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頓門和漸門

《曹溪•祖師禪(二)》講記–第三輯

「頓門」和「漸門」 頓,就是立刻明白。明白什麼呢?明白一個理。「理雖頓悟,事須漸修。」悟只是悟個理,還要一天一天地去實修。

「時,祖師居曹溪寶林,神秀大師在荊南玉泉寺。于時兩宗盛化,人皆稱南能北秀,故有南北二宗頓漸之分,而學者莫知宗趣。
師謂眾曰:「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種,見有遲疾。何名頓漸?法無頓漸,人有利鈍,故名頓漸。」
然秀之徒眾,往往譏南宗祖師:「不識一字,有何所長?」
秀曰:「他得無師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師五祖,親傳衣法,豈徒然哉!吾恨不能遠去親近,虛受國恩。汝等諸人毋滯於此,可往曹溪參決。」
一日,命門人志誠曰:「汝聰明多智,可為吾到曹溪聽法。若有所聞,盡心記取,還為吾說。」《六祖壇經.頓漸品》

「時祖師居曹溪寶林」:當時,六祖大師在曹溪寶林山南華寺弘揚頓法,
「神秀大師」:你們也都知道,就是當時被公認是五祖弘忍大師的接法接班人。
「在荊南」:荊,荊州。荊南就是在湖北當陽地區。
「玉泉寺」:在那兒有一個寺院,叫玉泉寺。
「於時兩宗盛化」:在那個時候,就有南宗、北宗這兩宗。南宗就講頓法,北宗就講漸法;那候都很盛行。六祖大師那兒,有幾千人;神秀大師那個地方,有幾萬人,那個地方更盛。因為他原來就有幾百位常隨眾(粉絲),一天比一天多,比南宗還盛大。但是當時人人都知道,南宗是直接受五祖衣缽的傳人。神秀雖然是佛學淵博,識字很深,但是五祖大師並沒有傳衣缽給他。
所以「人皆稱南能北秀」:當時的人,就稱南能北秀,說南邊就是惠能大師;北方就是秀大師。
「故有南北二宗」:所以就有南宗、有北宗。那時候,神秀大師的弟子,一齊來擁護神秀做第六代祖師。但是他們也知道,衣缽傳給惠能大師,他們雖然擁護神秀做六代祖師,總是名不正、言不順,總還有個六祖惠能大師,所以就有人想要把謀害六祖大師。謀害之後,他們就可以獨稱第六代祖師。
「頓漸之分」:有頓教、漸教這兩種分別。
「而學者莫知宗趣」:所有參禪學道的人,不知道哪一個是對?聽六祖大師呢,他又不識字,有的時候講的道理好像和經典上不相合,顛覆傳統的講法,特異的見地;北方秀大師,則是很有學問的,在五祖的座下,做過首座、教授師,佛學很深厚高超,經說法法頭頭是道,可是沒有得到衣缽。所以一般的學人不知道是跟六祖大師學啊?還是跟秀大師學呢?不知道是跟哪一個學才好?。
所以「師謂眾曰」:六祖大師給大眾就講,「法本一宗」:法本來就只是一個宗旨,沒有兩個的。「人有南北」:雖人有南方人、北方人。
「法即一種」:法本來就是一個,沒有多個的。
「見有遲疾」:可是人的見解有快、有慢。「何名頓漸」:什麼叫頓漸呢?
「法無頓漸」:法本來沒有頓漸,是因人而有快慢。
「人有利鈍」:人有聰明、有愚癡,
「故名頓漸」:所以頓漸的名目,是因人而立的;不是教法有頓漸,是人有利根、有鈍根。

「然秀之徒眾,往往譏南宗祖師不識一字」:神秀的徒弟,往往譏諷說:「唉!你們那個祖師,字都不認識,做祖師?真是可笑之至,豈有此理呢?這太荒唐了!一個字都不認識,怎麼可以做祖師呢?」無形中就是輕蔑否定六祖,說他一個字都不認識,怎麼可以做祖師?你說這個祖師可憐不可憐?
「有何所長」:他有什麼本事啊?他有什麼能力啊?說這話的人,都是神秀的徒弟:「唉!你說他們南宗這些人,跟著一個不識字的文盲學無上大法,到底能學個什麼東西啊!」就很輕慢,說南方這些人都是無知的,都是沒有知識學問的。
「秀曰」:神秀大師聽到他弟子這樣譏諷六祖,就說了,
「他得無師之智」:神秀在表面上還算過得去,他其實是滿難堪的,但仍表現出氣度風度你們不要這樣說:「他呀!他是開悟的人哪,是得到無師的智慧了。」
「深悟上乘」:他是深深證悟最上乘的大法啊!
「吾不如也」:我的確沒有他的智慧,我的確不如他,我不能和他比。
「且吾師五祖親傳衣法」況且他是我的師父第五代祖師弘忍大師,親自傳授衣缽給他,以心印心的妙法。
「豈徒然哉」:這哪裏是偶然的呢?這不是很輕率隨便的,這是很不容易的。
「吾恨不能遠去親近」:我恨我自己啊!不能親自去親近惠能大師。親近,就是到那兒跟他學禪法。
「虛受國恩」:國家雖然封我做國師。這個時候,老安師、神秀師、智詵師、法如師,五祖大師座下這十大弟子,武則天都請去供養,由國家來栽培護持他們,所以這叫虛受國恩。
「汝等諸人」:你們各位,「毋滯於此」:你不要滯留在我這個地方,
「可往曹溪參決」:你們可以到曹溪,去跟著六祖學習。

神秀自己不知道六祖是講的什麼道法,所以「一日,命門人志誠曰」:有一天,
就想了念頭:「嗯!派一位刺探間諜去。」就對他一位很得意、很疼惜的徒弟說,
「汝聰明多智」:志誠你呀!很聰明,很有智慧的,
「可為吾到曹溪聽法」:你現在代替我,到曹溪那兒聽法。我自己不能去,我一去,他們都認識我,惠能大師看見我,就不會講佛法了,所以我也聽不著。
「若有所聞」:你到那兒,如果六祖大師講什麼法,你聽見什麼道理,
你「盡心記取」:你要一字不錯地寫筆記。記取,就是寫筆記。盡心,你要注意每一點細節都不能有錯。
「還為吾說」:你回來之後,把筆記拿出來念給我聽,對我講。

3.1 志誠曹溪參學–住心觀淨,長坐不臥

師曰:「今有盜法之人,潛在此會。」志誠即出禮拜,具陳其事。
師曰:「汝從玉泉來,應是細作。」對曰:「不是。」
師曰:「何得不是?」對曰:「未說即是,說了不是。」
師曰:「汝師若為示眾?」對曰:「常指誨大眾,住心觀淨,長坐不臥。」
師曰:「住心觀淨,是病非禪;常坐拘身,於理何益?聽吾偈曰:『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一具臭骨頭,何為立功課?』」《六祖壇經.頓漸品》

