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輯 祖師西來意

核心：圍繞 「祖師西來意」 這一經典禪門公案，探尋禪宗的根本宗旨與傳承核心。
要義：解答 「祖師為何西來」 的核心疑問，揭示禪法本質並非外在形式，而是直指人心、明心見性的覺悟之道。
修持：通過解讀公案深意，引導修行者不執著於文字表象，在參究中體悟禪的真諦，踐行 「觸處皆真」 的修行理念。

4.1 第一節 何謂「祖師禪」？

菩提達摩來到中國後，他所教的法都是釋迦牟尼佛所教的，就是後來的「如來禪」。禪法傳到第六代六祖慧能時，出現了巨大轉變。這個法落地生根，融入了中國這片土地，並且開始產生自己的特色。六祖慧能之後，就進入了所謂的「祖師禪」時代。禪法從菩提達摩到六祖慧能之前，被稱為「如來禪」；六祖慧能之後，被稱為「祖師禪」。通過以下幾則公案，我們可以瞭解祖師禪。

第一則公案，禪宗祖師仰山慧寂問他的師弟香嚴禪師：「師弟，你近來有甚麼見地？」就是問，你修行的功夫如何了？師弟回答：「某甲說不得」，意思是很難以言喻，很難表達，我說不出來；「可是我有一偈」，我有個偈子來表達和呈現自己的現況、修行的功夫。他說：「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無卓錐之地，今年錐也無。」意思是，去年我一貧如洗，連這麼一點立錐之地、立身之處都沒有，那還不算貧；今年我才是真正的貧，一無所有，連錐也無。錐，是一個尖端，一個頂點。去年還有一個錐，今年連錐都沒了。

仰山慧寂聽他這麼一說，回道：「汝只得如來禪，未得祖師禪。」你這只是如來禪，還沒有真正地瞭解、真正地體驗到甚麼是祖師禪。這是「祖師禪」在禪宗史上第一次被標舉出來、區隔出來。「去年無卓錐之地，今年連錐也無」，這樣的修行屬於漸悟、漸修。從去年到今年，從「無卓錐之地」到「連錐也無」，有一個變化過程。他認為這種漸進式的漸修漸悟是如來禪，祖師禪不是如此。

第二則公案，香嚴禪師過了一陣子，又見到仰山，非常高興地跟他講：「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彌。」機，是指我們在禪修時那種心靈的觸動，剎那間產生的一個契機，一個機緣。甚麼機緣呢？「瞬目視伊」。瞬目，就是一眨眼的時間，非常短暫的時間；視伊，是指佛法、佛性、佛。意思是，我現在一剎那之間就能相應到佛法、佛性，相應到我就是佛。「若人不會，別喚沙彌」，沙彌，是指未受具足戒的出家人，還沒成熟、還不圓滿的修行人。他說，如果還有修行人無法體會到這個地步，那連沙彌都不如，還稱不上是修行人。他把這個境界跟師兄仰山說了，仰山一聽之後很高興，就跟他師父溈山報告：「且喜閒師弟會祖師禪也。」非常高興閒師弟（香嚴禪師）終於通達、會曉了祖師禪。

從這段對話中，我們看到「瞬目視伊」非常關鍵。在非常短暫的一剎那，就當下頓悟。這種頓悟並不是由自己的見聞覺知、自己的知見、自己的分別執著產生的。用現代話來講，他已呈現出「直覺」，直接去相應。直接用他的自心本性，跟佛性、佛心相應，這就是頓悟。所以仰山非常高興，師弟真正體會到了祖師禪。這種頓悟，跳脫了見聞覺知的分別和執著，直接用自心跟佛心相應，這就是祖師禪。他在這裡點破了祖師禪的本意，這是祖師禪一個很重要的關鍵所在。

第三則公案，石霜楚圓禪師，這也是唐朝的一位大禪師。他有一個公案偈子：「且道祖師禪有甚麼長處？若向言中取，則誤賺後人，直饒棒下承當，辜負先聖。萬法本閒，唯人自鬧。」到底祖師禪有甚麼特色呢？有甚麼長處呢？有甚麼優勢呢？如果我們「向言中取」，從語言文字中推敲、琢磨的話，則「誤賺後人」。「賺」就是騙的意思，就是欺騙行為。你以這些從見聞覺知，從文字理論當中去推敲、去琢磨出來的東西，跟人家道說，就是在忽悠人、誤導人、欺騙人。「棒下承擔，辜負先聖」，在這種情況下就要挨香板，我們祖師不是這麼教的。「萬法本閒，唯人自鬧」這兩句非常關鍵。「萬法本閒」是說這一切本來就是現成的，本來就是這麼回事。你在那裡說三道四，講得頭頭是道，那都不是真正的祖師禪。「唯人自鬧」是說，你自作聰明，自作主張，但一切本來就是現成的，這就是祖師禪。

