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講記
Jason | 更新日期：2026-02-23
1 第一輯 入江湖
關鍵詞：祖師禪，東方文化
Keyword: Patriarch Chan, Zushi Chan, Oriental Culture
定位：祖師禪是漢傳佛教禪宗精髓，因契合中華文化 「以人為本」 而相融。
核心：以 「三法印」 為教理，直指人心、明心見性，不重次第、不立文字、不講果位，務實且不離生活。
思想：眾生與佛本質一致，煩惱源於妄想執著，放下自我即可直面真相。
修持：含般若智慧觀照（不執著）與參禪，「只管打坐」 為重要方便法，需身心放鬆專注、不妄思。1.1 第一節 淺談祖師禪
我要跟大家淺談一下祖師禪。不管是佛教思想，還是中華文化思想的核心，包括老子、莊子、孔子、孟子等，都非常重視人的本位精神。我們稱之為人本主義，或人文主義、人道主義，這些都是以人為核心的。佛教二千多年前傳入中國，為甚麼能兼容並蓄，開花結果，能這麼融合，這麼融洽？從文化角度來看，因為這兩種文化本身都是「以人為本」的思想，都是以人為核心的。漢傳佛教的特色是禪宗，不管走到歐美任何地方，只要有禪法的地方，基本上大家都會知道，這是漢傳佛教所獨有的，是漢傳佛教的一個特色——禪宗。禪宗的精髓就在於祖師禪。
漢傳佛教本身是非常理性的，是有別於其它佛教教派的。有哪些大的區別呢？
首先，漢傳佛教不重視，也不強調那些神秘的、深度的宗教體驗。這是一個很大的區別，尤其禪宗幾乎是把這些神秘的色彩完全過濾掉。佛教「三法印」是指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禪宗的教理，就是純粹從「三法印」中延伸出來的，以直指人心、明心見性為特點。是從內心做起，修煉自心、明白自心的一段歷程。禪宗的修行，特別著眼在這個「心」上，所謂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明心見性，都是以「心」為核心，專注在練心上面。因為在佛教觀念裡面，這個心是無常的，包括我們的念頭，是經常變動的，是時刻不停的，一直都在呈現無常相，這是佛法的基本教義——無常。就是因為這樣的變動，讓我們認識到，原來這個「我」並不真實存在，是一直在變動當中的。這個不真實的存在，我們稱之為一種虛妄，就是所謂的「無我」。怎樣才能見到、認識到真正的實相呢？就是放下這個自我。整個修行過程，就是在學習與練習如何放下、如何消融這個自我。這一段過程，就是禪宗修行的精髓所在。直指人心、明心見性、見性成佛，是禪宗的核心。
第二，這樣的一種修行方式，是不講究次第，不講究步驟的。為甚麼呢？因為每個人的根器不一樣。有的人是利根，對於這個法很相應，具足了一些比平常人更敏銳的根器。這樣的人，一接觸到這個法，很快就能相應，很快就能得力，很快就能受用，所以「因人而異」。那我們一般普通人可能比較魯鈍一點，敏感度比較低一點，就沒有辦法那麼快地相應到這個法的要義、精髓，比較掌握不到。那就可以循序漸進、按部就班地慢慢來修行，一步一步來修煉。不一定讀完小學之後才可以讀初中，然後讀高中、讀大學、讀碩士、讀博士。現代西方教育制度就是這樣，如果你根基好，可以小學讀完，就直接去讀高中。大學可能讀上兩年就讀完了，不一定要跟別人一樣讀四年。別人讀碩士、讀博士，可能前前後後讀上十來年，你可能三年就把它全部讀完了，二十歲出頭就已經是博士了，這就是根器不同。祖師禪法，就是能因應眾生不同的根器，所以不講究次第。能快就快，不能快就按部就班，都可以。
第三，祖師禪不強調理論，不立文字，不落入在文字上，不拘泥於形相上。文字也好，理論也好，都是一種形相，這樣的一種形相會形成一套說法，我們稱為理論。這個理論可能就把你給框制住了，限制住了。人本身所具足的，不管是自心本性，還是本能，本來就是無限寬廣、無可限量的，反而往往被這些理論給束縛住、局限住了。禪宗是開闊的，它不去強調這些理論，原因是要還原出我們本來就該有的格局，不被限制住。這樣的修法，就是讓我們直接用這個真心本性，去相應這個法。所謂的相應，就是說它是自然呈現的，渾然天成的，直接去參、去實踐、去驗證。因為我們與佛無二無別，本來就是相同的，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怎樣能讓它接軌上去，聯繫上去？這就是修行的方法。這種修行方式，直接讓你在生活當中，在生命當中，去感受它，去觸動它。在面對生活跟生命的當下，就是禪。在體驗到禪之後，就是解脫，就是所謂的開悟、明心見性。其實就是這麼的直接，這麼的本然！這當中沒有甚麼大道理，都是渾然天成，一切現成的。
