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七輯 人間佛教

以《金剛經》為核心闡釋人間佛教,指出平凡生活是修行真諦。
佛陀以著衣乞食等日常,示現持戒、佈施等六度波羅蜜,體現 「無住生心」。
祖師禪即生活禪,般若智慧藏於吃飯、待人接物等瑣事中。
強調人身難得,唯人能憶念、行梵行、勤勇,是成佛之基,諸佛皆自人間成就。

7.1 第一節 平凡生活,即是高妙之處

《金剛經》是一部闡述大乘佛教、人間佛教的寶典。為甚麼這麼說?《金剛經》開篇 ——《法會因由分》開頭就說:「如是我聞,一時佛在捨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倶。」 這裡是講大比丘,沒有菩薩。這些大比丘都已經發了菩提心,叫作初發心菩薩,都已經走上菩薩道、成佛之道了。《金剛經》是對他們所宣說,他們將來都要成為大菩薩。 經雲:「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鉢,入捨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鉢,洗足已,敷座而坐。」 短短幾句話,就清楚地道出佛陀這位偉大的修行成就者,一天的日子是這樣度過 —— 著衣持鉢,在城中次第乞食,然後回來吃飯、洗足,再敷座而坐等一些尋常瑣事。

我們知道佛陀具足三十二相、八十種好,有三明六通。這樣一位具足一切超強能力、非凡能力的人,還要穿衣乞食,還要回來吃飯;吃完飯,還要把衣鉢收好,再洗腳(佛陀都是赤足,沒有像現在穿名牌鞋);然後敷座而坐,打坐入定 —— 就是這麼平凡,這麼樸實。要信解受持《金剛經》,就要深深地體會這種無上的般若智慧,到底是一個甚麼風光?或者,生活當中像佛陀這樣的人,為甚麼就是大解脫、大智慧,為甚麼具足所有一切的功德?

從禪宗修行者的角度來看,這就是在描述一個生命解脫之後的真實景象,一位證悟者所過的真實生活。他所顯現的,就是生命的真相。佛陀如此,明心見性、得道成就的禪宗祖師也是如此。沒有一個例外,都是這麼平淡、平實、踏實地生活著。

《金剛經》是不是唯一一部佛陀在升座講經說法時,沒有異象產生的經典?不敢確定。一般經典在介紹佛陀升座說法時,一定是百千萬丈光耀大地,然後大地六種震動等等,來敘述佛陀的威懾力,尤其以放光最為常見。但在《金剛經》中,不僅沒有見到放光,還要出去乞食。吃完之後,要自己洗腳,然後開始打坐,與我們一模一樣。雖然,這部經沒有寫放光,可時時刻刻綻放著智慧的光、般若的光、平等的光、空寂的光。只是我們見不到,感受不到,因為還沒有相應,還不夠努力。就像要看到北極光,就一定要親身跑到靠近北極的地區,才會看得到,這裡一定是看不到的。所以要到了那個境界,才會見到甚麼景象。

《金剛經》里沒有這些描述,它所描述的就是佛陀真實的生活,樸實的生活,與眾生平等。一切諸法,法爾如是,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他的可貴,他的高妙之處,就在於這種平凡。他與我們的生活是可以對接的,是在一個水平線上,一個起跑點上,是很親近的。他就是一個人,不是甚麼大神降生,得到甚麼神旨或啓示,不是代表主宰者來到這個世間。他就是一個人,與你我一樣,真真實實的一個人。他所要示現的,就是一個人如何成佛,這是佛陀來到這個世間的一大事因緣。

7.2 第二節 平淡之中,行六度波羅蜜

佛陀就是這樣生活的一種人,處處示現著六度萬行。佛陀告訴我們,要行菩薩道,才能走上佛道。而走這條道,就一定要行六度萬行,這是菩薩的功課。可是在六度萬行的實踐中,佛陀告訴我們不能著相。那麼,佛陀是如何行他的六波羅蜜呢?

