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八輯 無住生心

核心：圍繞六祖 「無住生心」 禪法，主張坐禪≠打坐，關鍵是 「外離相、內不亂」。
要義：強調不執著妄心、清淨、禪定狀態，以 「捨」 應對一切境相，不迎不拒、平等看待。
修持：以 「應無所住」 為最高原則，保持心的活躍與智慧，在生活中踐行一行三昧，不執於法相。

8.1 第一節 六祖慧能大師的「坐禪」法門(一)

我們來看，六祖慧能對於坐禪、對於禪定的指導。

他說：「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甚麼叫做「坐」？在六祖大師的指導之下，不管面對甚麼樣的境界，好的境界，不好的境界，只要心念不起，就為「坐」。祖師禪並不強調一定要打坐。那甚麼是「禪」？內見自性不動。自性就是自心本性，就是與佛無二無別的佛性。只要體驗到內在佛性，原來是如如不動的，就是「禪」。坐禪，不等於打坐。只要在每個當下，保持著沒有雜念紛擾，內在自性是安穩的，就是坐禪。能達到這種地步，就是一心不亂，就是一種定境。

甚麼叫做禪定？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六祖並沒有告訴你，要進入到甚麼境界，要怎麼去做，只是告訴一個大方向、大原則。只要達到這種「外離相」的狀態，就是在禪中；能夠「內不亂」，就是在定中。這和打坐沒有直接關係，打坐和不打坐，都可以進入這樣的狀態。六祖大師特別提醒我們，他不認為「空」就是空心靜坐，最後變成無記空。而是對一切法不要執著，連空都不要去執著。他反對打坐，然後觀心觀境，坐在那裡像個石頭一樣。他不認為這是坐禪，不認為這是禪定。《金剛經》裡面，「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個觀點，直接否定了一般打坐進入到那種澄空至極、一片寂靜的狀態。「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保持活躍的一個心，這個心就是智慧心，就是通過修禪能達成、能顯露出來的智慧心。不要把心住著在甚麼地方。住著在禪定當中，是一種偏執；住著在空當中，也是一種偏執。在整個過程中，就是這個心一直照亮著、指引著我們，這就是智慧的功能。

8.2 第二節 六祖慧能大師的「坐禪」法門(二)

我把《六祖壇經》中，六祖慧能大師對於坐禪的部分匯總了一下。首先，在《坐禪品》中說：「此門坐禪，元不著心，亦不著淨，亦不著不動。」然後說：「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這句剛才有講過。第三部分，在《行由品》中說：「不思善，不思惡。」我來逐一跟大家說明。

「不著心，不著淨，不著不動」，是甚麼意思？

第一，不著心。這個「心」是指我們的妄心，不要執著這個妄心。默照禪的原則，就是放捨諸相，休息萬事。諸相之所以會產生，就是我們有諸多妄念，導致成為諸相。那妄念一直生起，產生諸相之後，就要把它放捨掉，不管它。不需要去阻止念頭的生起。可是產生這些相的時候，要知道不去理會，要把它放捨掉。所產生的這些相，這些事情，都是讓你有所牽掛的。那就讓這些事情過去，休息萬事，不停留在心裡，這叫做「放捨諸相，休息萬事」。當發現有妄想生起的時候，抱持著放捨的態度，不需要去排斥它、抗拒它、討厭它、斬斷它。因為我們總是把出現的現象當做對象，跟它發生關係，當然就會惹事，就得承受煩惱。

那進一步怎麼做呢？根本就不把這個妄念，當成是一個對象。妄念再怎麼生起，都跟你無關，不會對你產生任何影響。這就是「不對緣而照」，緣就是對象。不對緣，就是不要對號入座。產生這件事情，雖然是自己打的妄念，但不去管它。不關我事，它就自找無趣，就會消失於無影無蹤，道理就是這麼簡單。根本不用去斬斷，它就會自生自滅。不要浪費功夫、浪費時間、浪費精力、浪費力氣去對治這些事情。可是很多外道的修法，就是專門要對治。出現一個甚麼，就要去對治它。就要修很多法，要準備十八般武藝在身，去對治這麼多的八萬四千妄念煩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斬不斷，理還亂。我個人認為，這是非常累的事情。一輩子修法學禪，結果都在搞這些事情，都在處理這個，處理那個；斬斷這個，斬斷那個，斬都斬不完。這對於我們的修行，沒有真正的助益。

