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輯 一直心，非思量
核心：倡導以直心修一行三昧，直心即無念無相無住，超越主觀客觀對立。
要義：借藥山惟儼禪師 「非思量」 公案，打破思量與不思量的二元對立，契合空觀。
修持：從唯識角度，主張直搗第八識（自心本性），跳過第六識分別，通過覺照達成相應。10.1 第一節 以直心修一行三昧
接下來，要開始講非常重要的具體做法：以直心修一行三昧。
「一行三昧者，於一切時中，行住坐臥，常行一直心。」意思是，運用這樣一種方法，在一天24小時的生活當中，無論是動是靜，是坐禪，是臥床，時時刻刻，不管處於甚麼狀態，都要常行一直心。「一行三昧」就是「一直心」。
六祖大師引用《淨名經》中雲：「直心是道場，直心是淨土」。接著講：「莫心行諂曲，口但說直，口說一行三昧，不行直心。但行直心，於一切法，勿有執著。迷人著法相，執一行三昧，直言常坐不動，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
直心，不是諂曲的，不是扭曲的，不是歪斜的。可是，不能只是嘴巴說說而已，而沒有去實踐，沒有去做。這樣就不是佛弟子，不是真正的修行人。甚麼叫做「行直心」？就是於一切法，勿有執著。面對任何現象，有形無形的現象，都不要執著，就叫一行三昧。沒有開悟的人，就是執著在各種現象上面。有些人認為，一行三昧就是坐在那裡，去除妄想，如如不動。不是的！只要把你的心、意放在三昧上面，就是修行「一直心」。
那「三昧」是甚麼？有些把它翻譯成「禪定」。當然，「三昧」有「禪定」的成分，可不是這麼局限。「三昧」除了有「禪定」非常安定、安穩的狀態之外，還是整體的、開放的，不是固定在某一個定點上的。在開放當中，它不是死在那裡，而是靈活的、活潑的，有智慧、有生命力的，這就是三昧，就是祖師禪。其他很多修法不是如此，是在某一個定點上面，是制心一處，或是入於某一種禪定的狀態當中。
簡單來說，直心就是不要把「我」放在裡面，去評價這一切現象。保持「我」的一種脫離，不要有一個自我中心，不要有一個自我執著，去面對這一切相、一切境，就是「一行三昧」。「一行三昧」就是「直心」。只是「直心」對於一般普羅大眾，比較容易去理解。而「一行三昧」有它的名相，有它的內涵，比較不容易理解。六祖大師引用經文，說「一行三昧」就是「直心」，就可以從直心上面去理解、去操作。
10.2 第二節 直心
直心，就是「無念、無相、無住」，這是《六祖壇經》最重要的核心思想。直觀，能使你與相對的境合而為一。直觀，要直接跟直心連接起來。這整個的操作，它的思想、它的理論基礎，都是貫穿的，是一脈相承的。當然，不能說這是步驟或次第，但循著這個法，可以逐漸地深入。《金剛經》中說：「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這個直觀，慢慢便會形成絕觀。
直心，是心不扭曲，沒有波紋，心念很平直。沒有你我的對立，沒有得失的對立，沒有各種利害關係，沒有落在兩邊。直心，就是平常心。平常心，就更接地氣、更通俗，更能理解了。這個平常心，不是我們平常的那顆煩惱心，不是我們平常那顆躁動的妄心，而是沒有分別和執著的心。只要能保持沒有分別、沒有執著，就是直心，就是一行三昧。一行三昧，拉開了時空的跨度。不管在甚麼時間、甚麼空間，都保持一直心，就是一行三昧。一行三昧，便是無念、無相、無住。
直心，超越了主觀和客觀。世俗上常常講，人不能主觀，要客觀。可是從佛法上來講，客觀，也不客觀。比如，我說這個杯子是黑色的。假如你是盲人，能明白甚麼是黑嗎？你看不到。一個盲人，看不到黑，不知道黑是甚麼狀態、甚麼面貌。找十個盲人，也通通看不到黑，不知道甚麼是黑。可他們是一群人，都很客觀。但這樣對嗎？一個盲、十個盲、百個盲，還是看不到黑，不知道黑。所以，客觀未必是真實。
譬如，最近這兩年來，病毒肆虐全球。要如何抗疫，如何防疫？那必須是病毒專家、防疫專家，才能拿出辦法，對不對？如果找一群沒有受過病毒訓練，沒有醫學知識的人，來研究如何抗疫防疫。這一群人，沒有一個是專家，提出一套辦法，說很客觀！因為沒有落入主觀，是大家共同做出的決定。如果依照這個所謂客觀的論述，來解決問題，能解決嗎？所以主觀不可靠，客觀也不可靠。基本上，客觀就是把所有的主觀集合起來，變成客觀。
