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七輯 本地風光
核心：以 「本地風光」 喻自心本性的本來面貌，強調修行的關鍵是回歸本心，而非向外攀緣。
要義：本心如同本地固有風光，無需向外尋覓，只需放下妄想執著，便能自然顯現。
修持：通過持續的覺照與參究，剝離外在表象的遮蔽，在當下契入自心本具的清淨與光明，回歸生命本然狀態。17.1 第一節 生活當中處處皆禪
有這樣一則公案。有一個參禪人，有一次走到一個熱鬧的地方。古時候有所謂的青樓，大部分都是男人去的地方。那裡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在招攬這些客人。有一回，這個參禪人走到青樓門口，突然間看到一個青樓女子，拉著她的一個恩客，正在大罵：「這麼久沒來了，你這個死不要臉的，把我給忘了！」一直罵他：「你這個死不要臉的！」這個參禪人剛好參的是：本來面目是甚麼？一聽到這句話，原來就是這個死不要臉的！當下開悟。同樣的道理，如果不參禪，就算當下聽到這句話，他也不會開悟。如果沒有覺照到當下的這個因緣，沒有給他這樣的觸動，也不會開悟。所以，智慧的觀照跟參禪同時存在，才能產生最大的力量。
祖師禪最輝煌的階段，就是在六祖慧能大師之後，那是一花開五葉、五家七宗、枝繁葉茂、高僧輩出的時代。這麼多得道的高僧，這麼多精彩的公案，差不多都集中在那段時期。那時候沒有話頭、沒有默照，他們參甚麼？就是去參在生活中所面對的種種，在點點滴滴的現象上面所得到的觸動。心中的疑情，就是我不明白，有一個大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這件事情跟我的生死是絕對有關係的。就好像我不明白，我可能片刻就無法呼吸了——就是用這樣一種很迫切的心情在參禪。有一個究竟的諸法實相不明白，那到底是甚麼？甚麼是空？甚麼是諸法的實相？生命的實相到底是甚麼？生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為甚麼來到這個世界？
那時候的參禪，差不多都是圍繞在人生這個最重要的話題上。並不是特定地去參一件甚麼事情，而是在生活的當下，在現實的現象之下，去觸動的。當然一定要保持著智慧的觀照，才能洞悉到這個因緣。這個因緣才可能觸動到你，讓你在當下大悟。
今天早上我有一個觸動，一點點小悟，一個芝麻綠豆悟。我喜歡講現實的、真實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公案。它們是我親身體驗，親身經歷，真實不虛的。歷代祖師大德的公案，那是他們的故事。只有當事人才知道，那個真實的現象、那種體驗、那個感悟是甚麼。我們後人是推敲、推理出來的，不是真實的。雖然是他們開悟的真實公案，可是跟我們還是有一點距離，只是當作一個故事聽聽，覺得很好玩兒，覺得很有意思，覺得很奇妙。
今天早上，我在用早齋的時候，一碗飯打好了，坐下來吃了兩口。突然間聽到祖師禪林的一位老菩薩說話。這位菩薩可不得了，沒有他，禪林可能就要停擺了。尤其是現在的直播，一切能夠那麼順暢地進行，大家能聽我在這邊天花亂墜，幕後有一個重大的功臣，就是這位蔣菩薩。我很尊敬他，常常把稱呼他蔣公–在我心目中很偉大。這位蔣公，今天吃飯的時候坐在我旁邊，突然說：「刷牙的時候吹口哨。」不得了！刷牙的時候可以吹口哨，怎麼吹？你試試看，明天早上起來一邊刷牙，一邊吹口哨，超乎人類的極限啊！當然，這後面是有答案的。那真的是讓我開懷大笑，這是一種觸動。
如果在用功的時候，覺照到當下這個因緣，它就是你的助緣。不要以為，要發生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有一個晴天霹靂，才會開悟。不是的！有人拉屎就會開悟，種地就會開悟，去市場逛街就會開悟，走到青樓門口也會開悟，這才是真修行。不要去期待甚麼晴天霹靂，沒這種事！早上的這麼一個觸動，這麼一句話，讓我有所感、有所悟。悟到甚麼呢？不跟你們講。
