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十一輯 無用功處，只是平常無事

核心：主張修行核心是 「平常無事」，所謂 「無用功」 並非徒勞，而是不刻意造作、不執著修行形式。
要義：摒棄功利化修行心態，不追逐境界、不執著 「有用」 之法，回歸生活本然。
修持：在日常行住坐臥中保持無念無住，以 「無事」 之心面對萬事，於平淡中契合禪的真諦。

11.1 第一節 話頭禪(看話禪)

「話頭禪」又稱為「看話禪」。甚麼叫做話頭呢？所謂的「話」，指「說話」，就是語言的意思；「頭」，就是根源、源頭。「話頭」意思就是在一句話的最源頭。就是有一個題目，在話還沒出來的時候，去追問自己，那是甚麼？也就是，在你的語言還沒能表達之前，在任何圖像文字符號還沒有出來之前，去參那是甚麼？

虛雲老和尚把話頭又做了註解：「話頭，即一念未生之際」。人是念念相續的，「一念未生」就是這個念頭還沒有生起之前，叫做「話頭」。他說「一念才生，已成話尾」，當念頭一出來之後，就已經是話尾，就已經過去了。這「一念未生」，叫做「不生」；不掉舉、不昏沈、不著境、不落空，就是「不滅」。話頭，就是讓我們去探究「不生不滅」，到底是甚麼？就是諸法的實相，就是我們一般凡人不明白的、顛倒錯誤認知的那個，到底是甚麼？這樣的方法，能讓我們不再顛倒，讓我們探究到「不生不滅」，探究到「本來面目」，也就是我一直在講的「佛性」。在祖師禪以及如來藏思想中，我們的自心本性就是佛性。

所以，話頭都一直圍繞在「本來面目」、「自心本性」、「佛性」這上面。歸根究底就是我這個心。當用功一旦能更上一著，翻轉過來的時候，就會見到諸法實相。

11.2 第二節 話頭禪有四個層次

聖嚴師父把「話頭禪」分成四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念話頭」；第二層次是「問話頭」；第三個層次是「參話頭」；第四個層次是「看話頭」，這是聖嚴師父的創見。在這之前，沒有任何祖師把話頭禪的方法次第化。聖嚴師父非常有智慧，他深深地感受到我們現代人的根器，需要有這樣的次第。就好像需要有台階，一步一步踏上去。所以就以他的智慧，把無次第的話頭禪法規劃出次第來，尤其讓我們初學者好著力、好上手、好進入。

話頭，它基本上就是一個念頭。我一直在講「起心即是妄」，你起心動念，那就是妄念。起了一個念頭，要來參話頭，那也是妄念。這個方法，就是「以妄制妄」。「話頭」這個妄念生起之後，我們就把所有的心力集中在這個話頭上。我們平時的心思是散亂的，是此起彼落、念念相續的，念頭就一直冒，冒出好多妄想雜念。當話頭一旦生起，我們就專心專意地集中在參這個話頭。無形當中，就讓我們的力量集中在話頭上，讓其它打妄想的力量消減下來，這叫做此消彼長。這是話頭的巧用，由起了「話頭」的這個妄念，替代了其它的妄想雜念。

我們在用話頭的時候，是全身全力地集中所有的力量在這句話上，沒有其它餘力去打妄想。相對的，這些妄想就逐漸地消散。不是用話頭來斬除其它妄想雜念，而是我們集中所有的心力在話頭上，這使得我們沒有其它餘力去打妄想，妄想就會自然消除。那為甚麼能集中心力呢？因為我們的心是喜歡攀緣的，就起這麼一個念頭，問這一句話。問了之後，一直在做工夫，心就攀附在這個話頭上。你綿綿密密、持持續續、不間斷地去問、去參，心就把這句話越抓越緊、越抓越死，就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打妄想。所以在念話頭、參話頭的過程中，妄想雜念會越來越少，到最後就沒有了。因為所有的力量，都在這一句話頭上。話頭禪的原理就是這樣。

