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六輯 處處現成
核心:闡釋 「禪境處處現成」 的核心,主張佛性、實相本就在當下,無需向外追尋。
要義:反對刻意造作的修行,強調日常行住坐臥皆是禪場,吃飯穿衣、待人接物皆含實相。
修持:以 「不迎不拒、不執不取」 的態度面對一切,在平凡瑣事中體認 「當下即圓滿」,無需額外添加功夫。
我們學了默照,學了話頭,這兩個方法如何並用?我一直強調,祖師禪真正的精神,真正修持祖師禪的時候,這兩者不是分開的,是在一起的。就像真正的默照,「默」和「照」是同時的。建議大家,剛開始的時候,先「照」再「默」。我們見聞覺知這一切的現象,就是「照」。有了這些見聞覺知之後,就保持「默」,一種默然的,不受影響,不去執著,不去攀附的狀態。尤其新學者,在實際練習的時候,剛入門、入手的時候,就先「照」。「照」甚麼呢?就是有一個所緣,有一個對象,讓你的心可以定住在當下的、現前的這些現象。然後,你不要理它,不要管它,知道就好。放下,就是「默」。這是我們在學習演練過程中的步驟。
事實上真正的默照,是沒有步驟的。就像燈,有一個燈具,有一個光,光跟燈具是一體的。光有照明的作用,是這個燈的功能。因為有燈,有這個本體,光才能發揮功能。它們本來就是一體的,是同時的。有燈才會有光,有光是因為有燈。我們的修行,「定」跟「慧」是一體,「默」跟「照」也是一體,這是真正的默照精神。可是,因為剛開始掌握不住,就給你一個次第,一個步驟,讓你容易跨出第一步。跨出第一步之後,再逐漸進入到真正的默照。怎麼進入?就是放捨、放捨、放捨……把所「照」到的一切都放捨。慢慢熟悉之後,默照就結合了。在「照」的當下,馬上同時就「默」,不需要再起一個念頭:「我要捨掉!」這就是默照。
大家一直在問,默照與話頭怎麼並用?默照,來自於智慧的觀照;參禪,後來發展成參話頭,分流出來。祖師禪就變成了兩個法門:默照跟話頭。現在,我們要把它融合回去。說融合回去又有一點牽強,因為它們本來就是一體的,沒有所謂「融合」或者「並用」的問題。但是因為我們都在末流,站在河流下游,沒有看到源頭,不知道它們的源頭原來是一條。長江跟黃河是同一個源流,都在青藏高原。「默照」跟「話頭」是同一個源流,我們現在把它當作兩個,才說要去融合。
16.1 第一節 公案話頭是有方法之修行(爆炸法)
參公案或者參話頭,是有方法的修行。甚麼方法?就是念話頭這樣一種作意。然後就有了這樣一個過程:念話頭、問話頭、參話頭、看話頭。讓我們的心,更具體、更容易地攀附在這個問句上面。這樣不斷去問,去做這件事情,有事可做,有緣可攀。這個話頭,語言文字就是一個相。只要有一個方法,就是一個相。這個相,就是這個方法,所以說它是一個有方法的修行方式。
有人把參禪這種修行方式,以一種具相來形容。我們不斷地參,不斷地參,產生疑情,產生疑團。然後這個疑團爆破了、粉碎了,見到了諸法實相,見到了那個空相。《楞嚴經》中形容開悟的狀態是:虛空粉碎、大地沈淪。那到底甚麼是開悟?天空粉碎,沒有了;大地沈掉,也沒有了。沒天沒地,用粉碎和沈淪來形容,那也不是真的樣子。但為了要讓你朝這方面去理解,就這麼說。可是這麼說,也不是真正的悟境,只是一種表達而已。另外,因為有一個疑團,就有人就說這是爆破。我也聽到有些師父在教話頭禪法門時,就一直告訴你要爆破,要爆破;你一直問,一直問,一直問到爆破!那就著在爆破相上面了。爆破只是一個形容,沒有甚麼可爆的,就是「超越了」的意思。