他講完這句話，就去洗碗。洗碗的時候，又接著講了一句話：「喝水塞牙縫！」喝水會塞到牙縫？你再去試試看，可能嗎？對我來講，這是一個石破天驚的事，一個絕大的好因緣。我時時刻刻都保持著智慧的觀照，這會讓我感受到生活當中的點點滴滴，哪怕一隻螞蟻從面前爬過，都是石破天驚，都是晴天霹靂。這樣的智慧觀照，讓我們跟這個世界、跟周遭的一切環境、跟身心一直在一起，沒有分割。在一起的時候，就可以覺知到這一切的不可思議。尤其是一直保持的那股能量、那股力量在的時候，一隻螞蟻，就會給你衝上九霄雲外。所謂出三界，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不要小看我們周遭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吃喝拉撒睡，都是參禪的好因緣，都是悟道的好契機。這位蔣公，是我的一位大善知識。除了果如師父，禪林還有另一位老和尚，叫常舜法師。他常常用那不標準的國語跟人溝通，常常讓我聽不明白、聽不懂，或者會錯意。可是他那不清不楚的國語，往往讓我心意識沒辦法運作，讓我無法用邏輯去推演、去理解他在講甚麼。在那個當下，常常讓我頓斷心意識，這就是參禪要達到的效果。念話頭「甚麼是無？」念得死去活來，目的何在？就是讓你念到頓斷心意識。
我們的「眼耳鼻舌身」五根一直在接收情報，然後傳送給第六意識。第六意識一直在運作，就開始去分別、去執著、去造作，這就是心意識的作用。第六識跟第七識的那個「我」是掛鈎的，它馬上就向老大彙報：「我收到一個情報，該如何處置？」接著，「我」會下決定：「我要！」「這個不行，給我消滅掉！」它們是一體的，就是那個自我在運作。第六意識會影響第七意識的作為，當第六意識無法運作時，「我」就動彈不得。因為它坐在這個中央，這個指揮中心，要靠情報來決策。沒有情報，這個「我」就產生不了作用。那怎樣才能讓它沒有情報？就是切斷這個情報的來源。話頭，就是斷了這個情報中心，叫做頓斷心意識的作用，就不會到「我」，就是無我的狀態。
這個老和尚常常講話不清不楚，常常讓我頓斷心意識的作用，產生很大的疑情。當不當作疑情是另一回事，我主要想講的，就是這生活當中處處皆是禪。為甚麼處處皆是禪？就看你有沒有覺照力，有沒有力量，讓那些毫不起眼、芝麻綠豆大的現象，成為你的力量，成為你的功夫？這一切萬法充滿著力量，這一切萬法述說的大法，你懂不懂？靠的就是智慧的觀照。智慧的觀照怎樣能變成力量？靠的就是參禪的功夫。
昨天，我忘了是下午還是晚上，反正上課時間一到，大概前五分鐘，我就上來把這一切都準備好。準備好之後，就把水杯拿起來喝一口水。因為昨天台北降溫了，天氣比較涼，我就感覺兩腿怎麼這麼冷？結果往下一看，我居然穿著保暖的衛生褲，忘了穿外褲出來。然後我看到大家，都坐在那裡如如不動，還沒有覺照到。我趕緊不動聲色，很淡定地走下台，走回去穿上外褲，再回來坐下，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一樣。這表示我那個時候失去覺照力了，居然還登上大雅之堂，尤其坐在禪堂里，在佛前這麼失禮。還好保暖褲是黑色的，跟我的外褲顏色一模一樣，所以大家不會覺得有甚麼特別。同樣的顏色，沒覺察到，我也沒覺察到。
我為甚麼沒覺察到？是有原因的。每次上課之前，我都會想一想今天要講的主題。在這些主題裡面，有哪些很重要、一定要講到的內容，不能落掉。因為，我講過之後，可能你們一輩子再也聽不到了，這一生就是這唯一的一次，在聽我介紹祖師禪。所以我很珍惜、很在意你這一生唯一的一次，一定不能遺漏掉重要的內容。所以我在上台之前，都會掃描一下今天整個環節有哪些重點，有哪些要點，是絕對不能漏掉的。一般回到房間就會比較輕鬆，比較暖，就會脫掉外套，脫掉外褲，會坐在那裡好好冥想一下。然後時間到了就直接上座，就忘了穿上外褲的動作。這就是失去了覺照力。沒有覺照力，就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一些困擾。