祖師們非常有智慧，看清了這一切。原來煩惱也好，妄念也好，本來就會自生自滅。不要管它，不要把它當做一回事，它就沒了。不要把它變成你的對象，變成你的煩惱。妄念生起，不是我的妄念。根本沒有一個「我」，哪來的妄念？這一切，就沒有甚麼會困擾你。「不對緣而照，不觸事而知」，就是劃清界限，一切都跟你無關。雖然是你生起的，可你是甚麼？你招惹，就會認為自己是一個甚麼。而「我」本來就是一個空相。它會變成一件事，變成一個煩惱，就是因為認為有「我」，我認為這是我的煩惱，抓住不放，它就折磨你，所以愚痴啊！

那現在知道了這個道理，從此就不再乾這種傻事了。根本不需要天天對付它，要學那麼多的法，來對治那麼多的問題。我們就是朝著這個方向，掌握這個要領繼續走，甚麼都礙不到你。這是祖師禪非常有智慧的竅門。說穿了、點破了，只是如此而已，只是我們不懂。可是懂了之後，你又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有這個能力，那就沒轍了。你就去多修一點法，來對治這個，對治那個，這就與我們祖師禪無緣啦！可現在不是無緣，你已經報名參加了禪修，在這裡聽我講課，就是有緣。我們過去，可能生生世世都在祖師大德座下。當時我們還不太清楚，因緣還不具足。可是這輩子，我們有緣再聚在一起，就繼續加把勁，再努力一把。修多少，算多少。

大家都說慧能大師不得了，是利根之人、大善知識。一聽到「應無所住」，就開悟了。可我哪可能呢？我每天都讀好幾遍《金剛經》，已經讀了多少年，天天都念到這一句，怎麼還不開悟？可是你不知道慧能大師，在沒來這一世之前，他生生世世讀了多少經，修行了多少年，都是這樣累積下來的。我們看到的，只是他頓悟的一剎那，卻沒看到他漸修的過程。所以不要灰心，我們現在正在走六祖慧能大師已經走完的前半段。不管走到哪裡，剛起步也好，還是走了一段，都沒關係，繼續走。總有一天，都會體驗到的。要有這樣一個對自己的信心，對自己的鼓勵。這是不著心。

第二，不著淨。欣淨厭垢，是分別心。有欣厭，喜歡不喜歡，這是一種分別心。然後取淨捨垢，這是一種執著心。喜歡清淨，不喜歡染污、污穢的，這是一種執取的執著心。如果想著自己修行了，學禪了，懂了這個方法，真好啊！希望自己能悟，能像那些得道高僧，可以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還有大智慧可以幫助別人，這麼瀟灑地過日子。那麼，這個期待去悟的心，就是生死心。生死心，就是落入到生生滅滅當中。

不著淨，就是不執著這些。無論染還是淨，迷還是悟，都不要去執著。在我們這個階段，當然知道可能會成就些甚麼，會體驗到甚麼。知道就好，不要去追逐它，不要去執著它。在這個過程當中，怎麼去做呢？就是一個字-捨！默照的那個字，從頭到尾就是那一個字，就起那一個念頭。甚麼都要捨！好的境界來，更要捨，不然就會迷戀它。一迷戀之後，就出不來了。壞的、不喜歡的，當然容易捨；好的、喜歡的，才是最難捨。比如得到金銀財寶，是每個人都在夢寐以求的，都在追逐的，怎麼捨得？甚至通過一輩子的努力，所得到的這些財產，當然要擁有啊！這就是對你的考驗了，是不是能捨。當然，捨的方式不是叫你丟到臭水溝裡去，但可以去佈施，去供養，這都是在利益眾生。對你來講，就減輕了這樣一個包袱和罣礙。捨，絕對不是去除掉、損失掉。它可以把這股力量去轉化，去利益眾生。在這個過程當中，從默照禪來講，就是保持「默」，不去執著「染」還是「淨」，「迷」還是「悟」。