16.2 第二節 默照是無方法之修行(沈澱法)
默照,是沒有方法的,就是起一個念頭,看著、觀照著。當然未必是用眼睛看才叫做觀,還可以用耳觀、用鼻觀……我們有很多器官,但最主要的是用心在觀這一切現象。用心觀,最重要是去感知它,去覺知它。默照,就是一個「觀」,它基本上是沒有方法的。當然你可以說這個「觀」也是方法,可以這麼去定義它。但我們不需要在這個方面去琢磨,它的特色就是這樣。
默照被稱為沈澱法,就是不斷地放捨。當我們的心逐漸沈靜下來,逐漸穩定下來,不受到影響,任何現象出現都不被牽動。這就像是沈澱一樣,越來越清,越來越透,越來越明朗。所有一切的妄想雜念、貪嗔痴慢疑通通地沈澱下來,透出明亮的湖水。有人是這麼形容的,但也只是形容。
16.3 第三節 祖師禪-智慧觀照與參禪並用
參禪需要有心力、有力量,才有辦法參。我把它形容為主動地出擊,那就必須有能量、有心力,才有辦法出擊,才可能主動,才能更深入地直搗黃龍,更深入地去探究你所不知的那個,究竟是甚麼!當然要這樣做,才可能產生疑情,那個疑情才可能擴大成為疑團。所以,我們的心力是慢慢醖釀而成的,由微弱而變得越來越強大,這股力量支撐著我們去突破、去超越,這是參禪的發展過程。
可是,人的體力有限,精神也會時好時壞。因為人是一個動物,不是機器。體力會疲勞,精神也會疲勞。當疲勞、力不從心的時候,該怎麼辦呢?那方法是不是就用不上了呢?該如何維持著這股力量呢?讓這股好不容易壯大起來的能量,能保持住不消散?這個時候,就要用智慧的觀照。
「參禪」跟「智慧的觀照」,是一體的。為甚麼是一體的呢?就好像我們的手,可以握拳,也可以伸展,伸展開來就是手掌。不管是手掌,還是握拳,都是手,這是一體的。參禪,就像握拳一樣,手握了拳才會有力量。手掌伸開是軟弱的,是沒有辦法把你的能量發揮出來的。我們要握著拳,才會產生力量、才能施展力量。而手掌伸開之後,才會有觸感、有觸覺,才能感知、才能覺知這些是甚麼,它的觸感才會敏銳。然後,手掌伸開之後,可以給予,可以收取。所以「參禪」跟「智慧的觀照」,就像我們的手掌,能伸能屈。伸的時候,手掌可以擴展地去觸摸、去覺知這一切。而當我們需要力量,握掌的時候,就有這股爆發力出來。
我這樣來比喻「參禪」跟「智慧的觀照」,不知道是不是清楚。它本來就是一體的,就是一個手,只是有不同的功能、不同的展現、不同的發揮跟運用。參禪的時候,就像手握拳頭,是力量的展現,能讓我們集結這股能量,來讓我們有所作為。可是人不可能持續這樣,不要說24小時,這樣握拳10小時都做不到,說不定1個小時你都做不到。緊緊地握拳,是需要能量的。就是說,我們沒有辦法持續地一直處在參禪狀態下。那怎麼辦?就是把手松開。松開的時候,不是無所作為,不是方法就掉,不是就沒辦法修行。松開的時候,就用智慧的觀照。參禪,智慧的觀照,本來就是一體的。就看我們在每一個不同的因緣當下,如何去施展而已。不要誤會這是兩個,就是一個,就是一體的,只是有不同的功能而已。