還好這次大家沒有覺察到，沒有困擾，沒有煩惱。但如果今天有上百人坐在這裡，或者是一個千人大講堂。我大搖大擺地走上去，一坐下來，可能就會陸陸續續被人覺察到、發現到。尤其是現場直播，那全世界都知道了，怎麼這個人穿這套戲服呢？太有趣了！就會造成別人的煩惱。當我發現別人發現的時候，也會起煩惱。所以這個智慧的觀照，對我們的生活是很重要的。這種智慧觀照的能力可以在點滴之處幫助到你。
智慧的觀照，後來就發展成默照。參禪，後來就發展成話頭禪。這是到了宋朝，才開始分流出來。我們現在可以單用默照，可以單用話頭，也可以融合起來用。
17.2 第二節 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
接著，再來談一下祖師禪的一些重要觀念。
「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這是《法華經》裡面的兩句話。這個「法」，就是一切的現象。「法住法位」就是說一切的現象，每一種現象都有它自己的一個位置、一個狀況、一個立場、一個定點。這個定點，就像現在用的導航，不管是用手機，還是用車載，打開那個導航功能，就能馬上顯示出你所在的位置。你自己本身就是一個法，放到那個點上面，就是法住法位。
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法，有其共同性，也有差別性。彼此之間都有各自的位置，位置都不同。我是我，你是你，他是他。像這兩個麥克風，我看是完全一樣，同一個品牌，同一個廠家，應該還是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方買的，外表看起來一模一樣，實際上卻是不一樣。左邊一隻，右邊一隻，這就是法住法位。你跟你的父母，跟你的兄弟姐妹長得都很像，可是你們完全不一樣。就算是兩個雙胞胎兄弟，同年同月同日生，看起來一模一樣，可是完全不同。每一個人有每一個人的個性，每一個人有每一個人的習性。每一個法都有它的特性，這種特性就顯示出它的差別相，就是不一樣的相。雖然外表看起來一樣，實際上是有差別的，這就叫做「法住法位」。
這個「法住法位」，在修行的功夫來說，就是當任何現象出現的時候，不管喜不喜歡，願不願意，都要如實地去面對它。像在這一段禪修期間，你們大概就是吃飽就睡，時間到了就起來上課。而禪林的常住，吃飽就要去出坡。出坡做事的時候，不管被分配到甚麼工作，不管做了多少，做得如何，做過了就不要後悔。不管做得滿不滿意，有沒有按照老和尚的意思完成進度，那都已經做了。至於有沒有達到那個期待，就不要擱在心上，這就叫做法住法位。不要去擔憂，不要去期待，做過之後也沒甚麼好後悔的，沒甚麼好成就的、好得意的。任何法都是因緣和合的相，做完就過去了，就沒有了。如果還是執著那個成就，去得意、去歡喜那個已經不存在的空相，把那個喜悅、那個歡喜放在心裡，這就不是法住法位。
法住法位、生生滅滅，出現了就跟你有關，要去處理、要去面對。面對完之後，過了就過了，不留在心裡，還原它的那個空相，這叫做法住法位。在看待這些法的時候，不用自我的觀點來對待它，不站在自己的立足點來看待它，可是很清楚這些法。這個是麥克風，它的功能就是能收我們的音聲，能把音聲傳播出去。很清楚它的相貌，很清楚它的功能，可是不要去執著。這個功能好的，我就喜歡；這個功能比較差的，我就厭惡。法住法位平等相，不二地去看待這所有的一切法。
祖師禪的修行，就是保持著這樣一種無我的、超越自我的觀點態度，來看待這一切法。這些法，都有它的一個定位，一個功能，一個特性，沒有所謂的好與壞。它的特性，就是這個樣子。那它所展現出來的，只是讓你滿不滿意而已，會不會令你感到歡喜而已，這是我們自身的一種執著跟分別。它就是這個樣子，就要接受它。能夠保持這樣一種無我的態度，來對待這一切的法，就是法住法位。
「世間相常住」，就是還原它原來的那個面貌，不要去執著，更不要起心意識去分別，這就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