六祖大師好像有神通似的,那天突然對大眾說「今有盜法之人,潛在此會」:現在有一個偷法的人在這兒,藏在大眾裏。當時在六祖座下,有幾千人聽法,說這個地方有盜法的人。
「志誠即出禮拜」:六祖大師一說,有盜法的人來了,志誠就自己出來自首,坦白承認、頂禮;
「具陳其事」:就自己坦白地說:「我就是盜法的人,我從神秀大師那兒來盜法的。」就交代說明來歷。
「師曰」:六祖就說,「汝從玉泉來」:你從玉泉寺來的(1996年在上海與我有緣),
「應是細作」:細作,就是間諜,就是奸細、特務。
「對曰:不是」:志誠法師回答說,我不是細作。
「師曰:何得不是」:為什麼你不承認是細作啊?為什麼你不是間諜啊?
「對曰:未說即是」:志誠大師就說,我若沒有說明白我的身份、來歷,我就是間諜。
「說了不是」:我現在已經說明白了,所以就不是了。
「師曰:汝師若為示眾」:這時候,六祖大師就先問他,說說你師父天天對大眾都在講什麼道法啊?
「對曰」:志誠就對六祖說了,「常指誨大眾」:說常指示教誨大眾這樣說的,
「住心觀淨」:要把心安住在一個境,來觀照當下的清淨的情形;
「長坐不臥」:要大家長時間打坐,不躺下臥倒(不倒單)。
「師曰:住心觀淨,是病非禪」:六祖大師毫不客氣直截了當說,這是一種病態,這是執著於用功的毛病啊!你住心觀靜,這怎麼是如此呢?這不是禪嘛!
「常坐拘身」:常常坐著,這令身體一點都沒有自由了,這是拘束身體嘛!
「於理何益」:在道理上,有什麼益處呢?睡覺就睡覺,吃飯就吃飯,不需要拘束這個身體呀!當下就法論法,打臉神秀的教法!
「聽吾偈曰」:現在你聽好了!聽聽我的教法,給你說一首偈頌:
「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一具臭骨頭,何為立功過」
這個意思,就是神秀大師那兒,只是在臭皮囊上用功夫,不知道在自性上用功夫,所以這是病態,不健康不正確的修法;如果他在自性上用功夫,就沒有病。六祖大師呢,是在自性上用功夫,是很自然地來用功(符合人性的修持)。六祖就說說:
「生來坐不臥」:說生的時候,坐著不臥;
「死去臥不坐」:死了之後,就躺著不能坐著。
「一具臭骨頭」:身體是一具臭骨頭,四大假合而成的;
「何為立功過」:你怎麼在這臭皮囊上來用功夫呢?就是說為什麼不在自性上用功夫?盡在相上作工夫?神秀這種住心觀靜的教化,與《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宗旨,就相違背了!所以六祖大師為破他這個毛病,破他這種執著。

3.2 戒定慧法(一)—漸門教法

志誠再拜曰:「弟子在秀大師處學道九年,不得契悟。今聞和尚一說,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大慈,更為教示。」
師云:「吾聞汝師教示學人戒定慧法,未審汝師說戒定慧行相如何?與吾說看。」
誠曰:「秀大師說,諸惡莫作名為「戒」,諸善奉行名為「慧」,自淨其意名為「定」。彼說如此,未審和尚以何法誨人?」
師曰:「吾言有法與人,即為誑汝。但且隨方解縛,假名三昧。如汝師所說戒定慧,實不可思議。吾所見戒定慧又別。」《六祖壇經.頓漸品》

「志誠再拜曰」:志誠又向六祖大師叩頭,就說了,
「弟子在秀大師處」:弟子志誠我,在秀大師那個地方,
「學道九年」:學了九年。「不得契悟」:我也沒相應相契法而開悟。
「今聞和尚一說,便契本心」:現在我聽和尚您一說這個道理,啊!我的心,就是你的心,祖師的心,也就是弟子我的心,頓時契合本心哪!我們本來的本心,都是一樣的。
「弟子生死事大」:弟子我深知這生死的問題,是最要緊的。哪一天死,我不知道,哪一天生,我也不知道哪一天死,生死的問題,我不清楚,
所以「和尚大慈」:請祖師大發慈悲,「更為教示」:請你再教導開示我多一些。
「師云:吾聞汝師教示學人戒定慧法」:六祖大師說,我聽說你的師父神秀大師,教導學道的人戒定慧法,

「未審汝師說戒定慧行相如何」:不知道你師父是怎樣講戒定慧,怎麼叫戒定慧的行持?戒定慧的道理如何?
「與吾說看」:你說說他所講的道理,讓我聽一聽。
「誠曰:秀大師說」,「諸惡莫作名為戒」:不做一切的惡事,就是戒;
「諸善奉行名為慧」:能修一切的善法,就是慧;
「自淨其意名為定」:自己清淨自己的意念,就是定。
「彼說如此」:神秀大師的說法,就是這樣。
「未審和尚以何法誨人」:不知道大和尚您啊!是用什麼法來教誨學人的?

「師曰:吾若言有法與人,即為誑汝」:六祖大師就說了:我呀!我什麼法也沒有。我若說有一個方法教化人,就是騙你。我沒有什麼方法來教化人。
「但且隨方解縛」:我只不過就是什麼人來,就隨其需要什麼,就授予什麼方便法,用一切的方便法解眾生的束縛。束縛也就是執著,好像用繩子綁上似的;我只不過解開學人的執著而已。
「假名三昧」:這一種的法,根本也沒有個名字,權宜給它起一個假名字,叫「三昧」,就叫「定」,正定,正受。
「如汝師所說戒定慧」:像你師父所說的戒定慧,
「實不可思議」:真是不可思,不可議啊!
「吾所見戒定慧」:可是我所說的戒定慧「又別」:和他所說的不同;他所說的是那樣子,我說的,不是和他一樣的。

3.3 戒定慧法(二)—頓門教法

志誠曰:「戒定慧只合一種,如何更別?」
師曰:「汝師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見有遲疾。汝聽吾說,與彼同否?吾所說法,不離自性。離體說法,名為相說,自性常迷。須知一切萬法,皆從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
聽吾偈曰:「心地無非自性戒,心地無痴自性慧,心地無亂自性定,不增不減自金剛,身去身來本三昧。」誠聞偈,悔謝。
乃呈一偈曰:「五蘊幻身,幻何究竟?回趣真如,法還不凈。」師然之。
《六祖壇經.頓漸品》

「志誠曰」:志誠就說了,「戒定慧只合一種」:戒定慧,就是戒定慧,應該只有一種講法,
「如何更別」:怎麼還有一個不同的講法?
「師曰:汝師戒定慧接大乘人」:六祖大師說,你的師父所說的戒定慧三無漏學,他接引的是大乘根性的人,
「吾戒定慧」:我所說的戒定慧是「接最上乘人」:是接引最高的人。
「悟解不同,見有遲疾」:所以體悟和了解,是不同的。你若開悟,一悟到底;你若瞭解,只是明白一點點。這不同!所以見解有頓有漸,有快有慢。

「汝聽吾說,與彼同否」:我向你講一講,你聽一聽和你師父所講的道理,是不是相同?
「吾所說法,不離自性」:我所說的法,不是在外邊的法,都是在自性裏的;是不離自性而說一切法。
「離性說法,名為相說」:離開自性說法,就叫著在相上,這就叫相說。
「自性常迷」:著相,自性就總是執迷;離相,自性就會常再悟境。
所以「須知一切萬法,皆從自性起用」:你要知道,一切的萬法,無論什麼法,都是從自性生起,而有一切的作用,則應變無窮。
「是真戒定慧法」:這才是真正的戒定慧呢。
「聽吾偈曰」:我現在再給你說一首偈頌,你聽聽。

「心地無非自性戒」:心地無非,非,就是不對的事情;就是沒有貪心,就是沒有惡心,就是沒有嫉妒心,就是沒有障礙心,也就是沒有損人心、沒有利己之心。心地無非,就是心地上沒有惡。自性戒說這個心地無非,其實也就是諸惡不作。可是神秀他那個諸惡不作,說是名為戒,卻不是說自性戒。
惠能的這心地無非,也就是戒,也就是諸惡不作。但是要在心地上不作惡,在心地不要做出不對的事情,這就是自性的戒。

「心地無癡自性慧」:心地無癡,你也就會眾善奉行。但是這個眾善奉行,和前邊神秀大師那個眾善奉行,是不同的。他那個是「名為慧」,神秀沒有把自性提出來,所以他沒有講到心地上。
這心就好像一塊地似的,你種什麼,就出什麼,所以你種善因,就結善果;種惡因,就結惡果。你的心地無癡,不要在心地上種愚癡的種子,就是自性的智慧!

