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輯 不思善，不思惡
核心：以 「不思善不思惡」 為核心，指出真正修行是 「心中無事」，不除妄想不求真。
要義：妄想本會自生自滅，無需刻意斷除；以 「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照」 達成無我狀態。
修持：依託般若智慧觀照，持誦《金剛經》、常念 「摩訶般若波羅蜜」，以 「捨」 貫穿修行。9.1 第一節 真正的修行是心中無事
真正的修行，是心中無事。這裡有兩句話：「不思善，不思惡」、「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不思善，不思惡」，這一句我們都應該比較熟悉了。在《六祖壇經》里，當慧明和尚見到慧能大師，慧能大師當下就點破了慧明和尚，問他：如果不落入「善」與「惡」兩邊的時候，甚麼是你的本來面目？我們人一直處於二元對立的狀態之下，以自我為中心來看待世界上的一切。慧明和尚就是因為這句話而開悟了。
第二句，「絕學無為閒道人」。所謂「絕學」，就是沒有甚麼好學的了；「無為」，就是沒甚麼要做的了。沒甚麼要學的東西，也沒甚麼要做的事情，就是「閒道人」。簡單地講，「絕學無為閒道人」就是徹底放下一切，但還是圍繞在方法上面。放下了，就是絕學，就是無為，就是閒道人。心中沒有任何牽掛，沒有任何罣礙。這不是「方法」，而是一種「狀態」。能夠處於這種狀態下，才是真正的修行人。這是永嘉玄覺大師開悟的時候，所寫的《證道歌》。他把自己開悟的悟境表述出來，就是「絕學無為閒道人」。
下面半句是「不除妄想不求真」。「妄」和「真」是對立的兩個概念，是二元的兩端。「妄」，就是妄念、妄想。我們一直以為要斷煩惱，就是要把妄念除掉，之後就不會產生煩惱。我們一直希望能求得真心、本性，就是佛心，就是佛性，希望跟佛一樣。所以要斷煩惱，要求得真心。永嘉玄覺大師告訴我們，其實不是這樣的。既不除它，也不求它；不除妄想，也不求真。一語道破祖師禪真正修行的功夫。
為甚麼不要去除妄想呢？妄想生起，不就生了煩惱麼？把妄想除掉，不就沒有煩惱麼？因為妄想也不離因緣所生法，因緣當下也是空相，會生就會滅。就像河水，會來就會去。不要攔住它，它就過去了。妄想會生起，就一定會滅去。因為我們認為它是妄想，這個妄想不好，這個妄想困擾我，這個妄想給我製造煩惱。我們對於妄想很執著，無形之中妄想就牢牢地扎在你的心裡。你不讓它過去，它就永遠困擾你，一直給你製造煩惱，因為你認為它是妄想。如果不把它當作妄想，根本不去理它。用默照禪的態度：不理它、不管它、不回應它，它生了之後，自找沒趣，就走了。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這樣的，妄想也是如此。所以，根本不需要耗費大把的力量去斷除妄想。它本來就會生滅、本來就是空，本來就不會永恆存在。所以不要去除它。
我們心裡產生一個念頭，如果這個念頭沒有「我」、沒有自我中心在裡面，這個念頭對你就一點作用都不會有，不會發生問題。念頭的生起，如果直接跟「我」綁在一起，就叫做發生關係。如果念頭生起，沒有「我」在裡面，是不會有煩惱的。譬如，生起一個念頭：「我現在有時間，也有點能力，就要去做公益，做善事利益別人，而不是利益自己。」像這樣的念頭，不會給你帶來煩惱。所以追根究底，任何的念頭、任何的妄想，只要沒有「我」，就沒有問題。這世界上所有的問題，所有的事情，就是因為有一個「我」。追根究底，所有一切的根源都在這裡。
下一句話非常重要，「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照」。這句話是默照禪開創者宏智正覺禪師，在開悟的時候所說。默照禪的開悟，就是這種狀態。「不觸事而知」就是對於一切都是清清楚楚的，都是明朗的；可不把它當一回事，不會留在心裡。開悟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不擺在心裡。我們凡人正好相反，甚麼事情自己都搞不清楚，卻把它擺在心裡。這就是我們要達到的一種境界，叫做「不觸事而知」。不要把這件事情當一回事，就不會擺在心裡，就會過去。這就是無事之人，就是「無事於心，無心於事」的狀態。
「不對緣而照」，「對」是指攀緣，「緣」是指對象。「不對緣」就是有個對象，但不去攀緣。從這個對象下手，但不把它當成「我的」對象。既然沒有「我的」，哪兒來的「我」呢？「我」就消融了，就進入到「無我」的狀態。「不對緣而照」，就是不去攀這個「緣」，仍然保持清楚的「覺照」。就是不把這個對象當成是我的對象，跟我無關。我看到這件事情、這個人，不管發生甚麼，不管他講了甚麼，都與我無關，不關我事。不是我的事，心中自然就沒事。若是如此，怎麼會去招惹？怎麼會有煩惱呢？當懂得以「不對緣而照」的態度，去面對任何對象的時候，當下就無我，當下就進入無心的狀態、開悟的狀態。
