只是埋在地下,千百萬年都保持種子形態不變,就無法再生出任何的種子。就種子而言,一棵果樹的種子種在土裡,必需變成發芽的相,才能長出苗芽,與原來的種子相完全不同,其形象改變了,就是種子轉換成根或苗等形象。
所以種子不變,更多的東西就不生,「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裡不變,仍舊只是一粒麥子;若是改變,就結出許多子粒麥子來」,
同理,佛性如果永遠是佛性,那就無法產生更多的種子出來,所以佛性之常必須經由無常的妙用,才能顯出真常的實際內涵,所以六祖說:「我所說的無常,就是佛所說的真常之道。」
「一切諸法若無常者」,一切諸法如果是屬於無常,
「即物物皆有自性」,就是每一件事、萬物都有它的自性,表示每一法都有自己的相,
「容受生死」,才會產生無常生死相,才是無常,如果沒有相的生,怎麼會有死?有相才有生死有生滅。
例如你說老師今天沒來,表示你心裡已認定有個老師的存在,不會因為我沒有來,你就否定我這個人的存在;
同理,〔我們說一切〔諸法無常〕,表示心中認定〔有個法存在〕〕。
每一法都有其各自的形相,來顯示其存在的樣貌,所以萬物都有它的自性來容受生滅,否則是誰來受生死?於是有生死相。
我們認定無常,則心中一定就認定有這麼一個法在,便稱一切諸法叫常,所以說〔六祖所言的常,就是佛所說的無常。〕
說〔一切諸法都是無常〕的人,「即物物皆有自性」,就是認定每一物都有它的自體相,「自性」就是自體相,有其自體相去容受生死,這樣子的認知,就會造成「真常性有不遍之處」,真正的常性就無法遍滿一切處,因為執有個相存在,有相就有侷限,就不能遍滿一切處。真正真心實相是充塞法界虛空,無所不在、無所不有,一切相當下空寂,當下如如,不生不滅,此是為充遍一切處。
〔鏡子裡無實體〕,就如〔法界本來空寂〕,〔但非斷滅〕,因為〔還有相〕,你只要做到〔不落在法的差別相上〕,能〔還法的空寂實相〕,就像鏡子可以
融入一切,〔一切相可以自在進出,亦不影響鏡子(比喻我們的覺知、覺性)〕。
我們的〔心亦復如是,不著相時,一切相都可以在你心裡生起〕,
所謂〔還一切諸法,是不著相,並非沒有相,一切相皆是存在〕,但〔不執著,則一切都可以了然地在你心中進進出出,沒有問題〕。
所以佛性雖是常,但義理所言的內容就是無常,無常才能有所變化,從相一層一層地改變,從染污到淨化,從煩惱到菩提,此是為佛性之常。
《涅槃經》裡雖言佛性是常,但實際上是沒有要把一切都要泯除,一定要跟般若性空相應在一起。整部《涅槃經》皆言常,但絕對是從無常來說的,不離空性。
其常非離無常以外,而別有個真常,是即在無常的生生滅滅當下,不執著於生滅相,就是真常。故真正的常是無一物、無一法,亦無可形容。
總之,佛性原是「非常非無常」的,常或無常的各別為說,並不是論定是非,只是一個隨機應用的「破執法」罷了。
5.3 行門–禪宗祖師禪依據《壇經》的雙核心行持
一、不離清淨心:一切善惡都莫思量不分別,自然得入清淨心體;「直心」的心就是清淨的心。
二、起智慧觀照:不是落在相上,要落在心性上觀照,觀照身口意,即慎外的一切現象,於一切法不取不捨,體認到一切事物的空性。
行門(二):落實雙核心的行持「一行三昧–直心」
「所謂直心就是心不扭曲,沒有波紋,念念都是平直的。」
「所謂直心是沒有你我、利害、得失的。」
「所謂直心,是不加人我、彼此、長短、方圓等等知見的分別及判斷。」
「所謂直心,就是修行中的平常心,也就是完全沒有主觀的分別和執著,而且是超越主客觀的清淨心,那就是有大智慧的人。」
「所謂直心,就是不與煩惱相應的智慧心和慈悲心。」
行門(三):落實雙核心的行持「一行三昧–在修行中生活,在生活中修行」
在任何時間、任何地方、任何狀況下,
無論行、住、坐、臥,無論在做任何事情時,心與意都是在三昧上
身心作為均不離本來清淨、如如不動的真心
不離清淨心及般若智慧的觀照,照見諸法空寂,照見五蘊皆空
5.4 「真假動靜」偈
偈曰:「一切無有真,不以見於真;若見於真者,是見盡非真。
若能自有真,離假即心真。自心不離假,無真何處真?