「心地無亂自性定」:無亂,也就是自淨其意念。和神秀大師所說的,本來沒有什麼分別;但是名稱與內涵均不同。前邊那兒,他沒有自性,也沒有心地;
六祖大師所說的法,都是從心地上、從自性上說起來的,不是從外邊說,這就是禪宗的「心地法門」。六祖大師說的是自性,神秀大師所說的呢?是心外之法,就著住到相上了。心地無亂,也就是自淨其意念,自淨其心。
一個在心外說法,一個是在心內說法。一個是一切法都著住到外相上;六祖大師呢,一切法都不離自性,都是在自性生出來的。

「不增不減自金剛」:自性光明遍照,自性有妙湛總持,自性不增不減;自金剛,是說自己的身體,好像金剛不壞身似的。
「身去身來本三昧」:本三昧,就是本來都在三昧裏;三昧是正定、正見。你的身去別的地方,你的身又來到這兒,都是本於根基於三昧之中。身去身來,也就是行住坐臥;在四威儀之中,行住坐臥,都是在定中。
「誠聞偈,悔謝」:志誠這奸細聽完之後,就懺悔了,又謝謝六祖大師,
「乃呈一偈曰」:就也自己作了一首偈頌:
「五蘊幻身 幻何究竟 迴趣真如 法還不淨」

「五蘊幻身」:他說,五蘊是個幻身。色、受、想、行、識這五蘊,是虛妄不實的,身體也是虛妄不實的。身體本來是由四大假合;四大,就是地、水、火、風。因此,不要把身體看得太認真,給它找好的吃,又給它找好衣服穿,又給它找好房子住,這樣來幫助它,以為這是真實的身體;其實身體是四大假合,地、水、火、風和合而成的。
什麼是地呢?你身體堅硬的性,皮、肉、筋、骨,屬於地大。
你有血、眼淚、鼻涕、吐沫、大小便利,這有水份的、液態的,都屬於水大。
你身體上有溫暖、熱力,這就屬於火大。
你身體上有這氣的運行和呼吸,這就屬於風大。
所以這五蘊就是個虛幻身,五蘊假合,四大和合,幻化這麼一個身體。
到死的時候,堅硬性,就歸於地大;溼潤性,就歸於水大;熱、溫暖的性,就歸於火大;呼吸的動搖性,就歸於風大。各有所歸,它們各都回歸自然。
可是,死了之後,四大消散分離,這個我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不知道了!我們現在學佛法修禪,就是想要知道明白,想把這件大事情弄清楚。

「幻何究竟」:虛幻怎麼會是究竟呢?它不是究竟的。
「迴趣真如」:你若有一個迴向真如的心,
「法還不淨」:這就還沒有見到法的本體,法還沒有到達清淨的程度上,還是不清淨。為什麼呢?因為還有這麼一念:「噢!我要歸向真如啊!」還有這麼一念呢,就沒能達到法的本體。
所以法的本體,就是沒有可得的,也沒有要捨的;不是這樣,也不是那樣,就是任運而行。任運就是自由,一天到晚,就自由而行,不要執著。
志誠說了這四句偈頌,十六個字。
「師然之」:六祖大師給他印證,就說:「不錯!你這就對的。」然之,就是:是的!就是這個樣子,你說得不錯!

3.3.1 行門:般若三昧(一)—不離自性,皆從自性起用

禪宗的修行並非離開煩惱以後,別有一個解脫,別有一個菩提;
是即萬法的當下便知道「一切萬法,不離自性」,「皆從自性起用」;
接著以自己的清淨智慧照見諸法,故自性與一切諸法的當下,本體是無二無別;
知道之後,進而達到自己的身心不需離染、不需仰望、不需求淨;
這樣整個身心便與諸法實相相應在一起,即禪宗所謂的「般若三昧」。

3.4 戒定慧法(三)與(四)—真正的戒定慧法

復語誠曰:「汝師戒定慧,勸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勸大根智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脫知見。無一法可得,方能建立萬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脫知見。
見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來自由,無滯無礙,應用隨作;應語隨答,普見化身;不離自性,即得『自在神通、游戲三昧』,是名見性。」
《六祖壇經.頓漸品》

「復語誠曰」:又對志誠說,「汝師戒定慧」:說你的師父所講的戒定慧,是
「勸小根智人」:勸根機小的這種有智慧的人;
「吾戒定慧」:我所說的戒定慧,是「勸大根智人」:勸大根大智、有大智慧的人。
「若悟自性」:若明白了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連菩提涅槃都不需要了,
「亦不立解脫知見」:也沒有什麼叫解脫、什麼叫知見,都沒有了,都空了!
「無一法可得」:連一個法,也都沒有。不立一法,萬法皆空,
「方能建立萬法」:因為不立一法,所以你才能建立萬法。雖然說一法都沒有,可是萬法宛然;雖然是萬法宛然,可是還不立一法,一法也沒有。

「若解此意」:你若明白這個意旨道理,
「亦名佛身」:就叫佛身。你明白這個道理,你當下就是佛;不明白這個道理,就不能稱為佛身。
「亦名菩提涅槃」:這個法,你明白了,也可以叫菩提,也可以叫涅槃。
「亦名解脫知見」:也可以叫解脫知見。隨便你叫它什麼名字都可以,但是你要明白;你不明白,你叫它什麼名字,都不是。
「見性之人」:你要是明心見性之人,真正開悟的人哪,
「立亦得,不立亦得」:你立萬法,也可以;不立萬法,也可以,這是無障無礙。
「去來自由」:你願意來的時候就來,願意去的時候就去。
「無滯無礙」:就是我願意走,就沒有人可以留得住我,沒有人可以障礙得住我。「應用隨作」: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能從容應付運用,該怎麼辦就去辦。隨作,就去辦事。
「應語隨答」:有人問我什麼?我就隨順應答,我想都不用想,隨順因緣;但是答得都有道理,不是胡亂回答的。
「普見化身」:普遍到處都能顯現化身,
「不離自性」:可是所有的化身,都不離開自性,
「即得自在」:隨時隨地,任運自在,自由自在。
「神通」:能顯現各種神通。六種神通,是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漏盡通、神足通。
「遊戲三昧」:隨順眾生遊戲人間,隨順大家,大家歡喜什麼,就做什麼,隨時隨地都在定中而無拘無束,自由自在。遊戲,到處去遊戲;三昧,入遊戲三昧。

3.4.1 【深入探究】

悟解不同,見有遲速
「法即一種,見有遲疾,何名頓漸?」法只有一種,就是無生之法、無相之法、無住之法,法本來如此,只是自己見到法性、見到諸法實相有快慢之別,故言「見有遲疾」,非法本身有頓漸之分。

不要把大乘跟最上乘做高低比較,那就又錯了。如果以為最上乘就是比大乘還要高一級,那就掉入相的分別,成了二分法。
「悟解不同,見有遲速」,只是悟跟解有所不同,只是因為〔見道有慢有快,所以才成為大乘與最上乘〕。
例如:我吃飯很快,很快就吃飽,你吃飯很慢,也是吃飽,最終吃飽就是吃飽了,與快慢有何干?所以才說領悟的不同,乃至於體悟的快慢,故有所謂的大乘跟最上乘,這是六祖的說明,不要掉在高低是非裡。