當我們精神體力不濟,把手松開的時候,不是無所事事,而是清楚地覺照當下的所有一切,保持警覺。在這種狀況下,就用上般若智慧。我前兩天就提醒大家,在覺照的時候,要用般若智慧的覺照,不要只是看著。看到這五花八門、五彩繽紛、燦爛絢麗時,我們的心就被帶著跑了,就隨音樂起舞,就隨波逐流了,不是!覺照是清清楚楚的,但是不會被帶著跑,保持一種默然不受影響的狀態,這就是智慧的觀照。不會去分別這一切好與壞,對與錯。不去執著,不去執取這一切。
當我們逐漸恢復了體力、恢復了精神,比如晚上累了,就上床睡覺,睡了一整夜之後,起床精神飽滿、體力充沛,這時候就馬上提起話頭。在心力最足的時候,就開始參禪。然後,參著參著沒力了,就用智慧的觀照。更細微的,在我們參禪的過程當中,譬如念話頭,甚麼是無?……在每一念念話頭的中間,是有縫隙的、有間隔的。方法還不是很熟練的時候,在這個間隔中,常常會冒出妄想雜念。這個間隔,這個縫隙,是被智慧觀照所填滿、填補的。就是說,在整個用方法的過程中,毫無空隙,綿綿密密,滴水不漏。這個空隙,靠的就是智慧觀照在填補。
當然,這是需要練習的。不是念一句話頭,趕快智慧觀照補一下。補好之後再提話頭,提完之後趕快再智慧觀照,再補……不是這樣一塊磚頭、一塊磚頭疊上去。參禪跟智慧的觀照,本來就是一體的,是連貫在一起的,要收放自如。在整個過程當中清楚地覺照,覺照力是一直存在的,參禪時也是存在的。參禪的過程當中,會出現一些答案,會跑出很多雜念。比如用話頭「念佛是誰?」就會出現:念佛的是我!我是一個精進的佛弟子!等等,但都要否定掉。這些妄想雜念跑出來,要被清清楚楚地觀照到,抓到。對它的態度,就是否定,不對、不是,統統否定掉!在參禪的過程中,對於所出現的這些妄想雜念的否定,就是智慧的觀照。參禪需要智慧的觀照,事實上它們已經融合在一起。所謂的融合就是,本來就是一個整體,就看我們隨順著因緣,有所因應。
參禪跟智慧觀照,如果要把它分成兩種概念,兩種修法,不是一體的話,當然不能說不可以。就要以一個為主,一個為輔。如果以參禪為主,那智慧觀照就是填充劑,就是後盾,就是靠山;如果以智慧觀照為主,那參禪就是力量的來源,就保持你不會落入空寂當中,不會落到無記當中,不會落入空空洞洞,甚麼都沒有,連覺察力也失去的狀態。
用默照經常會發生這種情況,尤其是只管打坐。尤其腿功很好的人,一坐下去,越坐越舒服,就享受著這種安寧寧靜。就好像整個世界,突然之間一切都消失了,就剩下我很安然,就感到眾生皆醉我獨醒。那種禪悅,那種飄然感,那種安定感,就是這樣而已。享受在禪悅法喜當中,越坐越舒服,坐到都不想下座,不食人間煙火了。這種情況,可以說是一種禪定的狀態。這個時候,覺照力會越來越薄弱,甚至就沒有了,就完完全全地享受定中的那種喜樂,非常迷人。這就已經離開了祖師禪的修法,已經不是祖師禪的東西了。
祖師禪很重要的,就是時時刻刻是有智慧的,是有覺照力的。剛才那種狀況,我們把這種樂受稱作「黑山鬼窟」。坐在裡面,誰也打擾不了你,穩如泰山。你享受著自己的禪定功夫,享受著那種安定的愉悅。或者說,好像一顆石頭泡在水里一樣。石頭泡在水里,泡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它還是一顆石頭,我們稱為「冷水泡石頭」。默照也好,只管打坐也好,就是容易出現這種禪病。這個時候,就必須靠力量把自己帶出來,那股力量就是參禪的力量,必須始終保持。
