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三輯 省力處得無限力

核心：闡釋修行的 「省力」 智慧，反對刻意用力、盲修瞎煉，主張順應本性則得無限力量。
要義：省力並非懈怠，而是不與妄念對抗、不執著修法形式，順勢而為、自然契合。
修持：在觀照與參禪中不勉強、不執著，以放鬆心態接納一切，借 「無為」 達成修行進階。

13.1 第一節 話頭禪法(一)

話頭的參究，要達到見性成佛，必須以「自性清淨覺照」為省力處，以「疑情」為著力點。各位回想一下，默照的省力處是甚麼？著力點是甚麼？祖師禪，不管是默照，還是話頭，都是以自性清淨的覺照，以智慧的觀照，作為省力處、出發點。

可是，它們的著力點不同。話頭禪的著力點是疑情，疑情是問話頭產生出來的。當疑情產生之後，開始要扎扎實實地真正進入狀態。而默照禪的著力點，就是一個字——捨，就是放下。在這裡，默照跟話頭開始有了不同的操作。默照要不斷地捨，不斷地放下。話頭就是保持疑情，讓這個疑情不斷壯大，然後開悟。其實它們的源頭是一樣的，省力處都是自性清淨的覺照。

重要的是，對於這個法的信心，對於自己與佛無二無別的知見，一定要非常鞏固，才有辦法從「自性清淨覺照」來出發、來省力。自性，就是自己的本性、本質，有這麼一股清淨的力量。清淨心覺照著這一切，看著這一切，支撐著這一切。這股支撐的力量跟信念，就是最大的省力處，省了很多力，省了四禪八定的力。修四禪八定對外道來講，是登峰造極，是多深多難的事。可是對祖師禪來講，自性清淨覺照就可以帶你走過這一段。當然不能說毫不費吹灰之力，可是要省力得多。而且不會走偏走差，不會入魔。

這個省力，就是不必挖空心思去思索、去研究，就是這麼簡單。在話頭來講，只要能放捨一切，專注心念問這個話頭，就是省力，其它甚麼事都不用乾。不要裝模作樣在那裡打坐，盤腿坐兩、三個鐘頭，好辛苦！要練腿功，可能要練個五年、十年，才能雙腿盤上去坐那麼久。不需要浪費這些力氣，不需要耗費這些多餘的功夫，就叫做省力。其它外道的修法，就是修這個法之前，要先具足甚麼，要練基本功。基本功就花了你三年、五年、十年，青春就沒了。結果到最後還是不究竟，還是在外面孤魂野鬼。很多人都不知道怎麼回事，自以為練得了飛天遁地、練得了出凡入聖不得了的功夫。這些都不究竟，還是在輪回當中。

所謂省力，就是不需要特別去做甚麼，就可以有一個很好的起點。現在我們常常教育兒女，不要輸在起跑點。有了自性清淨的覺照，起跑點就比別人多出很多、高出很多，這叫做得天獨厚。大家要好好珍惜這樣一種方便之法。

大慧宗杲有一句話，告訴我們這個方法有多好。他說：「得力處省無限力，省力處得無限力。」疑情產生之後，前面一大段就比別人省了多少時間和經歷。好多人修行五年、十年，其實還在原地打轉，還在練基本功，還在練前行的方便而已。還沒有入門，還沒有登堂入室，還不知道那是個甚麼味道，前面就這樣煞費苦心。話頭得力之後，就省了無限的力。為甚麼會頓悟？因為已經省了無限的力，不需要浪費太多時間跟精神在外面兜圈子，在外面打轉。直接殺進去，直搗黃龍，不要囉嗦，不要麻煩。

第二句是「省力處得無限力」。我們省了很多力，可是在省力的情況下，有無限的力量可以發展出來。這無限的力量是甚麼？就是自熏的力量。禪修是靠自己，靠自己的願心跟願力。這股力量非常強大，不可思議。可是我們不知道自己有，甚至不相信有。用上這個方法之後，你會發現果然真實不虛，確實不可思議。尤其是當你進入到疑情、疑團的時候，可能想停都停不下來。它就催促著你，拱著你，去明心、去見性。所以省力處得無限力，非常巧妙。