3.4.2 戒定慧法(四)

3.4.3 【深入探究】

知了一切萬法都從自心起用,就是真正的戒定慧法。戒定慧沒有一定的形式,只要是不離清淨而所展現出的妙用,就是戒定慧。
身心上要〔戒〕,該行的行,不該行的不行,就是不離清淨心。
〔定〕是時時刻刻不落在二相的分別,知道一切法相本自空寂,是為定。
〔慧〕是了知一切該行難行能行、難忍能忍的苦或者所有相,當下都是成就我們的因緣,所以不會有任何的遲疑,大丈夫就是往前走,一點都沒有猶疑的現象,這就是大菩薩大智慧的顯現。
心如大地一樣,能含載一切,蘊含一切,無有種種分別,即是遍一切處。

「五蘊幻身,幻何究竟!」
原來我們認為五蘊之身即是幻,要除掉幻才能見到究竟,「何」就是何其、真是沒料到,沒有想到〔幻的本身就是究竟〕,不需遣幻,不需離幻,幻的本身就是不幻。沒料到其實〔幻的當下就是究竟〕。

所有相的當下都是空寂,〔空寂〕就是一切諸法的〔共同實相〕,
從不同的觀點而論,就有不同的說法,即產生同義而不同的名相:
從〔假有〕而言,實相稱作〔一相〕;
從〔緣起〕而言,實相就是〔一切萬法〕;
從〔性空〕來說,實相就是〔無相〕
〔一相就是無相〕,無相並非沒有。

「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你能了解此意旨,便具足佛的智慧、佛的種種的莊嚴,也稱作「菩提涅槃」,此時你就證得〔「菩提涅槃」,也叫做「解脫知見」〕。

「佛身」是就〔法身〕;「菩提涅槃」是其〔果位〕,是指菩提涅槃的內涵,是其所證得的境界。即〔三身四智〕種種的〔妙相〕,「亦名〔解脫知見〕」,是指〔解脫的妙用〕,就是應化身,表示解脫以後的智慧,可以妙用無窮。所以此處才說可以稱做〔佛的法身、報身與化身〕。

「自在神通」、「遊戲三昧」
「普見化身,不離自性」,時刻見到化身,不離清淨法身,從法身起種種化身妙用,所有妙用不離法身空寂,這樣就是「自在神通」,也稱作「遊戲三昧」,就是見性。
見性之人一定是自在神通,可以在三昧裡自由出入,三昧都可以顯出各種妙用,〔用眼睛就是文殊〕,〔用耳朵就是觀音〕,〔用層層色色的山河大地就是普賢〕,所以塵塵剎剎都自在解脫,這樣就是見性。可知見性就是還諸法真正實相、本來面目。

3.5 「不立」法義

志誠再啟師曰:「如何是不立義?」
師曰:「自性無非、無癡、無亂,念念般若觀照,常離法相,自由自在,縱橫盡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頓悟頓修,亦無漸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諸法寂滅,有何次第?」志誠禮拜,願為執侍,朝夕不懈。」
《六祖壇經.頓漸品》

「志誠再啟師曰」:志誠聽六祖大師講得這麼高超巧妙,他又問六祖大師說,
「如何是不立義」:怎麼是一法不立的意思呢?這一個法也不立的道理,我還沒有明白。
「師曰」:六祖大師說,你「自性無非」:自性裏,沒有一切不對的事情,沒有一切的惡,
「無礙」:沒有一切的障礙,「無亂」:亂,就是迷;無亂,也就不迷。迷是什麼呢?就是顛倒。你不顛倒,就是你不要認為你的手向下是倒,向上是正。手向下,也不是倒,向上,也不是正,無正無倒,這就是無亂。
「念念般若觀照」:常常生起智慧,念念都在智慧觀照。所以六祖大師說:「始知自性,常生智慧。」這就是常生般若。
「常離法相」:總是離開一切法相,不執著法相。
「自由自在」:這個時候,自由自在。自由,來去自由;自在,來去自在。
「縱橫盡得」:縱,你往前跳也可以;橫,橫著走也可以。你說上天就上天,你說下地就下地,這是縱橫,你說到西方極樂世界去,就到極樂世界去;你說到東方琉璃世界去,就到琉璃世界去。盡得,無論你做什麼,都是隨心所意,而且相應法、契合法。
「有何可立」:若這樣子的話,有什麼需要立的呢?所以我說一法不立的。
「自性自悟」:你自己的自性,要你自己悟,
「頓悟頓修」:你即刻悟,你就即刻修,
「亦無漸次」:沒有什麼一步一步的漸行次第。
「所以不立一切法」:所以我才說不立一切法,一切法都是空寂。
「諸法寂滅」:諸法都是如如空寂。
「有何次第」:有什麼次第可說呢?哪有需第一、第二的次序步驟呢?
「志誠禮拜」:志誠法師聽六祖開示後,再叩頭頂禮。
「願為執侍」:志誠就棄暗投明,間諜也反正了。反正就是以前本來是不正,現在到正的地方來了,這叫棄暗投明。以前是神秀派來的間諜,現在臣服了,服侍六祖大師,六祖大師叫他做什麼,就做什麼;所有的服勞執役,無論什麼事情,他都做。
「朝夕不懈」:一整天從早晨到晚間,忙於作務,他一點也不懈怠。

3.6 《壇經》宗旨

六祖的教法處處不離清淨心,這就是六祖教我們的禪法要旨,處處不離性上起用,不離智慧觀照,頓悟頓修–無相修,如果你掌握住這法要,你就掌握住《壇經》宗旨了!

3.6.1 不離清淨心

不離清淨心,就是「不離自性」,「自性」是清淨心,也就是〔不離緣起性空〕,我是空相,也因此離開了我執。
「體」是自性、清淨心,「離體說法,名為相說」,離開本體、自性、清淨心而說一切法,則不論說哪一種法,都是著在相上。

3.6.2 「從性起用」

六祖的「從性起用」,如果只是著在清淨心而沒有妙用,仍然是死水一攤,就非真正的實相,〔要不離清淨並生起清淨的妙用〕,
從心起種種〔智慧的觀照妙用〕,這就是「從性起用」。
〔從心起用〕,則〔一切都是清淨心〕,〔當下所顯皆是妙用〕,沒有所謂的粗劣或高妙,都是同樣的。

〔從心起用〕又相應「稱性起修」「稱」是相合,完全合乎諸法實相叫做「稱性」,這樣修才不會落入執相修。這個性是真心,依據自己的真心來修,真心是諸法因緣和合,當下是空寂,就是實相,也叫「稱性起修」。

「從性起用」與「稱性起修」,都是不離真心、不離清淨心—「體」,〔起智慧的觀照〕,智慧的觀照就是「用」,體用一如,就是修。
時時照見根、塵、識〔當下的實相〕,知道它是空寂,但又不掉在無為裡,而且起妙用,〔就能利用十八界,產生出種種的修行教化的功能〕。

3.6.3 般若的觀照

精進,〔不離清淨心起用〕,就是〔般若的觀照〕,〔當下照見五蘊皆空〕,知道五蘊當體即空,就〔常離法相〕。
〔離法相〕,就是〔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就能夠度一切苦厄,所以自由自在,沒有苦沒有任何的障礙。
是誰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是觀自在,就是從清淨心起觀,然後觀照幻法修幻智,照見五蘊皆空,知幻就離幻,離幻當下就離苦,離苦就自由自在。