首先,「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鉢。」 佛陀的生活就是這麼規律、素淨,這是他的 「持戒」。

其後,「入捨衛大城乞食。」 為甚麼要去乞食?佛陀已經是一位大成就者,《金剛經》里講,有一千二百五十個弟子在他座下,有這麼多弟子可以服侍,哪裡需要他自己出去托鉢乞食呢?但佛陀就是堅持要自己去應供佈施,這是一種無相佈施。所謂無相佈施,就是 「不住色佈施,不住聲、香、味、觸、法佈施。」 他要去廣結佛緣,讓芸芸眾生有機會接觸佛陀,接觸佛法。今天我們會來到這裡,能在這裡聽聞《金剛經》,說不定 2500 年前,也是被佈施者中的一個。如果沒有這個緣,可能流落在哪裡都不知道。這就是佛陀的慈悲,無量的佈施,他要親自去結緣,這是他的 「佈施」。

再者,「於其城中,次第乞已。」 佛陀來到這個市區,一家一家地去乞討。佛有制戒規定:每位比丘,每日午前只能托鉢七家,如果托了七家,還是空的,就得走,不可再托。不管托得甚麼,托回來是滿鉢還是空鉢,都要歡喜接受。這裡就示現了佛陀行六波羅蜜中的 「安忍」—— 忍辱波羅蜜。從著衣持鉢,到還至本處,飯食訖 —— 佛陀通過乞食示現了佈施、持戒、安忍的過程。 接著,「收衣鉢,洗足已,敷座而坐。」 敷座而坐,就是坐禪安住身心。當然,佛陀那時候已經成佛,沒有所謂安或不安。可是他要示現如何安定,這就是六波羅蜜中的 「禪定」。這整個過程,也體現六波羅蜜當中的 「精進」 波羅蜜。

敷座而坐之後,「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 弟子開始提問,佛陀就開始解答。整部經典,就是這樣慢慢開展出來的。這就是佛陀一天的生活,示現了佛陀的一個圓滿相,沒有執著、沒有分別、沒有自我的一種 「無住生心」 的狀態。弟子請法,他就應機說法,隨緣教化,這樣一種智慧的觀照與般若,就是 「般若」 波羅蜜。

所以短短的這幾句話,道出了一位偉大成就者的真實生活 —— 平淡之中,行六波羅蜜。如何是修行?如是。所以《金剛經》開篇這幾句非常重要,點出了修行所要保持的態度,生活所要保持的狀態,就是這樣平凡。沒有甚麼出奇驚人之處,就是真真實實、踏踏實實地活在每一個當下。真正的修道,就只是在生命的當下,行住坐臥、見聞覺知之中,以無住的方式,處處從自性去起觀照,不在相上起心動念造作。

佛陀已經修成正果,得到最大成就,成了佛果,還堅持行六波羅蜜。這就告訴我們,不要以為體悟到諸法空寂,成為一個證悟者之後,就沒事可乾了,就以為這叫極致、巔峰、最高成就了。不是的!這裡所描述的佛陀,他是無我、無心、無所住的一種狀態。正是因為無我、無相,才能成就更多的相。唯有真正的 「空」,才能包容全天下所有一切的 「有」,一切的 「相」。從這裡,可以看見一位處在空寂、平等、智慧之中的智者,是一種怎樣的身心狀態,又是怎樣來接引度化眾生的。

7.3 第三節 祖師禪,就是人間的生活禪

《金剛經》開場的這一段,已經就是精華之所在了。我們一直以為解脫或者悟道之後,會過著如何非凡、超脫、不可思議的日子,其實就是如此。這樣一種真實的生活,真實面對生命的態度,才真正體現著人間佛教的思想,也是祖師禪修行的功夫。祖師禪,就是人間的生活禪,就是時時處處以這種平等心、智慧心,去觀照這一切。

經中所雲:「還至本處。」 這個本處,是指生命的究竟實相。還至本處,就是回歸到我們的自心本性。雖說自心本性,當下空寂,可仍然要有所作為。佛陀仍然著衣持鉢,入捨衛大城乞食,在種種的諸相上面有所作為。可這是一種空寂的狀態,他不會著在那個事相上面。於相而離相,這才是真正的般若智慧。一般人都會落在相上造作,而不知是空,不能離相。如果能離相,就不會落在相上去造作,這叫 「無住生心」 地去有所作為,有所作為。不會落在相上,也不會落入空,但還是要有所作為。不是證悟或成佛之後,從此天下事都與我無關,都不乾我事。當然,無所住的時候,一切不會對你產生干擾。可天下事,也都是你的事。

這就是《金剛經》一開始所描述的,人間佛教的一個最具體的呈現 —— 離開生活,就沒有般若。般若,就是在吃飯、著衣等平常生活瑣事中示現出來的。不要以為坐在那裡,把雙腿盤起來,然後眼觀鼻、鼻觀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如如不動不受影響,才能練就出、開發出這無上般若。其實不需要那麼辛苦,吃飯睡覺,都是般若,都是禪。禪宗的這些祖師們,是怎麼在修煉,怎麼在生活?那真是人生一樂也。