4.2 第二節 祖師禪的要點

第一，主張當下頓悟。就是說，主張漸悟的，慢慢去悟的，那都不是祖師禪。祖師禪是當下頓悟，頓悟之後再開始修行，叫做頓悟漸修。祖師禪的修行，開悟之前要修行，開悟之後也要修行。可是開悟的時候是頓悟，是在一霎那明白，不是慢慢地懂。一霎那是甚麼呢？就像進到房間，裡面漆黑一片。把電燈開關一開，一剎那間就亮了，黑暗一下變成了光明。這一剎那之間，就叫做頓悟。我們祖師禪，首先第一個要點，它是頓悟的。就像開了電源開關一樣，一霎那就亮了。不像那種旋鈕開關，微調讓光慢慢變亮。祖師禪，一開燈就亮，一亮黑暗就沒了，大現光明。那種漸悟的，慢慢去懂的，叫做次第禪，也可以說是如來禪。

第二，強調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禪宗不落在文字及經教義理上的推敲，它是以心印心，直接去體證的。

第三，提倡參透祖師關，斬斷一切思維意識，這個非常關鍵。祖師禪的修法，不是用思維，不是用腦去分析、去解剖，更不是用邏輯去推演的。正好相反，它要把這一切通通斬斷，完全不用我們自己的邏輯思維意識去推敲，這些都是自我。斬斷這種自我的作用，就會呈現出真正與佛無二無別的真心。這是祖師禪很重要的關鍵，是它最強大的力量所在。為甚麼能頓悟？就是因為我們本來就有這樣的能力，就具足這樣的條件。只要不用自我心意識去作用，當下就是！你就與佛無二無別。

第四，以心傳心，師師相傳。所謂祖師禪，是在六祖惠能大師以下開展出來的。凡是不在六祖以下開展出來的禪法，都不屬於祖師禪。祖師禪不是用言教，不是用語言文字傳達下來的，而是以心傳心。六祖傳給神會，神會跑到北方，傳給她的弟子。不是給他一本甚麼經書，給他一個甚麼道理、理論，而是弟子長期在師父身邊學習到的心法，這是以心傳心的師師相承。

禪宗非常重視師師相承。將來你再學一個禪法，就問問這個老師或法師：「你的師父是誰？你的法脈源流？」如果這個法脈追溯上去，是在六祖慧能座下，那就是我們禪宗的禪法。如果不是，那就不屬於禪宗的禪法，更不是祖師禪。

現代社會，這世道上有好多自稱大師的廣開法席，教授禪法。但他說不出所教的法是從哪裡來的，可能是從天上來的，或宣稱他在某夜，做了一個甚麼夢，有甚麼佛菩薩授他無上大法。這樣的情形很多，其實都是我們講的外道。我們禪宗，只要是正宗正法，就一定有脈絡可循。比如，我跟家師果如法師學習禪法，果如法師是跟聖嚴師父學習，聖嚴師父的師父是東初老人、靈源老和尚，東初老人傳承的是曹洞宗禪法，靈源老和尚傳承的是虛雲老和尚臨濟宗禪法。而虛雲老和尚追溯上去，就能一直到六祖惠能，這叫做師師相承。每一個人都可以交代得清楚，我跟誰學法？我的法源是怎麼來的？在禪宗來講，師師相承，這樣的傳承保留了禪的精髓、祖師禪的精神，也開創出它的特色。像這樣代代相傳的，才是祖師禪。

4.3 第三節 默照禪

默照禪，所謂「默」，是放下自我執著，不受內心及環境的影響而動，心保持安定的狀態。所謂「照」，則是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身心及周遭環境所有的狀況、現象。能保持「默」跟「照」的狀態，就是在修默照了。默照，這不是一個方法，而是一種狀態。怎樣讓自己進入這種狀態？保持這種狀態？祖師大德教我們這個方法的時候，所談的全是這種狀態——開悟的狀態，開悟的境界。這種開悟的境界，開悟的狀態，現在就變成了我們的方法。

所以，默照基本上沒有方法。它的道理、原理很簡單，簡單到你拿捏不到，找不到著力點，入不了這個門，進不了那個狀態。對比其他修行方法，比如念佛法門，念「阿彌陀佛」，有一個聲音、一個佛號，甚至可以觀想阿彌陀佛的莊嚴和功德。這時，我們的心有一個攀附之處，可以具體把捉、拿捏，就會覺得很踏實，就會覺得我有在用功。用了一段時間之後，你會覺得，我有進步，有念到一心不亂，這些都是讓我們的心可以去攀附的一個相。