11.2.1 第一個層次：「念話頭」

我們第一次開始學習，甚麼都不懂，那怎麼來用呢？就是不斷去念這句話，就跟念佛一樣「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或者跟念咒一樣「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剛開始念話頭，就是念那句話「甚麼是無？甚麼是無？……」、「念佛是誰？念佛是誰？……」、「拖著死屍在走的是誰？……」就一直念，情況是類似的。為甚麼要這樣念呢？就是要開始收攝身心，集中心力。念的時候，就沒有餘力去做其它事，心就不會跑掉，不會胡思亂想。一直在念這句話，就能達到收攝安定身心的效果。為甚麼它能安定身心？因為身心就安住在當下的這個話頭上了。就像當下的你，念佛念得一心不亂一樣，就能達到這樣的效果。在你非常散亂時，它就把你集中起來。

要持續地念下去，猶如洗腦，念到好像把這句話頭洗進腦子里去。念著念著，不念而念。你好像停不下來，沒有念的時候，滿腦海裡還全部都是這句話，心還在念，這是自動的。念佛時，就常常會有這樣的經驗。淨土法門，念佛念到一心不亂的時候，就是不念而念。心裡在念，要停也停不下來。念佛念到倒在床上睡覺的時候，整個晚上滿腦子都還在念佛，還在「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早上一起來，刷牙洗臉，吃飯的時候，還沈浸在「阿彌陀佛」的佛號聲中，到了一心不亂的地步。念話頭也是一樣，有異曲同工之妙，要把這句話頭念到心裡去，念到腦子里去，揮之不去，自動在念。

就像我們現在用手機，把手機打開之後，上面有很多下載安裝的App，比如微信App。念話頭，就要念到好像這個App安裝在手機裡面，手機一打開就會看到。要跟誰說話，跟誰交流，馬上可以產生功能。念話頭就要念到這個地步，念到腦里去，念到心裡去，才能產生作用，變成手機上的App一樣。這個階段還沒有產生「禪」的功能，只是讓我們安定、讓我們收攝。

念話頭，這個方法很重要。第一個階段要達成的目的是甚麼？產生疑情。疑情才是真正力量爆發的開始，來自於我們心裡本自具足的那股能量。我用能量來比喻那股心力，要把它燃起來，要把它調動出來，產生疑情。你問這句話，問了好久，問了三天五天，問了十天二十天，這句話「甚麼是無？」……「念佛是誰？」……「念佛到底是誰？」你就開始對這句話越來越感興趣，越來越疑惑，到底是誰？就會開始去追究，就會產生疑情。一股想要知道的力量，就醖釀而生。

11.2.2 第二個層次：「問話頭」

當這股疑情產生的時候，就是聖嚴師父所說，進入到第二個層次——「問話頭」的階段。要產生疑情，就必須在前面「念話頭」的階段，堅持把話頭綿綿密密地洗進腦海裡去，變成你心裡的App，揮之不去。裝進去之後，它就開始產生功能。不過還是要持續地用它、持續地念它。當你開始產生想要知道的一股渴望的力量時，那股力量就叫作疑情。