禪宗修行絕對不是苦差事兒,而是可以樂在其中的。當然不是追逐快樂,而是很享受修行的這個過程。只要不去迷戀它,執著它,就可以體會到那個本地風光,原來是森羅萬象的,是活靈活現的,是生動活潑的。一切都在訴說著無上大法,一切就是現成的。生活的點點滴滴,包括待人接物,都是般若,都是禪。只要能掌握住《金剛經》的這個要領,就會處處逢春。

唐朝,有位修道人問法華山的全舉禪師:「佛陀要我們發四大弘願,請問您發的是甚麼願呢?」 這位全舉禪師回答:「飢來要吃飯,寒來要添衣,困時伸腳睡,熱處要吹風。」 這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不著邊際,答非所問,很不莊嚴 —— 四大弘願,這麼莊嚴的聖事,卻道出吃飯、穿衣、睡覺的平常事。

這就是我們的祖師,回答得真妙。他們是真正把佛的精神本懷 ——《金剛經》的核心法要,完全掌握住了。在凡人來看,誰不是這樣?發這種願,跟不發有甚麼不同?平常都是這樣。其實,是不同的。祖師們都是無住生心,而我們都是有所住、有妄想雜念的,凡人跟悟道之人的差別就在這裡。日子都是一樣,可是兩者所展現的,卻截然不同。

禪,是最直接的一種方式,是在生活當中去實踐的。《金剛經》開篇就說出,修行就是這麼平實的事情。祖師大德,也都是這樣來落實的。搬柴運水,無非是禪。種種的作為,如同全舉禪師這樣的回答,都在展現一個悟道者,真正的生活態度和智慧。

般若智慧,可以說是生活的一種具體呈現。那怎樣才能呈現出來?就是要確實掌握住《金剛經》的這個法要 —— 行六度波羅蜜。不是要去做多麼偉大的佈施,守多麼嚴謹的戒律,要怎麼守 250 條、500 條戒律,要入到怎樣的大定當中,然後生起怎樣超然高妙的智慧…… 都不是。就如佛陀那般,「著衣持鉢,入捨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 凡是所有,就是這麼平實。平實的生活可以很簡單,可是要掌握般若智慧來生活,就確實需要我們下功夫。

7.4 第四節 人身難得,三世諸佛皆出人間

如果統計不錯,經文當中所提到的 「人」 字,多達 59 次。除了講我相、人相、眾生相,還有講一切天人、阿修羅人等,善男子、善女人,為他人說、為人解說、為人演說,廣為人說、當知是人、若復有人、何況有人、悉知世人、悉見世人、若有人、凡夫之人、若人、若世人、此人、人身長大、世人…… 短短的 5000 多字裡,就有近 60 次在講 「人」。佛陀很重視人,這也示現了,這是一部由人而成佛的聖典,一部人生真實生活的寶典。為甚麼要強調人呢?

第一,六道當中,唯有人最為殊勝難得。這在其它佛經中有講,六道是生死輪回的,要得人身很不容易。就好像在恆河裡隨手抓一把沙,這把沙漏完之後,指甲上所留存的幾粒沙子,那就是得人身的幾率。現在看地球上,好像滿城市、滿山谷都是人。據統計,全世界現在有七十幾億人口!但佛陀的比喻是說:這跟所有芸芸眾生的數量比起來,是微乎其微的。這些眾生,包括螞蟻、昆蟲、飛禽走獸類的有形眾生,還包括那些看不見的無形眾生。所以,得人身的比例,在所有六道眾生當中是很小的。 佛陀說,只有人才能成佛。人身是成佛的入場券,我們人手一張。而其他眾生,如天人,福報那麼大,卻也沒有。可我們不懂珍惜,好不容易輪回千百世做了人,卻不知有這張入場券,輕易地就將這一生稀裡糊塗地走過了。不要以為這輩子沒修好,下輩子再來修;即使這輩子做了甚麼作奸犯科的事情,下輩子又是一條好漢。其實,下輩子是不是還是兩條腿,都很難說了。

第二,佛陀說,人能憶念,能行梵行,非常勤勇。人具足了三個條件:「憶念」、「梵行」、「勤勇」。能憶念,就能幫助我們修行;能梵行、能持戒、能勤勇,能行 「難行能行、難忍能忍」,能行大菩薩道…… 這是其它六道眾生所做不到的。天人,得了福報,享受都來不及,還要修甚麼行?惡道眾生正好相反,天天在受苦,肚子都吃不飽,還要修甚麼行?唯獨人才能修行,可以難行能行,難忍能忍。

第三,諸佛皆出人間,三世一切諸佛都是經過人而成就的。所以,佛陀講人身有多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