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輯 青山原不動

核心：以 「青山原不動」 為喻，闡釋禪修中 「本心如青山，不為外境所動」 的核心思想，契合祖師禪 「不被境牽」 的要義。
要義：指出外境流轉無常，而真心本性恆常不動，煩惱源於對境執著，修行關鍵是安守本心、不隨境轉。
修持：可能介紹守護本心的觀照方法，引導修行者在紛擾中保持定力，於日常中體悟 「觸處皆真」 的不動智慧。

5.1 第一節 祖師禪的定

唐朝以前，修行主要以修定為主。唐朝以後，就是禪宗出現並大放異彩之後，才開始轉向修慧。六祖大師所提倡的修行，就是「唯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定慧不二」「定慧均等」「一行三昧」「常行一直心」「直心是淨土」「但行直心，於一切法，勿有執著」。

好多同學常常會問我：「老師，我想好好學佛，好好修行，哪幾部經典是我該去讀，對於修行指導最有幫助的？」我往往會告訴他，如果剛入門，剛開始學習，就專讀《六祖壇經》。因為《六祖壇經》雖然是一部經，可是涵蓋了好多大乘經典的思想。研讀這部經，就能會通好多部經典。重要的是，這部經典都是修行的指導、實用的方法；而不是玄妙的、形而上的，虛無縹緲，讓你琢磨不著、無法理解的東西。這部經所講的都是要點，都是精髓。每部經典修行的精髓，都被六祖大師全部匯歸，轉化成修行上面可以著力的修持方法。這部經涵蓋著幾乎所有的大乘思想，與修行直接相關，直接把方法告訴了我們。

《六祖壇經》裡面，講到禪宗所修的，不講究定，不講究解脫。這主要跟六祖慧能大師的實際生活有關。他本來就是一個樵夫，一個文盲。當時，五祖大師見到他，說他是一個獦獠，一個不開化的野蠻人。在我們凡人看來，他是一個販夫走卒，或者社會上低階層的、不起眼的人物，可是卻成為禪宗大師。他所指導的修行，跟他的背景有很大關係。當時，惠能大師就強調眾生、心、佛三者無有差別。只要能透過方法，在心上產生作用，然後不執著這些作用，就是智慧，就是修行。

比如今天早上，剛開始禪修，我們安排了幾位監香老師幫助各位。我看到好多同學，在群里反映一些情況、一些問題。比如怎麼上不了共修平台？測試的時候還好，怎麼現在就不行呢？就心生煩惱，就要監香老師幫忙，趕快解決。這種繁雜的事情特別多。有些監香就覺得，怎麼那麼煩、那麼累啊？昨天才教你的，才幫你上線的，怎麼現在又搞不定了？接著就心生煩惱，就跟我反映：好累好煩，怎麼會有這種事情？然後我就跟他講，這就是你的修行功課。你以為修行是甚麼？坐在這裡，眼觀鼻、鼻觀心？坐在這裡，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祖師禪的修行，是在生活的點點滴滴上面。你現在扮演這個角色，怎樣把這個角色扮演好，要有智慧去處理，這就是修行。祖師禪沒有甚麼玄妙的大道理，就在這點點滴滴當中。

祖師禪的修行，不是教各位如何入禪定。入到禪定當中，尤其是很深的禪定，就沒有了智慧。某個人學禪，學一個法門，可以入到四禪天，可以入到無色界的四空天，講到那個定境多玄妙、多厲害，如如不動，世界都靜止了。確實，四禪八定可以讓我們跳脫出這個繁雜喧囂的世界，得到清淨。可是入到深定當中，就起不了智慧，這是禪宗非常重視的。修行是要開發智慧，把我們本來具足的、跟佛無二無別的智慧開發出來。很多人的修行，修行了很久，一直在練禪定。禪定的功夫可能很好，可是不管再怎麼練，還是在四禪八定當中來來回回，在裡面打轉。四禪八定，你以為是多深、多玄、多妙的功夫？在佛法的立場來看，那都還只是外道，還沒有進入禪法的精髓。

我們要修行甚麼？定慧不二，定慧均等，很重要的是智慧要開發出來。開發出來之後，定慧是平衡的。在慧的當下，就有定的功夫；在定的功夫當下，就能產生慧。不是在慧上的一種追逐，而是定慧均等。事實上，真正的慧、真正的定，是同時產生的。

