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輯 金剛王寶劍

核心：以 「金剛王寶劍」 為喻，象徵禪法中破除執著、斬斷妄想的銳利智慧。
要義：強調此 「寶劍」 能擊穿二元對立、文字表象與思維桎梏，直抵實相。
修持：以果斷決絕的態度放下分別與執念，不被境緣牽絆，借智慧之力突破修行瓶頸。

12.1 第一節 話頭禪的旨趣——金剛王寶劍、斷一切煩惱

大慧宗杲開創「話頭禪」的時候，形容話頭是金剛王寶劍，能斷一切煩惱。「金剛王」，就是所有金剛當中最威猛的王中之王。金剛王所持的寶劍，叫做金剛王寶劍。這個寶劍無堅不摧，世界上任何堅硬的東西，都會被它突破，被它摧毀，沒有任何破不了的。大慧宗杲把話頭形容為金剛王寶劍，是這麼威猛無比。後來，話頭又被稱為「不死之藥」，吃了之後就能得金剛不壞之身。這只是形容，不要真以為用了話頭之後，就會長生不老，就不會死。話頭就像甘露，可以洗淨我們的染污之身。

那「話頭」這個方法，有多威猛、多實用呢？話頭能治散亂與除昏沈。散亂與昏沈是我們修行人，尤其是初學者最常碰到的兩個困擾。初學者就像一張白紙，沒有學過任何禪法。但即便第一次踏進禪堂，第一次接觸禪法，就可以用話頭。

第一、可以幫你解決昏沈和散亂的問題。各位參加線上禪修，在第一天我們教你們數息法、隨息法。數息、隨息的主要目的，就是讓你們收攝身心，安定下來，不會散亂。因為過年期間，會特別興奮、特別快樂、特別熱鬧，心是散亂的。我現在要告訴你，話頭可以達到這樣的功能：就是你一開始甚麼方法都不會，或者甚麼都沒有學過，沒有關係，從話頭開始，就可以看到自己所要面對的各種亂相及昏沈的問題。記得前兩天有同學提到，他一上座就開始打瞌睡，就開始昏沈。數息，數著數著就打瞌睡。從今天開始用話頭，馬上就能對治這個問題。

第二、話頭能使我們的心集中、安定。可以收攝身心，可以讓我們很快進入這種狀態。

第三、話頭能使我們的心統一和入定。能使我們的心統一，就是入禪定。

第四，話頭能使我們開悟。

我在這裡，把話頭能達成甚麼目的都列了出來。「話頭」這個方法很簡單、很好用，非常地有力量。不需要任何前行和加行的功課，不需要任何所謂的前方便。它就幾個要領而已，一開始就可以拿起來用，適合任何根器的人學習。老老實實地用下去，就會發現不可思議的那條路、那股疑情、那股力量產生，就會帶你經歷修行的所有過程。

很多人都會誤會：聽說這個話頭禪很威猛、很厲害！金剛王寶劍，那是要上上根之人，要像六祖大師那樣的人，才能用的！不是我們這種泛泛之輩的「把戲」。這是很嚴重的錯覺，反而它正是你該用的。

三界是欲界天、色界天、無色界天。我們在修行的時候，過程中會體驗到種種的境界。會體驗到欲界定、色界的四禪天定，無色界的四空天定，會經歷所謂的「四禪八定」。大慧宗杲說話頭禪是金剛王寶劍。按照現代的話來說，話頭這個方法，就是一票到底。甚麼叫一票到底？各位有沒有去過遊樂園？遊樂園都有好多種不同的遊樂設備。你買門票進去之後，要玩這個，要再買一張票，再去排隊。玩完之後，要玩第二個，就要再排隊，再買一張票。門票只是讓你進入遊樂園，如果再玩單項，就要一票一票去買。兜一圈下來，就要買好多張票，要花好多錢。話頭，就好比是一票到底。買一張票進門之後，所有的設施都可以去玩，隨便你玩，不限時間，不限次數。

就好像我們今天要從這裡，去到某個目的地。譬如我現在在台北，要去紐約。紐約在美國東岸，距離很遠。從台北搭機直飛過去，最快大概是十四五個鐘頭。如果因為直飛票價比較貴，想省點錢。那飛到日本東京，或飛到南韓首爾，再飛到美國阿拉斯加，再轉飛到西雅圖……再轉機過去也可以。我們要到達的目的地是一樣的，只是路上的交通工具不同。比如要從台北到高雄，現在有高鐵，可以直接過去。還可以開車走高速公路，也可以坐公共汽車，然後再轉車……有很多路徑都可以到。可是如果不選擇直達，走其它路徑，就要不斷地轉車、換車，要花更多的時間，才有辦法到達。