3.6.4 頓悟頓修–無相修

不要以為開悟是漸漸開悟的,或者要漸漸修來的。
為什麼要頓修?★〔頓修,是沒有漸次,當下頓時圓滿,就是不必修〕。
不必修是無修,〔因沒有著相修,所以是無修〕,落在著相裡才是有。
當下無有一個真實的身心可修,也沒有一個法可得,或什麼東西可證,即所謂「無相修」,無相就無所得,也就〔沒有一切法可立〕。
祖師禪法乃是佛門的心法。佛門一心有二門:叫作「真如門」和「生滅門」。
大乘禪法也有二門:叫作「頓門」和「漸門」。
這裡的「漸」不是漸漸圓滿、漸漸成熟,是沒有次第高低的不同,或上下好壞之別。

直接由〔真如門〕入者,直指「真心」,直悟「真性」,直證「真如」;
一真一切真,真真直顯妙真如心;一中一切中,中中流入娑婆苦海;
〔一切現成,不必假藉方便〕;〔當下即是,亦無步驟漸次〕,〔無欠無餘,不添不減〕;這就是所謂「頓門禪」。

由對治〔生滅門〕入者,〔在妄想心上,以幻智修離幻妄〕,祖師稱「為道日損,而損之又損;幻妄日遣;而遣之又遣;務使妄心逐漸消除,直至損無可損,遣無可遣,於以求得解脫。」
譬如:為明鏡拂拭塵埃,勤下一分功夫,即還它一分明朗,〔去得一分妄心,即分證一分菩提〕;
既然〔需要最初方便,亦復施設階梯漸次〕,如彼行遠者之必自邇,如彼登高者之必從卑;按步就班,循序漸進;這就是所謂「漸門禪」。

〔禪宗的漸修只是做好準備迎接頓悟〕,修證是要悟的,而不是盲修瞎鍊;
〔漸修而頓悟〕,猶言一旦豁然頓徹,故修雖有漸,而悟則必屬頓,且〔與頓門的悟無二無別〕。
〔頓悟只是劈面相逢〕,是直悟其修證,而不是枯禪邪悟;
〔悟後的修行,是時時自求印證,事事自行考驗〕,不退轉於無上菩提。

「頓門禪」是直接從真如門進入用功,祖師禪全部都是頓門禪,如果不是從真如門進入修證,是先進生滅門,再入還滅門,最後回到真如門,就是如來禪的用功,不是祖師禪,亦非真如禪。

這裡雖然告訴我們「不必假藉方便」,但〔並非不要這些修法,而是不停頓在這些方便法上〕,照樣用這些方便法,只是不將這些方便法門視為實有。
如果掉在生滅裡,就必需藉著出生滅的法門來修行,這就是方便。

禪宗說本自圓成,只是現在我們沒見到,故藉著某些方便法來讓自己見到,但自己知道〔方便法是假,只是個過程而已〕,不當成是實有法,二者的差別大家要分得出來,如果分不出來,就無法修祖師禪。

〔圓頓禪〕和〔摩訶止觀禪法〕,就是真正最高的佛境界,無圓不頓、無頓不圓,既頓又圓,就是禪宗的明心見性,所談的東西既無兩樣,但仍是建立教理,從修行層次上一一地相應修證,〔仍是落在〔有修有證〕上〕。
雖說於理上本當如此,但是沒有在修行上直探直破,還是藉著次第法門,以止觀的方法來下手,這就與禪宗不同。
禪宗連〔修行方式都不立〕,亦〔去除理論〕,〔只緣自己的真心用功〕,真正差別在此。

簡單的說,所謂漸與頓:
相應較〔慢〕稱為〔漸〕,
相應較〔快〕稱為〔頓〕,
〔並非根器高低〕,只是眾生何時能真正〔放下一切分別執著〕,〔直接緣取自己的心性〕而努力,不落在修行相及得失相而證悟,這樣就稱真正的頓教法。

禪宗祖師禪法門是頓–「頓頓」與「頓漸」
在禪宗祖師禪法門裡,都是頓,只是一個頓叫做「頓頓」,另一個頓叫做「頓漸」。

「頓頓」是所有大法都是頓時圓滿、頓時成就,我們見法的當下,便一切具足,不需經長時間參究,或者長時間修學以後才成就,此為頓頓。
就算修學漸教的「頓漸」法門,其法門也是本自具足、本自圓滿、本自圓成,不是一步步累積出來,只是當你要見此法時,因為自己的機緣不足,智慧力不夠,必需〔假藉其它的事相〕法門方式來見法,例如:默照禪與話頭禪。並非不瞭解大乘佛法理論教導,或不理解空性智慧,誤認一切為實有,執相而修。

〔不論是頓頓門或頓漸門〕,都清楚明白諸法實相是本自空寂,當下就掌握住,若尚未掌握住,就要藉其他因緣方便,來使自己心開意解,
故言人人本具智慧德相,個個圓成,個個不無,這是祖師禪禪法,一定都要具足的知見,亦了知諸法本來圓寂,本來圓滿。

3.6.5 祖師禪的特色

縱然禪有南北兩宗、頓漸之分,但嚴格說來都是祖師禪,但跟如來禪(次第禪)乃至於世間禪、出世間禪,仍是有所不同,自己要能分辨。
祖師禪的特色:
其一「頓頓」,不離我們現下的人心,當下直言人心而修行,不假其它方便修證;
其二「頓漸」,一切諸法本自空寂,本自圓成,雖有總總修行方式,但是染污不得,只是何時見到它、明白它、體悟它,時間早晚的差別而已,絕對不是落在有修有證之上。

從自己心性上下手,本自圓成、本自如如,是其最大特點,不落在義理思惟上的追求,即「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合乎這樣的都稱為祖師禪。
一切的造作與行持都只是方便,才是「修證即不無,染污即不得」的真義,這樣才是真正頓教法門,否則就非祖師禪。
行由品惠明求法一段中,惠明聞六祖說法後,再問:「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否?」六祖答:「與汝說者及非密也。汝若反照,密在汝邊。」這是六祖指導人會向「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那個自己向內體證的不可說境界的密語。
在本段經文中,志誠道出了一句:「未說即是,說了不是」,憑這句坦直話,就足為一個堪受頓法的大器。

每一法門於最初用功時,若知法法皆是幻智,以此來遣散自身的幻妄,當幻妄一了時,真心實相便顯現,顯現當下即圓成。
所以無論在任何階位,位位都可能達到圓頓,只要見到法的實相,當下便了知清淨本心為何,是為「剎那圓成」,
修行時,念念都跟清淨心相應,念念都知道起幻智修幻法,對治幻妄,既知是幻,便無所求、無所得,若是當下就相應到究竟實相,即是「剎那圓成」,如果不行,就慢慢地一步步修上去,又名「豁然開悟」。
禪宗的思想中充滿了「行中道法」的智慧。衆生不明白佛法的真義,往往會陷入偏執,執其一端,誤以爲是實在的。惠能大師囑咐弟子,要以中道法教化衆生,就是爲了破除一切偏執。

「中道」的意思是不落兩邊,不走極端。龍樹菩薩在中論中說:「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去)」,說的就是中道的思想。

惠能大師在開示了三十六對之後,又強調了行中道法的意義。
惠能大師說假如有人問佛法,他問什麼是「有」,說明他心裏存在着「有」的觀念,執着於「有」,慧能大師說這個時就要以「無」來回答他,以此破除他認為實有的妄執。讓他明白其實「有」是不可得的。
倘若他問什麼是「無明」,表示他落入了〔對無的斷見〕,就應該以「有」來回答他,這樣才能使他離開有無兩邊,處於中道。