「一行三昧」「常行一直心」「直心是淨土」「但行直心，於一切法，勿有執著」。六祖這幾句話，是對於我們修行非常關鍵的指導，跟我們的智慧息息相關。甚麼是直心？於一切法，勿有執著。能做到這樣，就是開發智慧，智慧就開始顯露。那要怎麼做呢？要保持平常心。

平常心，是馬祖道一開始標舉出來，強調出來，真正發揚光大的。馬祖道一是慧能的徒孫，就是第三代。惠能大師講的直心，是直接引用經典的，引用《文殊師利菩薩所說摩詰經》。直心是道場，用的是直心。馬祖道一把直心改成平常心。就是說，他用平常心來敘述、來指導，更接地氣，更讓我們普通人可以琢磨，可以把持，可以理解。平常心，是在行住坐臥當中，應機接物的時候，一個正確的心態。這個正確的心態是甚麼呢？就是於一切法，勿有執著；就是不取不捨，保持一個超然的態度。

當面對生活當中的這一切，常常有一句話：「十字街頭好參禪」。參禪修行，反而在有很多因緣，很喧囂、很喧鬧的地方，正好是用功著力之處。如果來到寺廟、禪堂，在這裡打坐。禪堂是封閉的，外人不可進入。禪修期間謝絕參訪，然後有很多外護、內護把你保護住，把你關在禪堂里。坐在這裡，一片寂靜，一片安詳，沒人打擾，把你當成溫室里的花朵。你就心想，真好！我的心沈澱了，好平靜，在這裡充電。當在禪堂里關了七天，出了禪堂，回到街上，就覺得好吵、好鬧。回到家裡，就受不了，就被秒殺，就被破功。你所學的這一切，就完全使不上力。為甚麼呢？環境不一樣。家裡吵吵鬧鬧，街頭車水馬龍；在禪堂里，是寂靜無聲，這兩個環境完全不同。你在禪堂，七天坐得如如不動，每次一坐兩個鐘頭，甚至三個鐘頭。你以為功夫了得，但一回去就破功，這都不是祖師禪所倡導的。

所謂「運水與搬柴，即神通並妙用」，這是唐朝著名的龐蘊居士體驗出來的。他發現修行原來就是在運水搬柴當中，就是在生活瑣事當中。那這些事情，跟入了禪定，學了甚麼大法，得到了甚麼神通妙用，都是一樣的。其實在瑣碎生活上面的搬柴運水，就能達到這樣一種境界跟功夫，這是禪宗所講的定。

5.2 第二節 修習默照禪法的三個次第

默照，本來就是沒有方法的方法。可是為了要讓我們禪人同修，可以著上力、使上力，可以進入這種狀態，聖嚴老和尚非常有智慧，把這種沒有次第、沒有方法的方法，鋪陳一個次第出來，加設一個系統出來。就像鋪好台階一樣，你就一步一步，這樣踏著走。那聖嚴老和尚怎麼鋪陳這個次第呢？

第一，只管身體。就是觀照我們的身體，身體放鬆，心情放鬆，精神也要放鬆，處於不緊繃的狀態。剛開始，可以先集中在某個點上面，幫助收心、攝心、安心；不想過去，不想未來。當有了這個著力點，使上力之後，再把這個點放掉，把注意力不放在點上。這是聖嚴老和尚的設計，先給我們鋪一個台階，有一個踏腳石，讓我們踏上去。踏上去之後，把那個台階放掉，再放掉，就上去了，就進入那個狀態了。具體來說，先把注意力放在身體上，從局部到全身這樣去觀照。很重要的一點，是保持放鬆的狀態。

第二，把環境當作身體的一部分。我們為甚麼會受到打擾？因為我是我，環境是環境。環境有甚麼風吹草動，我就會被牽動。現在擴大覺知，把環境也變成是我，那就不會被打擾了。因為這顆心，已經擴大到把環境涵攝進來，就不會再去攀緣，環境已經是你的一部分，它就是你。所以，當你能擴大覺知，讓環境成為自己的一部分時，負擔就越來越輕、越來越少，就不會受到干擾了。我們從周邊環境，一直擴大到整個世界，整個宇宙，整個虛空……比海還大，比洋還大。在這麼大的虛空當中，就沒有一件事情是個事兒。