智慧觀照也好,默照也好,時時刻刻都在參究著一個諸法的實相。我坐在這裡,所坐為何?我到底不明白個甚麼?我想要知道個甚麼?祖師大德的經教義理一直在講「諸法的實相」,那是個甚麼?默照,也是要去參究的。當然這不像話頭,有一句話讓你去參,讓你去攀附,但是心裡仍然要去探究那個究竟。我這樣一直放捨、一直放捨,不斷地放捨,保持這樣的默然會如何?目的何在?以智慧觀照或者默照,作為主力修行方法的時候,心中仍然要有一個不明白,就是有一個疑情存在。這樣才能保持那股力量不落入「黑山鬼窟」里,不成為「冷水泡石頭」的那顆千年不變的石頭。
所以,參禪跟智慧的觀照,是相互為用、相輔相成的。智慧的觀照固若金湯、穩如磐石,非常穩定地支持著參禪的功夫。可以說是一前一後的展現。當然,一前一後不要誤解為默照是後,參禪是前,不是的!誰都可以前,誰都可以後;誰都不一定前,誰都不一定後,這完全要看你的善巧方便,靈活去運用。這樣的一種修法,就是祖師禪的殊勝之處。
16.4 第四節 日常生活中的用法
那我們在日常生活當中,怎麼去參禪跟智慧的觀照?在禪宗公案里,有一則公案是這樣的。有一個禪僧,非常的精進,非常的用功,天天在坐禪,天天在參禪,也在智慧的觀照,坐了好長時間。可是,令他很挫折、很納悶、很氣餒的,就是自己始終沒有進展,就是沒有感覺。他開始動搖,開始懷疑,「怎麼我這麼用功,這麼努力,還不得要領呢?」就向師父請示。師父看他這麼努力、這麼用功,還不得突破,想幫他又找不到下手處。
後來師父說,你從今天起,就別再坐禪了!每天就到外面去,到市場去,到任何人多的地方去,不要再一個人坐在這兒。天亮出門,天黑再回來。師父告訴她這麼去做。他繼續參著。參著甚麼?就是那個諸法實相,到底是甚麼?到底是甚麼?心裡始終有個疑情在。然後,他就遵照師父的指示,早出晚歸,每天就東晃西晃。反正師父要他這麼做,他就這麼做,做了好幾天還是沒有個消息。
有一天,他到市場去,那時候市場在賣菜。他走到一個肉鋪旁邊的時候,剛好有個人要跟肉攤攤主買肉,就跟攤主說:「老闆,給我一塊上好的肉!」結果那個賣肉老闆一聽,拿起他那把割肉刀,很不高興地剁在墊板上面,就說:「你說我這哪一塊肉不好?!」這個禪僧剛好走在旁邊,看到這個場景,聽到這句話,「哪一塊肉不好?」他當下開悟,興高采烈地回去,跟師父稟報他的見地。師父勘驗一下,知道這個徒弟確實見性了。
你看看他,哪有刻意去作為?就是在生活平淡當中,就可以得到這種觸發點。可是條件就在於他要自己努力,去參。那時還沒有話頭,他就是參:「我不明瞭那個究竟是甚麼!」就是太多的不明瞭,就是升起了疑情。這個疑情一直在,可是一直沒有擴大,沒有大到觸碰一個引爆點,讓它爆破開來,一直沒有這樣的因緣。那天剛好給他碰上了,他努力的那個功夫、那個基礎是很牢固的。然後就在這麼一個觸動之下,開悟了。這就是在生活平常當中啊!如果他沒有參的功夫,沒有這股力量,沒有當下的覺照力,是不可能突破的,不可能開悟的。他有參的功夫,一直持續存在著。這個參的功夫,讓他醖釀出疑情、疑團。同時他又很敏銳地在智慧觀照。然後,這個因緣時節就觸發他開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