在佛家來講，是要更開闊、更廣泛地，去理解事實的真相。直心，就是超越主觀和客觀。比如，我這兩天開始教方法，你就聽從我的指導，老老實實地去練習，這就是直心。就像你上了飛機，飛機起飛之前，廣播要求你收起小桌板，系上安全帶。你聽了之後，就照著做，老老實實地去做。在那個當下，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沒有其它的雜念妄想，沒有其它的分析討論，就是直心。做的時候，就依循它的指示。如果想著，我有我的自由，乾嘛要綁在椅子上？乾嘛要把小桌板收好？這就不是直心了。直觀，就是對於現前的這一切境，沒有選擇地、全盤地接受，不會有分別。其實直觀、直心可以連接起來，是同一種狀態。「默照禪」就是從六祖大師的指導，逐漸開展出來的。
保持直觀、直心，漸漸就形成絕觀的智慧。所謂絕觀，是指沒有二元對立的一種態度。打破了二元，打破了這樣一種對立的心理，就是所謂的「直觀」，就是所謂的「空觀」，整個都會連接起來。我們把這種態度，稱為絕觀。這種絕觀，就是智慧。雖然可能還是小小的，像一柱香的香頭那一點光亮，那一點智慧。可是沒有關係，可以從這一丁點的智慧開始，從這些點點滴滴開始，星火燎原，成為一個大智慧。
最後，我講一個公案，它道破了祖師禪非常關鍵的一個態度。曹洞宗有位藥山惟儼禪師，他有一次在坐禪。他的弟子問師父：「兀兀地思量甚麼？」就是說，你坐在那裡若有所思，如如不動的樣子，在思量個甚麼？想個甚麼？他回答：「思量個不思量底。」就是我在思量個不思量。弟子又追問：「不思量底如何思量。」那這個不思量，到底是如何去思量呢？他回答：「非思量。」昨天有個同學問我，“meditation”是禪修還是冥想？其實都是，有點像思量。有時會翻譯成思維修、聞思修。大乘修法講到聞思修，就是修行，就是禪修。
這個公案非常重要，短短幾句話，就道破了曹洞宗參禪的一個立場，一個根基。這裡有一個思量，有一個心在做「思量」這件事情。不思量，就是不用那顆心，就是無心。二元對立當中，有一個思量，有一個不思量，都在兩邊，基本上是對立的。弟子繼續追問，怎麼可能思量這個不思量呢？思量就是思量，不思量就是不思量，本來就是對立的，只能單獨存在。站這邊就是左邊，站那邊就是右邊，怎麼又在左，又在右？那到底在哪邊？他的弟子就糊塗了，如何思量不思量呢？師父就說：「非思量」。當下就把思量與不思量打破了，就把這個對立破除了。請問各位，這個非思量在哪邊？不在左，不在右，也不在中間，是吧？這就是祖師禪非常重要的觀點。
一語道破就是空觀，可空觀無法描述。就用一個「非」字，來表明他的一種狀態。既不承認，也不否定，因為事實上都存在，這是祖師禪很重要的精神。不靠向任何一邊，也不靠向中間；不左右逢源，也不是不左右逢源，就是禪宗所體認的那個空相。可是在那個當下，承認，不否定現象的存在。任何差別相都是清楚明白的，本來就是有差異的。思量與不思量、白天與晚上、男生與女生，本來就是有差異的。承認與肯定這個差別相，可是不落在這個差別相裡面，不執取，不執著。有一個「我」在裡面，就是分別，就把差別變成了分別。當沒有一個「我」在裡面的時候，清楚知道，左邊就是左邊，右邊就是右邊，不去否定它。承認它的存在，卻不落入在相裡面，於相而離相。大家聽懂也好，聽不懂也好，重要的是要懂得運用方法。
10.3 第三節 從唯識角度解讀祖師禪修行
祖師禪，就是用我們的自心本性，去相應佛心佛性。在一般凡人看來，這好像是兩回事，我的自心跟佛心，我的自性跟佛性，好像是有分別的。就認為經過修煉，經過修行，會證得這個佛心，會體證這個佛性。我們現在會有這樣一種錯覺。祖師禪很重要的一個契入點，就是人都有很強的心意識，有六根六塵六識，形成十八界。六根相應到六塵，六塵產生六識，六識有眼耳鼻舌身意。第六識有非常關鍵的心意識作用，這個作用就是去分別，去思量。