而默照禪沒有相讓你攀附。我們的心已經習慣於攀附，時時刻刻都不能落空。一落空，就會緊張：「這是怎麼回事？我一定要抓住，一定要扎扎實實地捏在手上，就感覺踏實了，就有安全感了。」我們的心是這種狀態，不能懸空，不能落空，不能抓不著，時時刻刻都在攀緣。攀緣，就是要去抓住一個著力點，要去找它的安全感。心為甚麼會攀緣？因為它沒有安全感，所以我們時時刻刻都在攀緣，都在招惹。有一個人從你面前走過去，你看著他走過去。走到你面前的時候，他回過頭，眼神跟你一交叉，你們眼對眼，然後他繼續走過去。你就想：「這小子乾嘛瞪我？這小子對我太無禮了！這小子居然敢斜眼看我！」然後馬上衝上去抓住他：「你剛才幹嘛瞪我？乾嘛斜眼瞄我！」這就是我們的心常乾的事情，沒事還要去招惹事。為甚麼會煩惱不斷？就是心不斷招惹來的。

默照的「默」，就是對於內心、環境的這一切，不受影響。那個人走過去，瞄你一眼，瞪就瞪，不去管他，就過去了。不招惹他，就不會打架，這是「默」。「照」，就是知道就好。他走過去時，你清清楚楚知道這個人的樣子：挺帥，很拽，是個小青年，意氣飛揚……你知道他就是這個樣子，過了就過了，清楚知道就好，不要去招惹他。

默照非常簡單，它並不是方法，又怎麼會有次第，怎麼會有步驟呢？所以默照不講究次第，沒有所謂的層次。對初學者來講，這就好像是天馬行空，怎麼用啊？我會告訴各位要領、訣竅。默照，很重要的一個核心，就是「照」，就是觀照。觀照，可以說是任何修行法門的基本功。如果沒有觀照，就談不上修行，只能說可能達到一個安定的狀態、禪定的狀態。任何有深度的修行，一定要有「觀照」的功能作用。默照的「照」，就是觀照。觀照甚麼呢？比如打坐的時候，我們就觀照：很清楚有一個我，很清楚我在做甚麼，我在打坐，我的身體在打坐。

「默照」跟「只管打坐」有很大的區別。默照，觀照是全面性的，是開放性的，是完整的，是整體的。從「只管打坐」過渡到「默照」的時候，就要從觀身體的局部，放鬆它，然後觀到全身；全身觀完之後，再把觀的範圍擴大，擴大到周邊環境；讓觀照的範圍逐漸擴大，無限擴大，這非常重要，這就是默照禪。如果沒有擴大觀照，沒有無限延伸這種觀照，還是會落入在相當中，那是非常有限的。落入在一個個境界，不可能讓你解脫，更不可能讓你明心見性。

觀照的時候，就保持一個狀態：「知道，不管它」，這是默照的一個要領。知道，就是觀照，就是「照」；不管它，就是「默」，不管知道了甚麼，都不管它，都把它當作與自己無關。在任何狀態下，都保持這樣的態度，這就是修默照。對於任何的人、事、物，任何的現象出現，知道了，覺照到了，不去管它，就是默照，就這樣一直保持下去。逐漸地，你觀照、覺察的範圍就會越來越擴大，覺照的強度、敏感度就會越來越增強，默照的功夫就會越來越深。就是這麼簡單，不要懷疑。

4.4 第四節 修習默照禪法，入門的四個要領（REAL）

根據聖嚴師父、果如師父的很多開示，祖師大德們的語錄指導，以及很多經教義理，我歸納總結出修習默照禪法的四個要領：

第一個 Relaxing，放鬆身心，直觀一切。包括身體、心理、精神的放鬆。身體的放鬆，是肌肉不緊繃、不用力；心理的放鬆，是很愉悅，沒有負擔壓力；精神的放鬆，是不用腦子想事情，在放鬆的情況下去專注直觀這一切。

第二個 Enjoying，活在當下，身心合一。英文的 Enjoying 有 get involved 的意思，不是「享樂」，而是「投入」的概念，投入在每一個當下，不管過去未來。當下，是進入默照很重要的起點。安住在當下的時候，身心是合一的，不受任何現象所影響。

第三個 Aware，覺知內外，融入環境。時時刻刻覺知著當下內在心理的念頭、精神的狀態、以及外在的環境等一切現象，清楚地知道「內」跟「外」的現象，清楚地知道當下所做的事。從身心的合一，逐漸擴大到跟環境合一。

第四個 Letting go，放下一切，無念無住。對所覺知到的這一切，無論是好的覺受，還是不好的覺受，讓所有的一切不斷地過去，統統不停留在心裡，這就是放下。心中的念頭也不停留住著。

這四個要領的總括是 REAL，「真實」的意思，方便大家記憶。這並不是一個絕對的次第，並不是要從第一個，一步一步修到第四個。只是有這四個要去達成的要領，要去保持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