正因為祖師禪是這樣的特色，所以它非常實用，非常實際，非常務實。禪法，不是跟生活無關的，不是跑到深山去離群索居，遠離紅塵去修煉的法門。它本來就在我們的生活當中，本來就在我們的生命裡面，本來就是合一的，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這樣的禪法，可以說是遇深則深，遇淺則淺，遇高則高，遇低則低，就像流水一樣，怎麼走都行。水流遇到阻擋，就停下來；遇到縫隙，就流過去；如果流不過去，就停在那裡，都無所謂。然後，水被蒸發了，再一個循環又回來。這一切都是這麼的本然，這麼的真實，這就是禪法的特色。
《六祖壇經》裡面講到：「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就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為甚麼祖師禪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因為六祖大師說過，我們凡夫跟佛是一樣的，凡夫即佛，煩惱即菩提。還處於迷的狀態，你就是凡夫；當悟了之後，你就是佛。一起念，如果著在念上，就是煩惱，就是凡夫；如果能離開那個境，能離開周遭所有的一切現象，就是菩提，就是佛。這就是禪宗非常重要的精神所在。明心見性的「心」，就是智慧心，就是佛心，就是不會去分別執著的心，不會打妄想的心。明心見性的「性」，是見到甚麼性呢？「性」就是與萬物同體，本來就是清淨的佛性。就是說，經過這樣的方法去修行，可以明心見性，見到佛性。這個佛性，就是我們常常聽到的「空」、「空性」。明心見性，是禪宗非常重要的一個目標。禪宗的修行，講究的是明心見性，就是見到真心本性，就是智慧之心。這個「心」就是佛心，與佛無二無別；「性」就是我們的本質、本性，跟佛無二無別，都具足這一切。
第四，禪宗不講究所謂修證得到的果位。在其它教派，修行有講究果位的。禪宗不講究果位，而是直接去相應與佛無二無別的真心本性，這是祖師禪的特色。這樣的修行方式，其實在日常生活當中，就可以去修證和體驗到的。我們講「道在平常日用中」，就是把這樣的知見、正確的見解，在生活當中去體驗跟印證。在逐漸明瞭之後，就是開了智慧。有了這樣的智慧之後，就轉變了我們的生活態度，就有了正確的生活態度，就不會被束縛，就不會受煩惱所困。可以悠游自在，不會被境所牽動，所帶著跑。
當佛陀在菩提樹下證悟成佛的時候，講出的第一句話就是：「奇哉奇哉！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他成佛之後的一個重大發現，就是原來我們凡夫眾生，跟佛是一樣的。可是為甚麼呈現出來卻不一樣？就是因為我們有妄想、有執著。這種自我意識所產生的種種念頭，稱為妄念。這些妄念形成妄想，相續不斷地發展，就把我們束縛住了，讓我們成為了凡夫，在這個娑婆世界受苦受難。這是佛陀的一個重大發現，禪宗也是相應釋迦牟尼佛這樣的一種證悟。
禪宗說「觸處皆真，隨處做主」，就是當我們「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接觸到六塵，在這個當下，可以很坦然、很自在地面對種種的一切現象，種種可能的煩惱，包括生老病死。在生命過程當中，在生活當中，所出現的種種一切，都不是苦。苦是因為有一個自我，有這樣一種執著，對於這樣一個現象，我們不喜歡，產生了一種抗拒的心理，所以受苦。禪宗說「觸處皆真，隨處做主」，就是認知到其實是被自己給束縛了，被自己給捆綁了。當認識到這一點之後，我們就放手。當懂得放手的時候，所有的這一切就自然消失，就只是一個因緣和合的現象而已，沒有所謂的苦，也沒有所謂的樂。喜歡它、迷戀它，愛那種感覺，那就是樂。其實樂跟苦，都是同一回事，都是一種現象，在於你是喜歡還是抗拒。你不喜歡、去抗拒，它就變成你的苦，變成你的煩惱。所以祖師禪這種修行，是讓我們從新的角度，來重新面對真實的一切現象。這樣的歷程，是真正不離生活的，不離我們這個生命的。
1.2 第二節 祖師禪的修持要訣
祖師禪的修持要訣有兩個。