唯識講得非常細膩。我們有第六識、第七識，還有第八識，第八識就是阿賴耶識。前五識是由心意識——第六識來指揮、來認定，就是分別。我們的分別，主要就是由第六識來運作的。第六識後面有第七識，第七識後面有第八識，第七識就是自我。我們為甚麼會有自我感呢？就是因為有第七識。六根六塵及前五識都匯歸到第六識，第六識與第七識相依，而感覺自我的存在。因為「我」有我的兵將在運作，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意，就像是情報探子、情報兵一樣，每天都在搜索著信息。今天看到甚麼，聽到甚麼，全部送回來。然後第六識就開始分別——這個是我的好朋友，第七識馬上就好茶伺候。然後，聽到有只狗，在那邊狂叫。第六識馬上又分別，來者不善。馬上通知第七識，第七識就準備攻擊，就開始透過眼耳鼻舌身意，趕快要動手腳了。
我們的修行，至少禪宗的修行，大大地利用到第六識。因為第六識是很關鍵的一個門，一個窗口，功能非常強大，所有訊息統統匯歸到這裡。它分析，它解讀，跟情報中心一樣。第七識是個總部，它發號施令，要去乾嘛。第六識是無所不能的，心的種種運作，都是第六識的運作。我們會有七情六慾，貪嗔痴慢疑，都是它弄出來的，分析出來的。第六識，就成為修行很重要的一個關鍵。修行就是利用第六識在運作，轉識成智。它能收集，它能運作。好事，壞事，都是透過它去完成、去執行。修行是好事，也是透過它來做，這是禪修運作的一個原理。
祖師禪是如何運作的呢？我們會去覺照，去觀照，這叫做直搗黃龍。第七識，是自我的一個運作。真正唯我運作的總司令、總部就在這裡。這個總司令後面，還有一個第八識，所有一切訊息統統匯歸、儲藏在這裡，包括生生世世的業力、業識。第七識這個總部，就是由這個大資料庫、大數據庫，來思維形成它的判斷，指揮第六識去行動。這個生生世世的大資料庫，被稱作「我」的一個部分，我的延伸，我的靠山，我的背景。第七識之所以會認為「我」的存在，就是因為有個第八識在那裡，做它的靠山。「我」能做好事，做壞事，都靠它所儲存的槍炮彈藥。有一個支持在那裡，讓這個「我」可以發揮功能。
祖師禪的修行，充分地理解到這層關係，就是直搗黃龍，直接去到第八識。第六識只是一個犬牙，只是一個執行單位。後面有一個真正的總部、總司令、指揮中心，那個「我」就在這裡。「我」的後面，還有一個真正的儲存槍炮彈藥的大倉庫，就是第八識。唯識裡面，第八識等同於真正的自心本性、佛性。我們常常講，非佛即魔，佛魔同體，為甚麼？因為過去累世種的善因、惡因，統統都儲存在第八識裡面。它能讓你好，也能讓你壞。會有業報，就是第八識直接影響的。我們的修行，就是直搗黃龍，直接去剿那個巢，直接用這個來修行，直接相應於自心本性，以清淨心來觀照。清淨心就是佛心，就是佛性，就是我們的自心本性。直接跳過第六識，用第八識直接去處理。這就叫做「相應」，叫做「鏈接」。
我已經盡己所能去解釋，祖師禪是如何操作，已經把它給破解了。就是因為破解了禪修的奧妙之處，所以我現在可以優游自在，任運自在。不管你們理解不理解這個道理，都沒有關係。重要的是，要學會操作。知道怎麼去做，越來越熟悉之後，就會慢慢清楚了，我也是這樣過來的。不要氣餒，不要認為多麼深奧，多麼玄妙。不過我要聲明，這些都只是比喻，只是解說，讓你們瞭解脈絡而已，不要又來推敲。我師父沒有這麼講過，聖嚴師父有給我一些啓發，讓我弄通了這些道理。在祖師大德語錄中也有看到類似這樣一個敘述，可全是文言文，摸不著頭腦。可是只要持續去做，就會慢慢理清出來。所以勸請各位，要踏踏實實地，去實踐所接收到的這些方法，方法對你才是最重要的。這個脈絡，算是一種教理。本來就不太容易懂，一知半解是正常的，可是不要落入這當中打轉。操作和練習，才是重要的。
明天開始，我們會講另一個區塊，很重要的參禪功夫。參禪跟智慧觀照，本來就是一體的，後來被分開，變成參話頭和默照。現在拉回到這個源頭，告訴你們，其實它們是可以一起運作的。很多人誤會，默照就是默照，默默地照。其實默照也需要參禪，如果沒有參禪，很容易陷入四禪八定當中出不來，或掉到黑山鬼窟。所以，六祖慧能大師不贊成一直打坐。必須要有另外一股強大的力道，讓你保持著清明，支撐著你進步。如果默照沒有參禪，非常容易變成冷水泡石頭，泡一百年，泡一千年，泡一萬年，還是一顆石頭，無法出脫。或者掉進黑山鬼窟，感覺很寧靜，很安詳。甚至很有樂受，禪悅法喜。可僅此而已，那就不是修行了。不要在那邊猶豫，我怎麼說，你就怎麼做。照著我所說的做，不要去懷疑，不要三心兩意，就是直心，就是直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