對於其他的概念也是一樣。假如他問什麼是「凡」,就應當用「聖」來回答他。當他問什麼是「聖」時,就告訴他什麼是「凡」,使他知道凡夫本來無自性,所謂凡夫者,即非凡夫,只是給他一個假名,叫做凡夫。
凡夫與聖者的區別,僅僅在於〔修正悟道的深淺〕。當凡夫見到正道之後,就能轉凡爲聖,禪宗的公案中充滿了這種中道的智慧。

在《維摩詰經》裡維摩詰大士生病,衆菩薩向維摩詰大士問及不二法門,展開了精彩的討論:
法自在菩薩說,「生」與「滅」是兩個對立的觀念,但實際上「法本不生,今則十六滅」,真正的法其實沒有生起,所以也就沒有熄滅,生滅都是虛假的幻象而已。這就是在行中道法,進入了不二法門。

弗沙菩薩則說「善」與「惡」是兩個對立的觀念。其實,無論是「善」還是「惡」,都沒有真實不變的自性,了解了這些,就不會產生「善」與「惡」的對立念想。
任何對立的觀念,都是虛妄不實的,當執於一端時,就會落入偏見。
破除偏見的最好方法就是行中道法。
禪宗的修行,不是告訴我們如何用功,
是告訴我們一切萬法原是心性妙用所生,
在此當中沒有染淨得失,無妄無真。
只要能時刻以般若智慧觀照,就無有可得、無所不得,
這樣便是「般若三昧」的妙用。
禪宗講頓悟成佛,既然可以頓悟,那麼是否就可以不要修行呢?其實不是,要不禪宗的僧人們就不需要在寺院中天天參禪或打機鋒了。

頓悟成佛並不是隨便就能做到的,在頓悟成佛之前,必須經歷「定慧雙運」的過程。所謂「定慧雙運」,就是指定慧兼修。
「定」是不爲萬物所擾的禪定狀態,是實踐的修行;
「慧」是佛的大智慧,屬於理論。
所以「定慧雙運」實際上是指〔實踐與理論〕並行。
解門與行門並行即是「定慧雙運」。

修行的主要方式就是「定慧雙運」。「定」表示禪定的狀態,禪定時沒有任何思慮,逐漸達到物我兩忘、身心俱空的境界。
禪宗所講的「定」,不等於一般的坐禪。慧能大師認爲,真正的坐禪,並不是刻意追求清淨的心境,而是去領悟自己的〔自性本來清淨〕的狀態。禪定也不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事實上任何狀態都可以入禪定,無論是搬柴運水,還是寫字作畫,只要保持著心淨,就是定的狀態;
定的境界是圓融無礙的,對外物不起妄念,離開一切相,對內心絲毫不迷亂,才是大乘禪法真正「定」的含義。
永嘉玄覺禪師的「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縱遇鋒刀常坦坦,假繞毒藥也閑閑。」真正反映了定的內涵。

「慧」是佛教特有的一種智慧,它不同於平時所講的聰明才智,而是,對世間萬物本性的一種認識,可以印證一切事物的真如實相、自己的本性,沒有是非的分別,沒有迷亂與愚癡的想法,就是真正的智慧。
時時刻刻用這種智慧去觀照內心,就能超越一切表相,直達事物的本性。

「定」和「慧」是通達無上佛智的兩條必由之路,並且兩者是相輔相成的。定是慧的基礎,由定可以生慧;反過來,由慧可以更好的入禪定。
定慧雙運,能使修行者更快進入頓悟法門,拉近衆生與佛的距離。
一旦定與慧達到了一定的深度,一念之間頓悟成佛,就不再是虛幻的事情。

慧能大師所講的「定」並不僅僅是坐禪,而是一種「自性清淨的狀態」。
如果能做到「對內外不起妄念」,就能體認到「自性的般若」。

3.7 神會曹溪參學—「大乘祖師禪」要義

有一童子名神會,襄陽高氏子,年十三,自玉泉來參禮。
師曰:「知識遠來艱辛,還將得本來否?若有本,則合識主,試說看。」
會曰:「以無住為本,見即是主。」
師曰:「這沙彌爭合取次語」,以拄杖打三下。
會乃問曰:「和尚坐禪,還見不見?」
師云:「吾打汝,是痛不痛?」對曰:「亦痛亦不痛。」
師曰:「吾亦見亦不見。」神會問:「如何是亦見亦不見?」
《六祖壇經‧頓漸品》

「有一童子」:這個童子,不是普通的童子,是為法忘軀、為法不辭勞苦的童子,「名神會」:名字叫神會。「襄陽高氏子」:湖北襄陽人,「年十三」:只十三歲。
「自玉泉來參禮」:從湖北玉泉寺,就是從神秀大師那個地方來參禮。小童子雖然是童子,但是胸懷大志,心量很廣大的。他在神秀那兒一看,就知道神秀大師,沒有真正徹悟佛法;所以他從那兒,就跑到廣東來。大約都有一、兩千里路,他走路把腳也走出泡來,腳也走壞了。甚至也沒有穿鞋,打赤腳走,或者被磚塊碎石,把腳都扎破;他把身上衣服扯下,把腳包好,還走!走幾千里路,他就像沒那麼回事似的,就像沒有繳沒受傷一樣。到六祖大師這兒來,來給六祖叩頭。六祖一看,他這樣辛苦,衣服也破了,穿得破破爛爛的,腳也都走壞了。

所以「師曰」:六祖大師,就問他說「知識」:六祖大師對一個小孩子,也叫善知識,說:善知識你啊!
「遠來艱辛」:你這麼遠來,太艱難,又辛苦囉!走路太辛苦你囉!
「還將得本來否」:你是不是得到本來的面目啊?你見到本來面目本來面目了嗎? 「若有本」:你若見到本來面目,體證到佛性,你就明心見性了,
「則合識主」:你就應該認識主人。主人是什麼呢?就是佛性。
「試說看」:你現在試試說一說來看!

小孩子很調皮的,他就說了,「會曰:以無住為本,見即是主」:說我以「無所住」,為我的本來面目,我的見性,就是主人。
「師曰:這沙彌爭合取次語」:六祖大師,聽他這樣一講,說:沙彌啊!你盡學人家說話。取次語,就是學人家說話,很莽撞的,不知以為知,不明以為明,不見以為見,就是學人家口頭禪。取次語,也就是口頭禪,就是:啊!這沙彌盡說口頭禪呢!你盡說人家說剩下的話。人家說完了,你又說這話,不是你自己的自性流露出來的,這叫取次語。

「會乃問曰」:你看!小孩子,膽子可不小,他和祖師敢來辯論!神會就問六祖,說「和尚坐禪,還見不見」:說你坐禪的時候,有體悟?還是沒體悟?他反問六祖開悟了沒?嘿!你看這個小孩子!膽大狂妄無禮,這小孩子很不好教化的。他這麼一說見不見,
「師以拄杖打三下」:六祖大師,當然不能和他一般見識;拿著拄杖因為六祖拄著拄杖,就打神會三下,
「云:吾打汝痛不痛」:說,我打你,你痛不痛啊?不知道這小孩子那時候,害怕不害怕呢?被人打了三下,不知有沒有哭呢?
「對曰」:神會就說了,「亦痛亦不痛」:說我也痛、也不痛。
「師曰:吾亦見亦不見」:六祖大師聽他說亦痛亦不痛,六祖大師也就說,你問我坐禪見不見嗎?我也見、也不見。
「神會問」:這小孩子,可真是不好教化!神會又問了,
「如何是亦見亦不見」:什麼叫亦見、亦不見哪?