話頭禪，就是直達，就是直通車。中間不需要轉車，不需要換車，就是直飛的班機，就是直達的高鐵。從學了話頭這個方法之後，一直用它，就可以讓你經歷這三界所有的禪定過程：欲界的禪定，色界四禪天的禪定，無色界四空天的禪定……更厲害的是，它能突破三界，出三界而大徹大悟。就是超越阿羅漢，到達菩薩的境界。就這一張票，從頭到尾都不需要換方法。而其它修行不是這樣，在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的修法。就像三十七道品，是指小乘修行的整個過程，從五停心觀，到四念處、十六勝法……而祖師禪不需要轉換方法。

所以，大慧宗杲形容金剛王寶劍，是這麼威猛無比。它的作用是「佛來佛斬，魔來魔斬」。大家就覺得奇怪，怎麼佛也要斬呢？該斬的是魔啊！在禪修來講，沒有所謂好的佛、壞的魔。一般我們所說的佛，就是好的境界，或者你喜歡的，認為的正念，好的念頭、好的現象。我們只說這一切好的現象、境界叫做佛。魔，相對的就是不好的念頭，不好的現象。這把金剛王寶劍，不管是好是壞，一概斬除，乾淨利落，徹徹底底。唯有如此，才能把我們所有的煩惱斬斷，才能讓我們不產生任何偏差，或者副作用。

尤其在修行過程當中，常常會出現很多障礙，這些障礙也被我們稱為是魔。包括煩惱障、生死障、五蘊魔，還有天魔等等。不管是甚麼樣的障礙，話頭就是金剛王寶劍，無堅不摧，都可以斬得徹徹底底。禪宗有一個公案，叫做「文殊殺佛」。佛，是這麼偉大的成就者，是我們最尊崇的佛教的教主。怎麼文殊要殺他呢？這個公案是一個譬喻，比喻我們眾生的愚痴，有種種執著。我們喜歡聽美好的，喜歡看自己喜歡的……對於這一切的種種，都是執著。這些執著，就是所謂的煩惱。金剛王寶劍，要斬斷的就是我們的執著。當不再執著之後，種種煩惱就會自動斷除。文殊殺佛也好，「遇佛殺佛，遇魔殺魔」也好，就是要斬斷所有的執著，讓心中不起任何一絲罣礙，而達到真正的不執著。

《維摩詰經》上面有一句話：「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就是說，不求佛，不求法，不求僧。唯有心不執著於任何相，智慧才能現前。那才是真正的解脫，真正的自在。臨濟禪師是臨濟宗的開創者，他說過一句著名的話：「逢著必殺！」「著」，就是執著。一著到甚麼，就斬除掉。做得好的，要斬；壞的，更要斬。通通寸草不留，一乾二淨。

話頭禪，我一開始就講得殺氣騰騰。因為不殺，我們的「著」就去不了，必須用這種非常手段斬草除根，徹底解決，就是所謂的究竟。很多人很認真，很用功，學好多法，讀好多書，去好多地方，學習各種奇門遁甲，五花八門的功夫。往往這樣的人，飽學知識，看遍天下，知曉天下。但都有一個毛病，就是執著。執著甚麼？執著所學的這一切，執著所擁有的這一切。他一點殺氣都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非常霸氣，非常威猛。講起話來頭頭是道，無法辯解。然後，他說自己跟誰學，學了甚麼功夫，居於甚麼境界。這種人在社會上有很多，相當唬人，非常霸氣，可是我說他一點殺氣都沒有。咱們禪門，咱們祖師禪，是很謙卑的，很柔軟的，可是殺氣騰騰。殺甚麼呢？殺執著。殺的不是別人，是自己的執著，這一點是其它法門所不及的。

沒有真正得到、學到、用到祖師禪精髓的人，不會知道這個方法的殊勝。所以，今天我們有幸有這個福報，接觸到這個法，應當好好地來瞭解怎麼用這個法。我們一般人會非常執著這個身體，愛惜得不得了。花好多精神，好多錢，去保養這個身體，生怕多一條皺紋，生怕肉鬆弛下垂，生怕這張臉不再青春……花了大把的金錢和精力去保護這個身體，這叫做「身見」。還有很多人非常執著他的名位、他的觀念、他的經驗。這對於我們祖師禪行者來講，都要趕盡殺絕。