然後，對於眼前所面對的這些境相，對於這一切，保持著不迎不拒。去面對它，去接受它，全體齊收，不要有選擇性。有選擇性，就落入自我意識的分別跟執著。接受它之後，心要是穩定的，不受影響的。保持這樣一種「默」，來面對這一切。該做的時候便做，該起的時候便起，不要去在乎它。在乎它，就變成你的事，就變成你的罣礙。這種不在乎，就是默。

對於所見到的這一切，不管是染是淨，是善是惡，都平等地去看待它。不要認為，這是善，當然要去行善；那是惡，就厭惡痛恨這個惡人。對於這一切善與惡、染與淨，平等地去看待，就是「照」。只是看著它，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是自己如如不動，不受影響，就是「默」。不著心、不著淨，後來就開展出默照，參禪也是從這裡出來的。六祖大師簡單的幾個字，祖師們心領神會，然後把它轉化成生活的應用，變成禪法。這些禪法留給我們，更要知道如何去運用。

第三，不著不動。「不動」有兩層意思：

第一層意思，就是不產生情緒的那個智慧心。能維持情緒穩定，不會意氣用事，不會情緒爆發，那是一種智慧。

第二層意思，就是心安定在一種狀態，或者止於一念。禪定的時候，就是止在那一念上面，處於一種安定、安穩的狀態。不動，是一種禪定的狀態，安穩的狀態。而《金剛經》裡面「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是一個關鍵詞，是修行重要的法要，重要的要領，最高指導原則。是不住於禪定，不住著、不執著在這種禪定的狀態。同時保持高度警覺，就是覺察。覺知這一切，覺照這一切，而不產生執著，不產生情緒，就是智慧。

各位不要以為，這個智慧多麼高深，多麼遙遠，尤其是加了「般若」兩個字。其實只要能做到這樣，智慧就會開始顯露。當然，智慧有它的擴充性，有它的廣大性（摩訶）。但剛開始的時候，就掌握這些。無住，就是不去執著，不去住著。身心只要能保持這種狀態，那個心就是智慧心。即便只有一柱香的香火這麼小，那就是我們的希望，就是我們很重要的一個起點。這麼一丁點的智慧火苗，就會讓星火燎原。

所以祖師禪非常特別，跟其他禪法不同。大部分禪法，都會教你在打坐的時候，身不能動，一動不動；心也不能動，不能打妄念，不能打妄想。身不動，心也不動，這才是修行。要練到盤起腿來，尤其是雙盤，一坐下去，就是兩、三個鐘頭，這才是功夫。當然，不能說這是錯誤，但這是另外一種功夫，絕對不是禪宗的功夫。在禪宗，真正的坐禪不是常坐不動，不是觀心觀境，而是一行三昧。就是不拘時間、不拘場所、不拘形態，只要掌握住直心。一行三昧者，於一切時中，常行一直心。甚麼是直心？於一切法，勿有執著。

這是六祖大師一整套、很有系統的教法。雖然不能把它當做步驟次第來用，可是要去融會，要去貫通。祖師禪的整個修行過程，就是這一套思想支撐著。只要這樣老老實實地去做，絕對會有所體驗，絕對不會白費功夫。無念、無相、無住，就是由一行三昧，由一直心，這樣綿延開展出來的。這樣的修法非常踏實，非常穩健。對於這個法，我引經據典講了這麼多，就是在增強你們的信心，照著去做就可以了。我不希望大家盲修瞎煉。知道了這些知見，知道了這些來龍去脈，就能理解為甚麼歷代祖師大德，可以明心見性，可以到達這種境界。