神會把「智能」當作是「本來面目」,認為這種智能就是「本」,那個智能就是「主」。

惠能大師就問者的根基所著、所迷的地方,做為回答。這樣的一問一答,反而產生震撼力。因為問者本身若也不清楚,而向外追求時,以為就是這樣的答案,於是被同樣的方式反問時,他的答案就禁不住檢驗,啞口無言,此時若是真有智慧、有根器之人,當下的思慮心、攀緣、分別心,會頓斷而豁然開朗,反而能出脫。禪門裡的棒喝,就是這樣的手段,阻斷你原來的心意識繼續往外攀緣。

問時,你的意識心若一直在追求答案,當被突然反問時,向外追求答案的心,突然被逆轉過來,變成要逼問自己,原來向外追求的分別心,頓時間被阻擋住,使得心沒辦法繼續分別下去。〔只要不繼續攀緣,就能見到清淨心〕。
這是六祖回答神會的一種妙作用,不直接告訴你,讓你產生〔疑情〕,而產生往內的觀照力量。
這段的觸動對答,或許就是禪宗日後發展出獨到的參禪法門的源頭!

師曰:「吾之所見,常見自心過愆,不見他人是非好惡,是以亦見亦不見。
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則同凡夫,即起恚恨。
汝向前見不見是二邊,痛不痛是生滅。汝自性且不見,敢爾戲論?」
神會禮拜悔謝。
《六祖壇經.頓漸品》

「師云:吾之所見,常見自心過愆」:說我啊!什麼叫見?我常常見自己心裏的妄想、過愆;心裏起惡的妄想,起不好的妄想,我趕快就停止,
「不見他人是非」:什麼叫不見呢?我不見他人的是非,
「好惡」:我不看旁人,哪個人對,哪個人不對!我們學佛法,要在這個地方注意,你都要亦見亦不見。見什麼呢?要見自己的過錯,不要見人家的過錯。
「是以亦見亦不見」: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我說也見、也不見。
「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你說你也痛、也不痛,這是怎麼樣解是呢?
「汝若不痛」:我打你,你若不痛,「同其木石」:就同木頭、同石頭是一樣的;
「若痛,則同凡夫」:你若痛,就和凡夫是一樣的,你沒有悟道,
「即起恚恨」:你一痛,心裏就生煩惱,就生瞋恨,要發脾氣了,要著火了。
「汝向前,見不見是二邊」:我對你講。你剛才所說見和不見,這是兩邊的道理;
「痛不痛是生滅」:我問你痛不痛?這是生滅法。
「汝自性且不見」:你自己的自性,還沒有見,你自己不認識你自己的本性呢!
「敢爾弄人」:你這麼大膽,這樣子來忽悠唆弄人,還來辯論!
「神會禮拜」:神會一聽,自己講不究竟、不圓滿,所以就禮拜,這回就給六祖叩頭,「悔謝」:認錯謝罪。

見是智慧,照見五蘊皆空,能見己非,就能見他人的是非好壞。見相是清楚的,但不執著它,無論是什麼,不掉落在眾生知見裡做取捨,仍然還它一個現象,知道就是這樣。

師又曰:「汝若心迷不見,問善知識覓路;
汝若心悟,即自見性,依法修行。
汝自迷不見自心,卻來問吾見與不見。
吾見自知,豈代汝迷?汝若自見,亦不代吾迷。
何不自知自見,乃問吾見與不見。」
神會再禮百餘拜,求謝過愆,服勤給侍,不離左右。
《六祖壇經.頓漸品》

「汝若心迷不見,問善知識覓路」:六祖大師又說:「假使你心裡不明白,沒有見性的話,你應該向善知識請教如何修行,如何用功。
「汝自迷不見自心,卻來問吾見與不見。」:假設你開悟了,就能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就應依法修行。
「汝自迷不見自心,卻來問吾見與不見。」:你現在自迷不知自己的本心,你卻來我處問我:見與不見?
「吾見自知,豈代汝迷?汝若自見,亦不代吾迷。」:我見性不見性,我自己知道,我怎可代替你迷呢?你那個迷,我代不了啊!
「何不自知自見,乃問吾見與不見。」:你若自己見性了,你也替代不了我的迷。
你為何不自己迴光返照,自己知道自己見不見呢?你現在向外馳求,和我來鬥機鋒,問我見不見,我見不見與你何干?」

六祖就告訴神會,如果是自己心迷,沒見到真心,就應該要去問善知識找方法。該怎麼修不是語言文字的路,是自己的心路,自己要去找,沒人可替代。
見自性後,仍需時時刻刻不離清淨心,不離真正的智慧觀照,不離生活。
所謂「依法」,不單是佛陀所講的法,法更是指諸法的究竟實相,在一切萬相裡,不被萬相所迷,還萬相本來的實相。
依法而行,不是出家後就不吃不睡,或做一些特別的行持功夫。就是平常、老實的生活。生活當中的每一個相,都是法。觀照它的實相,不落在自己分別對待裡,法法自如,就是「依法修行」。

神會一聽,知自己真是膽大妄為!太不自量力了。所謂:「聖人的門前賣百姓」,到孔夫子的門前去賣儒學,所謂:「班門弄斧」,在魯班門前耍斧頭。神會再禮拜說:「請祖師原諒我,我錯了,我不懂事,太不知天高地厚。」在六祖大師面前認錯後,就留此做工人,所有的工作他都去做,天天跟著六祖大師聽經聽法,當其侍者。

一日,師告眾曰:「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神會出曰:「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
師曰:「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蓋頭,也只成個知解宗徒。」
會後入京洛,大弘曹溪頓教,著《顯宗記》,盛行於世。
《六祖壇經.頓漸品》

有一天,六祖大師對大眾說:「我有一個東西,你們猜是什麼?它既沒有頭也沒有尾巴,沒有名也沒有字。」「沒有個背,也沒有個面,你們認識此物否?」大家都啞口無言,無論認識或不認識的,都不出聲。而這小童子神會見大家都不出聲,於是就跑出來說:「這東西我知道,就是諸佛的本源,神會我的佛性。」
六祖大師說:「我已對你說啦!它是沒有個名也沒有個字。你為何還要叫它做本源佛性啊?你到那裡去,用(茆蓋頭)茅草蓬蓋在你的頭頂算了!你這個小玩童,只能成為一個知道並能解釋的禪宗門徒,你沒有真正的了解禪。」一番呵斥。說他是知解宗徒!但能有這樣的見地,也算不錯的!

3.7.1 【深入探究】

六祖在神會剛到的時候問:「還將得本來否?若有本則合識主」,神會回:「以無住為本,見即是主。」
之後六祖又問:「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
神會出曰:「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確實神會還是有見地的。

只是神會把所見到的當作是實有的妙相。我們如果在緣起空上,沒有真正的觀照,很容易掉入這樣的神我。
神會此時的確可以感受到生命的不來不去,但卻認為有個真實永遠不來不去的生命,此是就尚未真正悟道,未見到真正本性。
但因見到性相上的常恆,體驗到永遠的不生不滅,能覺察道生本來無生,亦無所謂死。日後,他才能「神情不動」,所以這就是當六祖大師即將圓寂時,神會無有悲涕的原因。

神會的確見到那真正之心,所謂無心的那一面。但他尚未從無心這一面脫出,以這樣的悟為〔有所得〕,落在那個悟的境界裡,〔沒有從法身出來,〔 只見到智慧的一面 〕〕。
證得法身後要能夠透脫,不能在當中毫無作為,仍要「悟後起修」,要能轉得過身來。轉得過身來就明心,就能產生妙用,不掉在法身上,即所謂「向上一著」— 跳脫。