當然，用「殺」這個字，是表達我們作為祖師禪行者的一個決心。大家不要聽我講了那麼多「殺」，真的殺氣騰騰。我們不殺生，只殺執著。這個「殺」，就是要對治自己。話頭對於「殺」執著，就是最管用的，可以讓我們從一個凡人，一直經歷整個禪修過程而開悟。開悟之後，仍然繼續用話頭。所以我說一票到底，那個「底」是甚麼？成佛。沒有開悟用話頭，開悟了還要用話頭。為甚麼開悟之後還要參禪，還要用話頭，還要用方法呢？這叫做「保任」。「保任」就是開悟之後要保持這個狀態，進而到更深的悟境，就必須持續地保持用方法。

開悟了，體驗到了明心見性，知道了我們的自心本性，知道了我們的智慧心。原來佛性就是空性，原來空性是這麼回事，體驗到了！可是如何保持在這個狀態之中，而不會退失？不要以為開悟的人就沒有脾氣，從此心電圖就不再跳動。他跟凡人一樣會有，只是這些事件的出現，對他的影響微乎其微。我們一般凡人，無論一件小事，還是別人不經意的一句話，都會引起情緒波瀾。可能說話的人，本來就是無心之意，無心之言。可是聽者有意，一聽就痛苦了三天三夜，翻來覆去睡不著。甚至有的人更慘，一句話三年還過不去，足足被折磨了三年，甚至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

可是對於一個開悟者，同樣的一句話，甚至這句話就是衝著他來的，對著他罵的。受到這樣一種衝擊的時候，他聽到了。如果接上腦波心電圖的話，「咚」，跳了一下，然後又平穩了，就過去了。可能這個衝擊只是一秒鐘的事情。可是，我們要承受三年，三十年。所以有修禪跟沒修禪，差別就是這樣。他一秒鐘感受到高壓電衝擊，也會知道，可是其它所有時間都是很自在。而我們被高壓電一電到，從此人生就變成黑白的。開悟的人，雖然他的心境很穩，可是仍然具足人的習性。可能習性還在，煩惱還在，並未完全斬斷，要看他悟到甚麼境界。悟有大悟小悟，也有層次。如果還沒有徹悟的話，習性還在，情緒還是會受到波動，只是頻率會減少。

開悟之後如何保持這個狀態，甚至更深的悟境呢？就必須持續地保持，就要繼續用話頭，繼續參禪。祖師禪特別強調究竟，這是一個究竟之法，就是徹徹底底地解決問題的方法。話頭禪，虛雲老和尚說，尚未有這句話之前，那是甚麼？就是說，語言文字還沒有表達之前，那是甚麼？無法表達！念頭還沒有升起之前，語言還沒有表達之前，那是甚麼？不可思議，無法想象。話頭就是不讓你想象，沒有辦法想象，沒有辦法思考，沒有辦法揣摩，沒有辦法用語言文字表達，這就是不可思議。

就是直對你強大的自我心，馬上讓你崩潰。我們一輩子都在鞏固保護這個自我，這個自我害了你一輩子，讓你慘兮兮的。話頭，就是攻破這個自我最鋒利的武器。這個武器是不可思議的，是沒有辦法用你的各種方式去對付它的，它反而會把你殺得無招架之力，讓你這個大我變成小我，變成無我，達到悟境。在佛法剛傳入中國，達摩祖師剛來到中土的時候，那些比較早期的禪行者會去參究一句話，叫做「祖師西來意」。祖師，指的就是達摩祖師。就是去參：達摩祖師從印度西天，帶來了甚麼？那時候，二祖慧可見到達摩大師，就說：「我心不安，請大師幫我安心。」菩提達摩就說：「好，你把心拿來，此時就幫你安心。」慧可在那個當下，遍尋不著他的心在何處。就因為如此，他當下大悟。無心可安，才是真安心；有心可安，就安不了心——這就是達摩祖師所帶來的心法。所以在早期，大家就是在參究，他到底帶來了一個甚麼？當時還不叫話頭。所以「祖師西來意」，對於當時禪的行者來講，是一個常用的、去參究的一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