13.2 第二節 話頭禪法(二)

疑情是一個門檻，是話頭禪要醖釀出來的關鍵。跨過這個門檻，基本上就真正得力了。這個著力點，就真正被你把捉住，可以使力了。對於自己，要相信我們跟佛無二無別，一定要有這樣堅強的信心，還有對這個法的信心。憑著這一點，就是我們的後盾，就是我們的省力處。

然後，抱持著一種「生死未明，生死未了，大事未明」的心情；再加上「如喪考妣」，就好像死了爹、死了娘一樣，那種時不我與的迫切感、生死感。這個疑情的力量，就會慢慢地醖釀出，進入到疑團。這種情況，就好像小雞在蛋殼里，即將破殼而出，期待要見到這個新天地一樣的迫切。我們就是那只小雞，要啄破那個蛋殼，要開啓它的新生命。就是有那股強大的迫切或者期待，對自己的一種期待，對自己的一種要求，這樣破殼而出。然後，很想知道出了殼之後，外面是一個甚麼樣的世界。這樣一種迫切的心情，就會產生疑情。

13.3 第三節 話頭禪法(三)

禪宗常用話頭有四個：「念佛是誰？」「本來面目是甚麼？」「拖著死屍在走的是誰？」「甚麼是無？」

我講話頭禪，總是會回憶到當時用這個方法時的情景。真的非常震撼，驚心動魄，難以形容，那是永遠不會忘記的經歷。用話頭，進入疑情，進入疑團，那種景象非常震撼人心，身心的起伏非常強烈。

記得有一回，我在法鼓山禪堂打話頭禪七。那是我第一次或第二次打禪七。當時看到好多人「瘋了」，又是狂奔，又是亂吼、亂叫、亂蹦。剛開始一個，然後兩個、三個、四個、五個……越來越多，都是又吼又叫。我一看，這是怎麼回事？他們都走火入魔了，發瘋了嗎？就開始緊張，用這個方法會不會也變成那樣呢？後來師父就開示，說這是身心反應，是自然現象，不要管他們。這是他們的事，不關我們的事。

後來又有人開始叫，開始吼。但我怎麼坐了幾天，都沒有這個自然現象呢？難道是方法用錯了嗎？奇怪，怎麼沒有呢？那我也來吼吼看！人家吼，我也吼；人家叫，我也叫；人家跑，我也跟著亂跑。反正我就有樣學樣，法師也看不出來是真是假。後來覺得好累，太用力，喉嚨都要沙啞，要破了！然後看到人家哭，師父說不要管，不關你的事。但怎麼越來越多人在哭，我怎麼不哭呢？怎麼樣才會哭呢？就開始有很多內心戲，想一些很悲傷的事情，想盡辦法讓自己哭，就真的流眼淚了，有狀態了。其實那種身心反應，有時候是自己騙自己的，可是也蠻有趣。

然後，本來是假的，玩一玩的，沒想要哭，但是就會流淚；沒想要叫，突然間就會叫。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是誰在叫？我怎麼會叫？很奇怪！那可能是自主神經作用，自己控制不了，那股悶氣很強大。再然後，我就發現整個人都要爆炸了！怎麼會變得這麼有力量？但就是發洩不了，因為在禪堂里被困住了。當時想吼想叫，可是又覺得很丟臉，怎麼學都不像。人家哭得好真，一哭就是半個鐘頭、一個鐘頭，我哼兩聲就停了，就覺得裝不下去了！很有意思！將來你們有機會，可以自己體驗一下。不是讓你們跟我一樣裝模作樣，只是當時這些經歷很有趣。

13.3.1 第一個話頭：「念佛是誰？」

這個話頭很適合平常修淨土法門的人，會很容易相應。你可以持續地念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持名念佛，一直念。念著念著，心很安定，沒有雜念妄想，很清楚自己狀態的時候，就可以停下來。然後馬上反問自己：念佛是誰？那時候力量會很強。或者，在念佛法會時，念佛一段時間就止靜，就開始打坐默念。那時會有一個轉換的剎那，就馬上反問，念佛是誰？疑情就很容易生起，就會非常有力，就開始產生一個疑惑，很想要知道念佛是誰？這個話頭很適合淨土法門念佛的修行人。