這些聽起來很簡單，你去試試，是不是對於所見所聞，都能不把它當一回事，都能把它切割得乾乾淨淨。不是我所看到的、不是我所見到的、不是我所想到的……這是有難度的。從小到大，這個「我」一直是這樣在運作。要「無我」，一時間是做不到的。可是，我們有方法，可以這樣慢慢來做，沒有了對象，就沒有了我。沒有了我，哪來的煩惱？因為有我，才有煩惱，這都是祖師大德的智慧。怎麼去下手？怎麼讓自己處在那個境界，還能跳脫出來，獲得自在？他們掌握到了竅訣和契機。
9.2 第二節 般若智慧觀照
般若智慧的觀照，是《六祖壇經》最核心的思想。禪宗的修行觀念和方法，是以《六祖壇經》作為依皈發展出來的。其中關於智慧的部分，更是核心中的核心。現在所宣講的，是祖師禪非常重要的核心。
般若智慧的觀照，有「般若」兩個字，表示不是凡人的聰明才智，這是真正的大智慧，佛的智慧。在還沒開悟之前，學習的過程，是借用佛的智慧，來開發我們的智慧，借力使力，這是修行很重要的關鍵。真正的默照，就是般若智慧的觀照。距離現在八九百年前的南宋和北宋之間，默照禪被開展出來。在默照禪被開展出來之前，就是禪宗最輝煌的純祖師禪階段。那時祖師大德的修行方法，就是「智慧的觀照」，沒有所謂的「默照」。我們一起來瞭解，當時是怎麼運用「智慧的觀照」。
理論上說，心清淨了、光明瞭，就沒有煩惱。可是，我們的心始終都是相依在森羅萬象上，種種境緣上，不得清淨，不知道甚麼是清淨光明。所以，誤以為修禪定，就能顯露出心性的清淨和光明。大乘禪法，還有止觀法門，一般都是先修「止」，再修「觀」。往往修「止」的時候，陷入在禪定當中而不自覺、無法自拔。迷戀禪定的輕安狀態，安定寂靜的狀態，以為那就是修行的目標，修行就是進入到那種寂靜的狀態。事實上，那只是一小段路而已，離真正的明心見性，見到諸法的實相還遠得很。
真正祖師禪的修行，不管用的是用次第漸修法，還是大乘頓悟法，都要掌握到修行的要領，進入到有所體驗的一個境。入了這個境，再捨掉這個境，捨了又捨，不斷地捨才會進步。不捨就停在境上，著在相上，有境就是有相。很多人迷在四禪八定中，以為那就是最深的、最高的寂靜狀態。如果滿足於此，就是停頓在那兒，不可能明心見性。所謂的開悟，是四禪八定的境都要捨掉，才能體驗到所謂的空性，見到智慧的心。捨掉四禪八定，出了三界，進入所謂的涅槃。大乘來講，所謂涅槃的境也要捨，捨到捨無可捨，才會不斷有更深的體驗，更高的境界，進到菩薩之境，修成正果。
般若不是知識，不是經驗，也不是學問，是「無我」的態度。《金剛經》上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六祖壇經》講「道由心悟，不在坐」，不是打坐。道由心悟，關鍵在心。永嘉大師還說，「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皆安然」。所謂的禪，不管動態靜態，行住坐臥都是禪，不是著在相上去修的法。默照禪的關鍵就是「捨」，起心動念時，不斷提醒自己要「捨」，其它都不需要刻意去做。這樣一路挺進，才是默照禪的修法。對於心裡浮現的種種焦慮、恐懼、猜疑，甚至憤怒、渴望，包括喜悅、快樂，不管是好的、不好的感覺，抱持一種不迎不拒的態度，就是「照」。清楚地看著這一切，這些事情好像都跟你無關。雖然是自己心裡生起的，但要好像自己是跳脫的，像第三者看著自己一樣，不把它當一回事。心中無事，做一個「絕學無為閒道人」，無事於心，無心於事。我們要努力達成這樣的境界，需要般若智慧的觀照。般若是無我的態度，整個過程用種種的方法，讓我們呈現「無我」的狀態。
很多人誤會「無我」，認為我們在淡然處世的時候，不能太自我意識，必須無我。要謙卑，要以卑微心來待人處事，這是對的，可這不是「無我」。這只是表面的現象，不是真正自我心意識的消融。我們要來學習如何消融自我。大慧宗杲禪師，開創話頭禪的大善知識，他說每個人都有一個寶藏，就是「般若」。這句話跟佛陀所講的一樣，每個人都有如來智慧德相，都有無量的智慧慈悲。智慧是甚麼呢？就像撞鐘一樣，用力地撞，智慧就展現很大的聲響；輕輕地撞，鐘就產生小小的音量；不撞，它就不響。智慧不是主觀的，而是眾生需要甚麼，就呈現甚麼。就像那口鐘一樣，你讓它聲音大就大，小就小，讓它不出聲，就不會出聲，完全是因應眾生需要而顯露出來。真正的「無我」，就是這樣。般若智慧，即是一種無相的修行方法，也是一種修行體驗。沒有開悟的人，般若智慧是方法；開悟之後，變成是經驗。
如何來修持般若智慧呢？《六祖壇經》教導我們：
第一，持誦《金剛經》可以開智慧，可以入深深的法界，進入般若三昧。行般若，指的是「離一切境，而無生滅」。這些都只是描述，到底無生滅是甚麼狀態？所謂的「般若行」就是離生滅境，自由自在，來去自如，通達無礙的境界。
第二，常念「摩訶般若波羅蜜」。「摩訶」代表廣大的心量，虛空無邊無際地廣大開闊；「般若波羅蜜」，經文上的解釋有很多說法，能讓我們渡到彼岸的「波羅蜜」。像坐船過河一樣，現在是煩惱的此岸，要渡到清淨光明的對岸去；從這邊煩惱污濁的世界，渡到清淨無染圓滿的對岸去。六祖慧能大師用三個詞來解釋般若波羅蜜，就是「無住、無往、亦無來」。如果做到這三個詞，就會呈現出大智慧，就會超越一切煩惱，就會讓我們每一念都不會有這個「我」，達到「無我」的狀態，呈現出大智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