修行很重要的，就是信心。對自己的信心，對這個法的信心。如果有任何懷疑，這個法再好，都形同廢物。我自己就是學習這個法，受用這個法，覺得太好了。它不只是讓我們明心見性、開悟而已，對於我們的真實生活太有幫助了，跟我們的生命息息相關。我們在真實生活中，在生命歷程中，有太多的盲點，太多的茫然，它都解答了，解決了。我就是深深受惠於這樣一個法，所以樂此不疲地來分享自己對於它的認識。過去沒有疫情，我每個月都東奔西跑，去分享這個法。因為這個法實在太好了，希望你們也能受用。你們受用之後，家人就會跟著分享這個功德，也會因你而感受活在淨土當中，讓家形成一個淨土。每個家都是淨土，這個社會就是淨土，這個國家就是淨土。

所以不要小看我們這麼一丁點的力量，它可以產生很大的作用。很重要的就是，我們要從自己做起。你做得好，讓家人肯定，讓家人贊嘆，他們對於這個法就會肯定，就會贊嘆。你做得不好，大家就會說禪宗太不實際了，佛法不是我們現代人能學的，該學的。所以這個法，會被別人肯定，還是否定，我們是有責任的。既然學了這個法，就好好地去學。然後讓這個法，可以流露出它的魅力。很多人說我蠻有魅力，因為我很用功地學了這個法，必然會散髮出一些氣息，一些能量，會有感染力。你們報名參加禪修，當然不完全是衝著我來的。可是至少知道Jason老師，是言之有物的，不會隨便忽悠，不會胡說八道。我所講的，都是自己親身體驗到的，都是跟自己相應的，跟祖師大德相應的，都是師父教給我的。所以我很有信心、很有把握地，分享所講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因為這都是真實不虛的。

我曾在2018年春節前，生了一場大病。那場大病，差點讓我離你們而去。那場病很莫名，不知道怎麼得的。症狀跟現在的新冠肺炎一模一樣，看起來像是很嚴重的感冒。醫院檢查不出這是甚麼病毒，找不出病因，無法對症下藥。當時我高燒不退，體溫都在40度以上。天天打抗生素，打到最高劑量，體溫都降不下來。住院三周之後，被送入重症病患的負壓病房。因為會傳染，所以必須隔離。醫生就用A流感特效藥給我治療。大概是誤打誤撞，病情控制住了。我在負壓病房住了一周，就出院了。出院之後，我和醫生朋友聊起，一般來講，發燒持續在40度以上，大概活不過十天。可我居然燒了20天沒死，還出院了，他們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個福報，大概是因為自己學了佛法，學了禪法，佛菩薩加持、閻羅王認為我命不該絕，就放了一馬。很多人進了負壓病房，出來就是送殯儀館。那時候住在我隔壁的那個病友，比我晚進來一兩天。進來之後，就到另一個世界去了。看到他們被推走，我就在想明天是不是該把我推走了。那個時候，我深深地感受到，人生難得，活著真好！

記得那一天，他們把我推出負壓病房，推到電梯門口，停下來等待。我躺在病床上，眼睛的余光就看到有一張床，遠遠地從負壓病房推過來，然後推到我旁邊等電梯，要轉到其它地方去。我看著電梯的數字，一層一層地跳動，感覺等了好久，很無聊，就東張西望。看到旁邊剛推過來的那個病床上面，蓋著一個罩子，罩子上面蓋著一塊布，布上面寫著「萬安禮儀」，就是葬儀社。旁邊躺的原來是一具死屍，我跟他相隔大概一尺多的距離，近在咫尺。就在那個剎那，一生一死就在這一線之間。他要到別的世界去，而我要重返人間，真的感覺能活著真好！如果不幸跟他一樣，我還有好多事情沒交代，沒去做。就這樣走了，至少我老婆會很難過，很傷心。當時就想，我活下來了，就一定要好好活著，一定要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活著一天，就要有一天的價值，人身太難得。尤其當面臨著「無常」，才會知道「有常」其實蠻好。要好好地掌握這個「有」，就可以去做很多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