如果你的主力是在禪修，前半段可以念佛，醖釀能產生疑情的那股力量。一直念，然後停下來，最好是突然間停下來。然後，馬上在第一時間反問。因為停下來之後，第一時間的那個剎那，力量是最強的。不要拖過兩三秒，拖過去之後，那股力量就消散了。念佛念到一心不亂，念到很專注，力量全部集中在佛號上時，力量就會很強。醖釀到最強的時候，一停下來，就馬上反問：念佛是誰？這個力量就會撐開來，就很適合用這個話頭。如果是以禪修為主力，念佛的時間就不要太長，可以借用念佛來參禪。前幾天有同學問念佛禪，就是這樣操作，借用念佛反觀，回光返照。

13.3.2 第二個話頭：「本來面目是甚麼？」

其實原本的那句話長一些：「未出娘胎之前的本來面目是甚麼？」重點就在那個「本來面目」。當然，這句話跟生命有關。因為我出生，出娘胎，就是生。那在未出娘胎，就是未生之前，我是誰？那個本來面目是甚麼？這個方法很適合習慣隨息或數息的人。這樣的行者，過去已經很長時間在用數息法或隨息法。「未出娘胎之前的本來面目是誰？」與這句話頭就會很相應。因為數息、隨息，我們的呼吸就是一種很自然的生命現象。這種生命現象，跟「未出娘胎之前」這種對生命的探究比較相契，可以這樣來運用。

13.3.3 第三個話頭：「拖著死屍在走的是誰？」

是誰？當然就是指這個生命。所謂的「死屍」，就是死了之後會何去何從？一般世俗的看法，是認為人死後有一個靈魂，它是去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有這麼一個好像永恆不變的東西，會跑來跑去，會投胎轉世。在佛家來講，有第六識、第七識，還有第八識——阿賴耶識，有人稱它為「神識」。不管那是個甚麼，不管把它稱作靈魂，還是稱作第八識，還是元神，還是神識，反正就用「拖著死屍」來探究那個是誰？基本上，「拖著死屍在走的是誰？」和「未出娘胎之前的本來面目是甚麼？」這兩個話頭很雷同，都跟生死有關，一個是生，一個是死。是誰？是甚麼？基本上是有關聯的。對於生死很迫切，對於生死感受特別深刻的人，可以用這兩個話頭。

13.3.4 第四個話頭：「甚麼是無？」

這是話頭禪的開創者大慧宗杲，所提倡的話頭。為甚麼用這個話頭？它源自於一則無字公案。有一位僧人拜見趙州老和尚，大概是他的弟子。他問老和尚：「狗子，有沒有佛性？」老和尚看他很緊張，就答：「無！沒有佛性。」這個弟子就很納悶：「這些飛禽走獸，都是眾生，眾生都有佛性，狗子怎麼會沒有佛性呢？」老和尚就回：「因為它有業力，由業識再生，所以做狗。」他一聽，原來是「業力」。

另一個弟子，對師父的回答很不滿意，也來問師父：「狗子真的沒有佛性嗎？」老和尚看他很懷疑，就說：「有！有佛性。」老和尚現在說「有」，剛才說「無」。這個弟子很機靈，很犀利，很利根，沒去翻師父桌子，說他顛倒。他（弟子）接著問：「那狗子有佛性，怎麼還入了這個狗皮囊里去做狗呢？」你知道老和尚怎麼回答？老和尚說：「因為它明知故犯！」我們每個人都是明知故犯，所以都有這個皮囊，不只是指狗。

這個公案蠻有趣，老和尚一下說「無」，一下說「有」。大家就很納悶，老和尚到底在表達甚麼？這就是無字公案，大家去參。後來，大慧宗杲把這個公案變成一句話頭，叫大家去參「甚麼是無？」不要去管甚麼老和尚，甚麼狗子，不必理會那些故事情節。就把你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這句話頭上去參：甚麼是無？甚麼是無？甚麼是無？……不斷追問這句話。