有情即解動,無情即不動;若修不動行,同無情不動。
若覓『真不動』,動上有不動。不動是不動,無情無佛種。
能善分別相,第一義不動。但作如此見,即是真如用。
報諸學道人,努力須用意!莫於大乘門,却執生死智!
若言下相應,即共論佛義;若實不相應,合掌令歡喜。
此宗本無諍,諍即失道意;執逆諍法門,自性入生死。」
《六祖壇經.付囑品》
「偈曰」:六祖大師說偈頌,(繞口令!)
「一切無有真」: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不以見於真」:不要以為見它是真的。
「若見於真者」:如果在這個不真之中,認為是真的話。
「是見盡非真」:所見的也都不是真的。
「若能自有真」:假設你能自己迴光反照,反求諸己;在自性裡,就知道它是真的。
「離假即心真」:離開世間上一切的假形假相,那就是真心。
「自心不離假」:自己的心不離開這個假,
「無真何處真」:心中要是沒有真,那麼哪個地方又會有真的呢?所以真是不離自性的;離開自性就沒有真的。
「有情即解動」:從有情有識,就能了解甚麼是動。
「無情即不動」:沒有情識,就是不動。
「若修不動行」:假如想修持這不動的行門,
「同無情不動」:那就如同無情那樣的不動。
「若覓真不動」:若想找到真正的不動,
「動上有不動」:不要離開這個動,去找不動;在動上就有不動。
「不動是不動」:不動就是不動。動,是因有情有識才會動;有情有識的不動,這是真正的不動。
「無情無佛種」:沒有情識,是連佛種也都沒有的。
「能善分別相」:在有情眾生的覺性上,再能善於分別諸法相。善分別不是用識去分別,而是用「妙觀察智」來分別諸法相。
「第一義不動」:能證得自性的理體,達到第一義的境界,那才是真正不動。
「但作如此見」:但是能作用到這樣的見地,
「即是真如用」:這就是真如的妙用。
「報諸學道人」:現在向你們學道的人通報,
「努力須用意」:要努力、努力,要用真心去修行。
「莫於大乘門」:不要在大乘佛法門裡頭,
「卻執生死智」:卻執著生死,那一種執相的幻智。
「若言下相應」:若聽了之後,就能契合於心的話,
「即共論佛義」:就可與之共同來討論佛的義理。
「若實不相應」:若是不能言下契合於心的話,
「合掌令歡喜」:我們應該合起雙掌,合十令這一切的眾生都歡喜。
「此宗本無諍」:禪宗這頓教的宗旨,本來是修這無生法忍的,是無所諍論,不和人爭執的。
「諍即失道意」:若和人一諍論,就失去了道法的本意本旨。
所以說「諍是勝負心,與道相違背;便生四相心,何由得三昧?」所以諍是好強比勝負的心在作祟,這是與道法違逆背馳的;這樣做是心中生起我、人、眾生、壽者等四種向的分別執著心的,若這樣,怎麼能有正定、正知呢?
「執逆諍法門,自性入生死」:如果執著諍論法的高低,自性就要受生死輪迴了。
凡夫著在財色名食睡上的追逐,二乘人落在種種的修行上,希望證得真。有情眾生是有情有識,是能了解動的。有危險知道要動、要跑;喜歡的,知道要去追求迷戀,這就叫動,沒有情識就不會動。
有沒有看過人的頭上還有一個頭?修行不是要找一個不動的,你本來就是能動的,找一個不動的做什麼?天天抱著一個石頭不動,認為就是修行嗎?這佛像莊嚴,要你天天頂在頭上,這就是覓不動嗎?就給你扛著祂,你能夠扛多久?得到不動是落在相上,如果把這個相抱在身上,永遠累死。
5.4.1 能善分別相,第一義不動
佛法告訴我們什麼是動,什麼是不動,正確的知見是:
正確的知見是:〔「善分別相」是動,「第一義」諦是不動〕,
〔動的當下就是不動,不動的當下就是動〕,〔動就是不動〕
能善分別相,就是教我們〔不要掉入動與不動的分別〕,
但〔也不要以為動與不動的分別都要空掉〕。
這句話是指你修到變成不動的話,就如同木頭石頭,是沒辦法成佛。
真正的真心是「能善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諦不動。」
善分別相,且於第一義不動,才是真正動上有不動,於動的當下,有不變的清淨實相,才能善分別相。
5.4.2 但作如此見,即是真如用
「見」是有真正的體悟,才是真如妙用,才叫真如起用
〔清淨心起用就叫真如用〕,〔不離清淨心起用,是真實智慧的起用〕
〔能善分別諸法相,就是「用」〕
〔第一義不動是「真如」〕
〔「用」不離真如〕,離開了清淨心就是凡夫用
〔真如的作用〕就是〔從清淨心起智慧觀照〕