當疑情產生的時候，還是可能會出現妄想。因為剛開始練習、剛開始用，雖然已經很熟悉了，App已經安裝植入了，可還不是很強大、很鞏固，還是會有妄想雜念跑出來。跑出來的時候，態度還是跟默照一樣，不要管它，不要理會它。全心全意地集中在這句話上面，繼續問，妄想就沒了。不需要去斬斷它，它會生就會滅，都是自生自滅的，不需要去解決。繼續綿綿密密地問下去，疑情就是我們不瞭解而想要知道的這一股渴望，就會越來越壯大。那股心力越來越強，疑情越來越大，大到給它一個名稱，稱為疑團。本來開始只是一點點，「那到底是甚麼？」「我怎麼不知道呢？」念頭開始串出來，有時候若有似無。然後越來越瀰漫，整個念頭、整個思緒、整個人都被這股疑情所籠罩。那時候會感覺好像昏天暗日，看到甚麼都是你想要知道，你想要知道。或者整個身體、整個腦子里就是那個話頭，吃飯也是那個話頭，生活過程當中的每一個時刻都是話頭，對於生活上的所有東西都不感興趣了。吃飯的時候照吃，可是很可能就食之無味了。因為你關切的，就是這句話頭所引起的那個疑情，到底是甚麼？很想要知道，那到底是甚麼？在這種情況之下，有一股非常龐大的力量籠罩著你，稱為疑團。整個人，整個身體，整個生命，甚至整個宇宙，鋪天蓋地都是這句話頭，都是你想要知道，這股意念非常強大。這種情況就進入到第三個層次「參話頭」。

11.2.3 第三個層次：「參話頭」

真正參話頭的階段，是在疑團當中，被疑團所籠罩的。古時候禪師說：「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這個疑情、疑團，並不是「懷疑」的「疑」。反而，它是無比地堅信，相信自己與佛無二無別。這股信念、這股知見，是非常明確的，非常強大的，一點都不懷疑的。而「疑」的是：不知道諸法實相到底是怎麼回事，究竟到底是甚麼？不生不滅是甚麼？本來面目是甚麼？是對於我們所不明瞭的、所看不到的、感覺不到的那一切，產生一個很大的疑問。不是懷疑，而是對於「想要知道」而產生的那股力量，或者說情緒。這些都在於自己有一個很堅定的信心，就是我與佛無二無別。如果沒有這樣的信心和知見，就產生不了這樣的力量。我先前一直在增強各位的正知見，原因就在於此。正知見對於參禪功夫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塊磐石。

參話頭的時候，雖然表面上是在問這一句話。可是背後，我們真想要知道那個佛心到底是甚麼？那個佛性到底是甚麼？空性是甚麼？用這句話，代表了所有這一切的不明，所有這一切的不知，這個稱為「大事未明」。甚麼叫「大事」？生死就是大事。這件這麼重要的大事，我卻不明白它。我是怎麼來的？怎麼會來到這個世界呢？生從何來？死了之後要去哪裡呢？父母都往生了，他們現在在哪裡呢？然後我以後會去哪裡呢？看到我的孩子誕生了，這孩子從哪兒來的呢？這個生命到底是怎麼回事？產生一股很強大的渴望。不明瞭這一切，不明白生死這件大事。

當然，佛法告訴我們，這些生命都是隨業受報，生生死死輪回。那輪回又是怎麼回事呢？生死這件事情，跟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關係。我們開始對這件大事越來越感興趣，越來越想要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對於這件事情，心裡的迫切感，就好像父母突然間往生了，或者家裡突然間遭逢重大變故。心裡的那股焦慮和不安，那股忐忑的心情湧上心頭。當疑團出現的時候，那個心境就類似如此。當然，必須要有這種迫切感，才會醖釀出這樣的疑團。剛開始是疑情，是被話頭製造出來的。我們念那句話頭，就好像拿柴不斷給火加足燃料，火力就越來越旺，鍋里這盆水就開始沸騰。疑情，是透過我們用話頭，把它燃燒起來，把它點燃起來，把它引發出來的。

疑情引發出來之後，就一髮不可收拾。因為我們繼續添加柴火，繼續燒，燒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旺，水就開始沸騰，水氣就開始瀰漫。整個人就像籠罩在雲霧中一樣，疑情就這樣擴散開來。我們唯一想要知道的就是：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是這個樣子？其它甚麼事情你都沒有興趣，你是想要搞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就是疑團，進入疑團之後，就是在參禪的階段。