神會就是向上的那一著沒有完整體驗到,其〔所見之清淨本心,是類聲聞人見法之空相〕,〔類似四禪八定裡的一心境界〕,〔當然這也是清淨實相的一種顯現〕。
神會就是不能從〔大功〕裡進入到〔無功〕的境界。
從整個壇經裡看來,神會沒有真正明心見性,這也是為何六祖遲遲沒有印證神會的原因。

3.7.2 薛簡傳詔諭問答—「坐禪」精義

薛簡曰:「京城禪德皆云:『欲得會道,必須坐禪習定;若不因禪定而得解脫者,未之有也。』未審師所說法如何?」
師曰:「道由心悟,豈在坐也?經云:『若言如來若坐若臥,是行邪道。』何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無生無滅是如來清淨禪,諸法空寂是如來清淨坐。究竟無證,豈況坐耶 ?」《六祖壇經.護法品(宣詔品)》

薛簡說:「京城那些禪師大德都如此說,若你想明白道法,必須要坐禪修習定力。假設不由禪定得到解脫的話,這是絕無可能的事。不知祖師您所說的法是如何?」

六祖大師雖不識字,但所講的卻非一般人所能體悟到的。
「道由心悟,豈在坐也?」:他說:「道是從心裡邊悟出來,怎麼是單單在坐呢?單坐是不可以的,你一定也要明理,開示悟入佛法的道理,這就叫「解」。我現在所進行的就是「解」。
坐是實踐的行持,若單單只是實踐的行持,而不了解教理,這是「愚癡」;但若單單只是了解教理也不行,這是「口頭禪」。所以我們這【曹溪‧祖師禪】不是只是修行指導的教理網路課程,還有「行門」的實修練習,行解並重才是真禪修!

「經云:『若言如來若坐若臥,是行邪道。』何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無生無滅是如來清淨禪,諸法空寂是如來清淨坐。究竟無證,豈況坐耶 ?」:金剛經上說:「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何以故,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若說佛好像是坐著或躺著,這是旁門外道。為什麼呢?因為佛是無相的,無所從來,亦無所去,他不生也不滅。
我們現在修習的是「如來清淨禪」,就是「祖師禪」。一切法本來是空寂的,這是如來的清淨坐。究竟也無所證得,若你總是打坐,總是打坐也是一種執著。

3.7.3 問答「明暗」精義

簡曰:「弟子回京,主上必問;願師慈悲,指示心要,傳奏兩宮,及京城學道者;譬如一燈,然百千燈,冥者皆明,明明無盡。」
師云:「道無明暗,明暗是代謝之義。明明無盡,亦是有盡,相待立名。故淨名經云:『法無有比,無相待故。』」
簡曰:「明喻智慧,暗喻煩惱;修道之人,倘不以智慧照破煩惱,無始生死憑何出離?」
師曰:「煩惱即是菩提,無二無別。若以智慧破煩惱者,此是二乘見解,羊鹿等機。上智大根,悉不如是。」
《六祖壇經.護法品(宣詔品)》

薛簡說:「弟子回京時,皇帝一定會問我的,願祖師您大發慈悲,指示「以心印心」的道理,好讓我回去稟告皇帝,及令京城裡所有學道的人都知道。就好像一盞燈能點著將百千盞燈,使黑暗的地方都成為光明,使光明無有窮盡。」

六祖大師說:「道的本體,也就是性的本體,是沒有明,也沒有暗,明暗只是代替的意思。明來則暗去,暗來則明去,明是代替這個暗,暗是代替這個明。你所聽說的『明明無盡』,這也是個有盡。為什麼呢?因它是個對待法,明對著暗,有對待就會有盡了。所以《維摩詰經」上說:「法是無可比擬的,它是絕待而非相待,是絕對而非相對。」

薛簡說:「明就是譬喻智慧,暗就是譬喻煩惱。所有修道的人,若不以智慧照破所有的煩惱,則從無始劫到現在的生死,憑什麼可以出離呢?」
師答:「煩惱即是菩提覺性,你不要將煩惱和菩提分為兩個,它們是沒有分別。假使你要用智慧照破煩惱,這是二乘聲聞、緣覺的見解,而非大乘的一佛乘。聲聞、緣覺就如羊車、鹿車此等的機緣,而最上智和最大善根的眾生,他所修行的方法就完全不是這樣。」

3.7.4 明「大乘」道體

簡曰:「如何是大乘見解?」
師曰:「明與無明,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
無二之性,即是實性。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減,在賢聖而不增;
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不斷不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
不生不滅,性相如如,常住不遷,名之曰『道』」。
《六祖壇經.護法品(宣詔品)》

薛簡問:「什麼是大乘見解呢?」
「明與無明,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六祖大師答:「明與無明,在凡夫看來是兩種迥然不同,但有智慧的人就明白其性沒有兩樣,
「無二之性,即是實性。」:無二之性,這就是實性。
「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減,在賢聖而不增」:什麼叫實性在愚癡的眾生上,它不減;在聖人,它也不增。
「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處煩惱境界它不亂,在禪定時它也不靜寂。
「不斷不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不生不滅,性相如如,常住不遷,名之曰『道』」:
不斷不常,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它是亦動亦靜,亦靜亦動;不是斷滅,亦不恆常;不是來、亦不是去;不在內外,也不在中間;不是生,也不滅;性體也如如,形相也如如,性相都是一樣。它是常住不動,所以為它取名叫作『道』」。

3.7.5 辨外道不生滅見

簡曰:「師說不生不滅,何異外道?」
師曰:「外道所說不生不滅者,將滅止生,以生顯滅;滅猶不滅,生說不生。
我說不生不滅者,本自無生,今亦不滅,所以不同外道。
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寂,妙用恒沙。」
《六祖壇經.護法品(宣詔品)》

薛簡問:「大師所說的不生不滅,與外道所說有什麼兩樣呢?」
六祖答:「外道所說的不生不滅,是滅後就不生,將生停止,以生來顯滅,故它將生滅說成是兩個。
「滅猶不滅,生說不生」:雖說它是滅,卻不是真滅。雖繼續生,卻說不生。
而我所說的不生不滅,
「本自無生,今亦不滅」:本來它就不是生,所以現在它也不是滅,故我所說的不生不滅是和外道那種說法不同。
「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你若想知傳心妙法、心地法門的重要性,就不要思量一切的善和一切的惡,
「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寂,妙用恒沙。」這時你自然會明白這個道理,而得入本有清淨的心體,它是永遠湛然清清淨淨,而非暫時清淨。雖它是湛然常寂,但它真空裡有妙有,其微妙的用途比恆河沙都多。」
薛簡所知,總不脫世俗二分對待心境,故六祖教他解去心性上二分對待的邊見,莫在「生滅法」上求見如來自性。

3.8 禪門的三棒

直下所指的是「一真法界」,
一真法界就叫「一實相」,
一實相就是無相的「涅槃妙心」,
所以「無相」又稱為「實相」。
「涅槃」就是「解脫」,一樣都是本自具足。
涅槃妙心是本來具足,並不是對待的生滅心,不是滅掉生滅以後,所產生的不生滅。
若以心來講,就叫做「清淨心」,亦可言「解脫妙心」。

有源律師問大珠慧海禪師:「和尚修道還用功否?」
師曰:「用功。」有源律師問:「如何用功?」
師回:「饑來喫飯困來即眠。」又問:「一切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
師曰:「不同。」再問:「何故不同?」
師曰:「他喫飯時不肯喫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校,所以不同也。」
保持「無念」的狀態,不是沒有念頭,而是不受任何念頭所影響。
在生活中,當下在做甚麼,就老老實實做甚麼,不被其他的念頭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