這句話頭是大慧宗杲極力倡導的。他認為這個話頭最不會有後遺症，最不會引發妄想。因為一個公案，會產生力量，會產生疑情，很重要的一點，是讓你沒有辦法去聯想。話頭很重要的一個作用，就是頓斷你的心意識作用，讓你想象不出來，讓你找不到答案，所以說它不可思議。甚麼是無？你推敲：無就是沒有。沒有是甚麼？沒有就沒有啊！就沒有辦法邏輯推演下去，就找不到其它答案。頂多把它解讀為，無就是沒有。

可是其它話頭，就很容易產生聯想，比如念佛是誰？是我，我在念佛。我是誰？我是Jason。Jason是誰？是我爸媽生的。我爸媽是誰？某某某。我爸從哪來？我媽從哪來？就會產生很多聯想，產生第二念、第三念、第四念……這叫做心意識的運作。

好的話頭能得力，有力量的話頭讓你想象不下去，讓你卡在那裡動彈不得。話頭，它的厲害，它的絕招，它的絕殺就在這裡！一問話頭，就只能停在這裡，把心力留在這裡，不會流出去，力量就會越來越強。而且重要的是，這句話頭是一個問句，問下去就會讓你產生想要知道答案的願望。這個話頭不會延伸答案，可是會產生那種想要知道答案的力量，厲害就厲害在這裡！「甚麼是無？」是大慧宗杲所提倡的。這句話叫做絕句，不是活句，沒有辦法讓你延伸。這種絕句，是最好、最強、最有力的話頭。聖嚴師父帶話頭禪時，也是讓我們以這個話頭為主，因為其它的容易產生心意識的作用。

用話頭，最重要的就是斷心意識，斷心意識才會產生疑情。「甚麼是無？」我建議各位不妨用用，如果實在不得力，其它三個再用一用。那可不可以自己找一個問題來問？話頭，首先必須是死句，沒有辦法推演，也沒有辦法延伸，是沒有答案的。這個話頭問下去，才能產生力量。這個力量是能持續的，就像飛機的續航力一樣。從台北回到紐約，飛機要有充足的油料，才能續航十幾個鐘頭。一個好的話頭，問了之後會有力量，會讓你持續下去。

真正的參禪用話頭，選定一個話頭之後，就要參到底。一輩子就用這個話頭，不要換，不能換。就好像本來問甚麼是無？覺得好沒趣，好無聊，問不到答案，不乾這種傻事了！那就換一個比較有趣的來問，本來面目、拖著死屍，還蠻好玩的，或者另外想到甚麼其它的問句。

可是，其它問句用了之後，一方面會給你很多的念想，不適合用來參話頭。另一方面，這個話頭可不可以讓你持久、持續一輩子？不是說三五天用用，而是這個話頭選定之後，能讓你產生力量。那個力量就是疑情，可以讓你持續用上一輩子。如果換的話，就是中途換車。就像一壺水，不斷添加柴火，水就會越來越熱。但是還沒有沸騰，還沒有煮開，就給它換一個爐灶，重新加柴，重新點燃，重新加熱，前面的功夫就全白費了。

所以，剛開始學話頭時，可以先去試一試。哪個話頭用起來至少會有感覺，能夠讓你產生好奇心，產生想要知道的願望。一旦選定一個話頭，我就建議一直用下去，任何答案出現都不要管它，要告訴自己不對，把它否定掉。如果認為對，好不容易添加那麼多柴火才升起的火焰，馬上就被一桶水澆滅了。不能肯定任何出現的答案，哪怕是佛經上面，佛陀開示的真理名言，都要否定掉。任何出現的念頭，包括師父的開示，包括經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等。如果出現這些，通通都要對自己說：「不對！這不是我要的！」才會繼續增強這股話頭的力量。出現的任何念想和答案都要否定掉，才會生起疑情，才會進入疑團。

我已經把話頭禪做了一個介紹。從現在開始，可以從這四個話頭裡選一個來用。開始不斷地念，像念佛、念咒一樣，把它洗進腦子里去，變成你的APP。念到沒有刻意要念，心裡卻仍然在念。要念到那種地步，這個話頭才會產生作用，才會進入到問話頭，才會產生疑情，才有機會繼續努力，開始參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