第一個叫做般若智慧的觀照。「般若」就是真智慧、大智慧，不是平常說的聰明才智，是與佛無二無別的智慧。我們要利用這樣的智慧來觀照。那甚麼是智慧呢？於一切法無有執著。祖師禪就是般若智慧，保持般若智慧的觀照就是修行。所以一定要打坐嗎？打坐也好，不打坐也行。知道嗎？吃喝拉撒睡都可以修行。只要人是活的，保持那種智慧的觀照，不分別、不執著地去觀照，就是修行，就這麼簡單。
第二個叫做參禪。參禪，跟公案禪，以及後來變成的文字禪、話頭禪，都是有關係的。不管是甚麼，操作方式都叫做參禪。
參禪也好，智慧觀照也好，本來就是一體兩面，就是不二的。在唐朝，祖師禪最輝煌的兩三百年間，沒有話頭，也沒有默照，卻是祖師輩出，高僧大德不斷湧現的時期。那時候是參禪跟智慧的觀照並用。可是到了宋朝之後，它們獨立發展出來，發展成默照禪，發展成話頭禪。
祖師禪的修行，你說它簡單，其實真的就這麼簡單。你說它難，就在於它太簡單了，簡單到不知道如何下手，把捉不住，捏不著，所以變成難了。不像次第禪法或其它禪法，甚至外道禪法，讓心可以附著，有一個相可以去把捉，讓心有所得、有所求。讓你可以感覺到好像在用功，好像有進步，好像修成了甚麼，得到了甚麼。那都有一個相，讓你去把捉。所以有些人學到那些方法，會感覺到：「哇！我有進步！我每天都在修行！我有定課，每天都很精進，都在用功！」因為你的心附著在那個上面，就會覺得很踏實。祖師禪沒有這樣的東西，讓你去附著，去把捉。就是因為讓心沒有辦法附著、把捉，就可以無念、無相、無住，這樣才是真正的解脫，才是真正的得道，才能突破四禪八定。四禪八定還只是外道，落入在那個定當中。我們的修行是要超越三界，超越四禪八定，還要超越阿羅漢。大乘佛法是行菩薩道，成佛做祖。成佛之前要做菩薩，要行菩薩道，我們是要超越這一切的。祖師禪會帶領各位，經歷到這所有的修行過程，包括四禪八定，到達更高的境界。
1.4 第四節 只管打坐
只管打坐，這是目前日本曹洞宗的修行法門。宋朝的時候，默照禪傳入日本，把它叫做只管打坐。這個「只管打坐」跟真正的默照禪，還是有些差別，可以作為默照禪的一個前方便，蠻好用，蠻實用，也很簡單。所以，把它納入默照禪的一個前方便來運用。
只管打坐有三個層次。第一個是「我在打坐」，這只是個觀念，「心」里清楚覺知有個「我」；第二個是「我的身體在打坐」，就是清楚覺知到有這麼一個身體在打坐。這是兩個不同的層次，心清楚地覺知，有一個意識，一個是「我」，一個是「身體」。第三個是「我的身與心全部都在打坐；保持寂心靜坐」。覺知到這個身體跟心是合一的，是在一起的，然後保持寂心靜坐的狀態。
只管打坐，基本上是不用任何方法的。就是一直保持放鬆的狀態，坐在那裡，全身放鬆，從局部放鬆到全身放鬆。放鬆之後，就開始覺照身體。剛開始打坐，上座還沒有很穩定，可能只覺知到頭部、肩部。那就調整一下坐姿，調整一下氣息，逐漸覺照到整個身體，保持放鬆的狀態。「只管」的意思，就是當下的這一件事情，把當下的這件事情做好。甚麼事情呢？就是「打坐」，它的方法就是這一件事情。安住在當下，只是在打坐。有一個「我」，有一個「身體」，然後身心是合一的。心並沒有離開身體，分離出去打妄想。心一直是在觀照著整個身體。
當保持這種狀態的時候，就有三個層次，就從一個覺知的「我」，到「身體」，然後保持這樣做下去，甚麼都不要想，就是觀照這個身體。漸漸地，雜念就會越來越淡，越來越少，就會產生身心合一、統一的狀態。這就是「只管打坐」的根本方法。維持這種狀態，妄念雜想就會越來越少。甚至包括覺知身體在打坐的那種感覺，也會越來越淡。可能剛開始坐了一陣子，會發現腿會疼，身體會酸，或者怎麼樣。對於這些現象，都要保持不去理會的狀態。這樣的感覺就會逐漸消散減輕，妄念也會減少，就會使得我們進入到統一的狀態。
只管打坐的時候，假如腦子沒有停下來，還是用腦子在想。比如有一個我、一個身體在打坐，把它意相化、具相化了。如果一直用腦，思維沒有停止的話，身心就會剝離開來，就會幻想有一個「我」，在看著這個「我」打坐，就會產生身心分離的現象，就不會統一，就不會安定下來。所以只管打坐的時候，不要用腦子去想，不要想象自己的形象，更不要去想象有一個「我」如何。不要用腦去做任何思維，只是保持這種狀態。這樣身心就能一直保持統一，入到禪定當中。如果用腦去想，也容易造成氣衝，會腦漲，甚至疼痛。就保持這樣，不要用腦，不要想象，要不然就會產生幻覺，那就是妄想。這樣才能身心合一，才能統一。這是「只管打坐」的幾個要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