不要講虛空，就講汪洋大海，就講太平洋。中國的黃河，是世界含沙量最大的一條河流，每年大概有幾億噸的沙子被衝到海裡。那幾萬億年來，太平洋有被黃河污染了嗎？有被那麼多的沙給填平了嗎？沒有。當然，黃河剛入海的那一塊叫做渤海，是受到黃沙影響的。可是除了渤海，太平洋還是太平洋，完全不受影響。為甚麼？因為它足夠大，大到泥沙根本就不是一個事，起不了任何作用。默照禪就是這樣，心胸要放大，觀照要擴大。這個觀照，從身體到環境，到整個世界、整個宇宙、整個虛空，直到遍虛空界，就不會有干擾了。

第三，是以空作為觀照。首先，到了這個程度，整個身心世界、整個宇宙世界都是自己，一直不斷地擴大。其次，空和有，內和外不相妨礙，所有的一切打成一片、連成一體。就好像悠游在整個虛空當中，毫無妨礙，好不自在。再次，就是破二元對立，體證到沒有時間跟空間，沒有自我跟對境。這是更深地、不斷地擴大，擴大到自己消失了，只是汪洋中的一粒沙。心絕對可以比海還要大，跟虛空一樣大。而身體只是虛空中的一個圍城而已，再也沒有甚麼可以困擾你了。沒有這個我的存在，哪來的二元？哪有左與右、是與非、對與錯、黑與白、空與有？

二元對立破除之後，連時間與空間都沒有了。這絕對不是毫無根據的，而是可以通過禪修直接體驗到的。2007年，我在法鼓山禪堂參加禪七。那時候是夏天，台灣的夏天經常有颱風。有一支香，我在打坐時，突然聽到狂風暴雨。當時我是閉著眼睛的，風雨打在窗戶上面發出巨響。禪堂旁邊的樹枝被強風吹動，刮在窗戶上，聲響非常巨大。我這樣聽了好久，想著怎麼突然之間颱風就來了？怎麼會出現這些聲音呢？於是就把眼睛睜開。眼睛一睜開，外面竟是晴空萬里、陽光普照、風和日麗。這時才發現自己是在打妄想。

那支香結束之後，法鼓山當時的總護，還是監香法師，走到台中間，拿起麥克風，說有件事情要布達：氣象報告，強烈颱風來襲，明天即將登陸，所以出坡全部停止，然後講了很多防台的準備。我一聽，真有颱風！到第二天傍晚的時候，我正在打坐。當時，眼睛是睜開的，前一天的景象就重復出現了。聽到的聲音，觀到的景象，竟在第二天真實呈現了，一模一樣。就是說，我在前一天就預知了第二天發生的事情。我現在講的，聽起來好像有點怪力亂神，可這是真實發生在我身上的。當時的時空發生變幻，不可思議。

當時總護是果如師父，是聖嚴師父把他找回去的。後來我就去小參，就問果如師父怎麼會這樣？師父說：「這有甚麼好問的！是你的時間跟空間打破了，入到禪定當中。不要管，繼續用功！」師父不否定這件事情，可是讓我對於這種境也要放掉，不能去執著，不能再去想，更不可以再去迷戀追求任何境相，那就是魔。讓它過去，才有辦法前進，功夫才會有所進步，不能停留在任何點上面，那就不是空。當時果如師父跟我這樣開示。

講到這裡，大家不要覺得太玄了。神通也是一種自然現象，並不是說沒有，只是常人覺察不到。神通不是修行禪法要去得到的，可是在這個過程當中有機會體驗到，就會實證到不可思議。這個世界真的太奇妙，諸法的實相是如此豐富，不是我們所能想象的。時間與空間全是因緣的和合，因緣的流轉，不是一般凡人所想象的三維空間這麼個概念。默照禪修到很深的功夫，會開始覺察到很多現象，跟平常所覺知的不一樣。我們平常的覺知，是有一個強大的「自我」，去認定、去判斷、去定義這一切。當自我消失、消融之後，就會體驗到禪宗所講的明心見性。見，不是用眼睛看，是體驗到、經驗到，當然眼睛也可能會看。功夫用得深，得力的時候就會見到、體驗到不一樣的東西，就會開始跳脫自我的觀點，覺知這一切。那個時候，「默」跟「照」是同時的。

默照剛開始是有次第的，先照再默，默而照之，照而默之。建議先從照開始，從覺知、覺察開始。再從照到默，所覺知、覺照的一切，不去理會，不去管它。一直加深下去，最後當同時呈現出來的時候，就是一種悟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