11.2.4 第四個層次：「看話頭」

疑情產生之後，我們仍然鍥而不捨地，綿綿密密地用功下去。疑團會讓你有很多很多身心感受。很多人在用話頭方法的時候，會出現很多現象，尤其是在禪堂裡面進行密集的、封閉式的禪修訓練時，很多人的身心反應會很大。常常會有很多人，心裡那股鬱悶的感受很強烈。因為當籠罩在疑團中時，鋪天蓋地的，像沒天沒日、昏天暗日似的，整個人好像失魂落魄、沒了主一樣，心裡的那種焦慮、恐慌、急躁非常苦悶。可這不是我們平常世俗中的焦慮、恐慌、急躁，而是我對於這件事情渴望的那種迫切之情，非常迫切，非常苦悶的感覺。

聖嚴師父在講到這段時，曾舉了一個例子。他有一個道友，馬來西亞的竺摩法師。他是一位大法師，有一個專長就是畫畫。他有一幅畫，畫了一個葫蘆，葫蘆旁邊有幾只螞蟻，在葫蘆口上爬來爬去。這幅畫的標題，就叫做「打開悶葫蘆」。聖嚴師父說，他看到這句話非常相應，非常類似我們在疑團里的那種感受。葫蘆邊上的這些螞蟻，就好像我們修行人，參話頭參到進入疑團的時候，非常著急、非常渴望地想要知道葫蘆裡面裝的是甚麼，葫蘆里賣的是甚麼藥？那幾只螞蟻爬來爬去，很著急想要知道這裡面到底是甚麼？我們在進入疑團時，就是非常非常地悶，很想要知道到底是甚麼。

話頭的方法，為甚麼這麼有力，這麼究竟，這麼徹底？原因就在於，它不是出現甚麼除掉甚麼，出現甚麼拿掉甚麼，而是徹徹底底地解決。聖嚴師父還舉了一個例子，他說好像有一個缸子，裝滿了水，很污濁的水。我們知道明礬可以去污，就把明礬粉撒到水缸里去。然後污濁就開始沈澱，水就清了。禪宗以外的那些法門，大部分都是用沈澱法，把我們染污的這一切東西，沈澱下來，顯現出清水。但只是透過明礬的化學作用，把那些染污的東西化合了，沈澱了，可是那沈澱物還在缸子裡面。

那話頭禪是甚麼？它不需要去沈澱。我們叫它「爆破」，直接把缸子給炸碎，所有的一切就化為烏有，哪來的甚麼污水？哪來的甚麼沈澱物？話頭禪這麼究竟，就在於它完全把缸子給粉碎了，這叫做「虛空粉碎，大地沈淪」。這漫無邊際的虛空粉碎掉，沒有了；這大地沈下去，沈到哪裡去了？都沒有了，沒有天沒有地了。這是甚麼境界？你開悟了，就知道了。

當這個疑團醖釀得非常強大，到了某一個臨界點的時候，如果能碰到一個好的因緣，有大善知識、明眼的禪師，見你到了那個節骨眼。你一直在參話頭，已經在疑團中，掙脫不出來。這個明眼人可能就有一個甚麼舉動，或一句甚麼話，把你爆破出來。你掙脫出來，就當下開悟，這叫頓悟。那個「悟」，是在一剎那之間，就像進入黑房間一樣，把開關一開，燈一亮，就一瞬間全部光明。開悟，也是一剎那的。在沒悟之前都一樣，都是迷。開悟之後，就是明心見性，就是智慧現前。

「看話頭」，這個字念kan（第一聲），就是「看護」的「看」。要看著它，要照顧它。開悟之後，要照顧甚麼呢？照顧保任。這個開悟的境界，還要再更上一層樓，還要繼續努力，所以需要保任。保任就像甚麼呢？比如你家裡養一個盆栽，要它長得好，要它開花、結果，就要施肥、灌溉，每天要澆水，還要有陽光、空氣……要去照顧它，它才能開花結果，才能茁壯成長。保任，就好像我們在照顧盆景一樣，因為後面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話頭禪就是這麼簡單，是祖師的大智慧所開創出來的。不管你在哪一個階段，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都可以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