相的當下空寂就是真實妙性,這樣才是真正的頓門禪。六祖說「惟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在大乘門中不要再落到禪定解脫上,應是明心見性,作如此見就是見性,就是真如用,這樣就合乎大乘教法。
一般修禪人,不免誤以「枯坐為功夫,死水為無念」, 而墜落「解脫深坑」。須知動中之靜,是真不動,不動的靜,斷佛種性,
善分別諸法相用,而不離勝義(第一義)真不動,這是頓門宗下的正法正修。
要之,禪不在言語上,亦不在靜默處;言語靜默都不犯,自顯勝義真不動。本偈動靜的大意在此。
5.5 《壇經》中「即人世而出世」的思想
《壇經》反復教導說:「佛是自性作,莫向身外求」,「自性不歸,無所歸處」。
這種自心皈依自性的「內在超越」,是《壇經》的一個基本特點是強調:
在世俗文化或者人的自身心性之中,找出與達到一種超越的狀態與境界。
此在《壇經》中表現也為「即人世而出世」的思想,《壇經》關於世間與出世間的關係可參下面這首偈頌: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
正見名出世,邪見是世間。邪正盡打卻,菩提性宛然。」
《壇經•般若品》
由此可見,《壇經》所謂「出世間」並非要出離我們這個「世間」到別處去,而是要於自心之中,啟動覺悟,以期明心見性—即所謂「開佛知見,即是出世」,「開眾生知見,即是世間」《壇經•機緣品第七》。
透過「即人世而出世」,惠能將成佛的教理、觀念和方法,全部毫無保留地示導眾生,指出只有自性自度才是最終的成佛之道。
祖師禪的「即人世而出世」,「即心即佛」的內在超越之道,彰顯出了極致的理性,並具有實用的現代意義。
對現代人來說,祖師禪的「自我覺悟」、「自性自度」,「見性成佛」的實踐方式,是現代人回歸「真實的自我」的最佳選擇。
祖師禪其核心思想:
就是消解人們對攀緣的追求,回歸現象和真實生活的本身。
祖師禪其本質:
經由回歸「自性」,將出世與人世溝通起來;將現實與理想、內在與超越、個別與普遍、暫時與永恆之間的對峙予以消融。
這種對對一切二元對立的消融過程,並藉此消融而獲得一種「心佛合一」的真實體驗。
在此真實的體驗中,當下就呈現在現象世界和日常生活裡,或者說我們對追求的「攀緣心」已被「直心–平常心」所取代。
換句話說,在此修持之中,體認到有得有證的本身就是一種虛妄,從而肯定當下的生活;於是,「日日是好日」,「砍柴擔水,皆為妙道」了。
這種通過消融二元對立,而回歸生活真實的體驗,不是「返魅」,而是「覺醒」,不是「感覺」,而是「親證」。
當我們回歸到「自性」之中的時候,現象世界就如其本來面目呈現在眼前;
用現代語言來表述就是,透過超越主觀客觀的對立,回歸生命本身,回歸存在的本身,或者說回歸人性的本身,解開生命的密碼,從而獲得「一致性」、「整體性」、「圓融性」的真實生命的體驗。
菩薩 —「不入深定、不斷細惑、留惑潤生」
佛 —「因大智故,不住生死;因大悲故,不住涅槃」
與線上的同修們共勉之!
行門–禪宗祖師禪依據《壇經》的雙核心行持
一、不離清淨心: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體;「直心」 的心就是清淨的心。
二、起智慧觀照:不是落在相上,要落在心性上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捨,體認到一切事物的空性。
行門(二):落實雙核心的行持「一行三昧–直心」
「所謂直心就是心不扭曲,沒有波紋,念念都是平直的。」
「所謂直心是沒有你我、利害、得失的。」
「所謂直心,是不加人我、彼此、長短、方圓等等知見的分別及判斷。」
「所謂直心,就是修行中的平常心,也就是完全沒有主觀的分別和執著,而且是超越主客觀的清淨心,那就是有大智慧的人。」
「所謂直心,就是不與煩惱相應的智慧心和慈悲心。」
行門(三):落實雙核心的行持「一行三昧–在修行中生活,在生活中修行」
在任何時間、任何地方、任何狀況下,
無論行、住、坐、臥,無論在做任何事情時,心與意都是在三昧上
身心作為均不離本來清淨、如如不動的真心
不離清淨心及般若智慧的觀照,照見諸法空寂,照見五蘊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