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輯 無住生心

核心圍繞《金剛經》「應無所住、頓悟成佛」,是禪宗重要修行核心。
核心內涵:伏妄證真、本來是佛、三心皆妄、不住一切。
核心內涵:伏妄證真、本來是佛、三心皆妄、不住一切。
《金剛經》簡潔直接、直指人心,與禪宗精神契合,祖師將其義理轉化為生活實踐,形成祖師禪法。

4.1 第一節 應無所住、頓悟成佛

《金剛經》對於禪宗的影響 —— 應無所住、頓悟成佛。《金剛經》的般若智慧通過無得無證,將我們能覺悟的心也最終掃除,就是 「不取於相,如如不動」,這是《金剛經》第三十一分里的經文。

中國禪宗有五家七宗,其中一宗叫做法眼宗。這裡講一則法眼文益禪師的公案。

當時,有一個修行的僧人問法眼禪師:「不取於相,如如不動。如何不取於相?如何如如不動?」 文益禪師道:「日出東方夜落西。」 就是說,太陽從東邊升起,晚上從西邊落下。 禪者是燭心,燭照天地。置身於現象界,開展出對現象界的一種生活態度。太陽升起,太陽落下,就是如如不動。這些現象每天都在告訴你,甚麼叫做如如不動。但是我們還沒辦法契入,就是不知。為甚麼會不知?因為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還有一個 「我」。當這個 「我」 相破除,就都明白了。原來這一切法都是佛法,原來《金剛經》所講的是這麼回事。

應無所住、頓悟成佛,由以下幾個方面來表達:

4.1.1 一、伏妄證真,人人 「如是」

《金剛經》開篇不久,須菩提就發問:「應雲何住?雲何降伏其心?」 佛陀回答:「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這一切本來就是自然天成的,宇宙人生的本來面目,就是不增不減、不垢不淨,這叫做 「如是」。真實環境里的這一切現象,就是 「如是」。「如是」 就是 「如如」,「如如」 就是不動。《金剛經》雲:「須菩提,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 佛陀明明白白地告訴須菩提,我所講的這些都是真實不虛。佛陀以這樣本來現成的真實語來表露,就是對生命如是、諸法如是、生命本來的一種表達。

如是,有甚麼深層含義嗎?沒有,就是這個樣子。但是人太複雜了,甚麼事情都以為深不可測、妙不可言,事實上都被自己障礙了。我執、心意識的作用,使得我們喜歡用腦去分析,去造作。所以,這麼簡單、這麼明白、這麼自然的事情,反而看不懂,毫無感覺。

4.1.2 二、本來是佛,個個圓成

《金剛經》反復強調,佛無眾生可度,因為人人具足、個個圓成、本來是佛。這種如來藏思想,是禪宗非常核心的思想,也是禪宗非常重要的修行指導原則。如來藏思想的主旨是 —— 眾生與佛無二無別,眾生皆有佛性。這是從《金剛經》開展出來的。

個個圓成 ——《金剛經》強調我們要回歸自性,因為眾生都有佛性,與佛無二無別,都有善根,都能自性自度。我們本來就有這個條件,只是不相信、不知道。佛陀和祖師們告訴了我們,才知道自己具備條件。同時又看到了榜樣,看到了他們的成就,就來學習,就開始用功,開始努力,這就叫自性自度。師父引進門,修行靠個人。能不能成功,能不能成就,完全看你自己,只有自己才能度得了自己。當我們自性自度、返歸自性的時候,就與佛無二無別。

所以《金剛經》雲:「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雖然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可是慢慢建立起這樣的觀念,增強信心,努力去做,就可以達成。因為我們與佛無二無別,絕對的平等,在聖不增,在凡不減。

4.1.3 三、三心皆妄,無住生心

《金剛經》雲:「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有一則德山宣鑒禪師的公案。當時,德山宣鑒禪師駐錫在四川,專攻《金剛經》,對《金剛經》有著非常透徹的研究,人稱 「周金剛」。那時候,禪宗在江西、湖南兩地發展蓬勃,聲勢浩大。但德山宣鑒認為禪宗的這些禪和子很狂妄,甚麼不立文字、見性成佛、涅槃妙心、正法眼藏…… 都顛覆了傳統觀念,對此他很不以為然。

於是,他就從四川來到湖南,好像要去踢館一樣,要去實地考察,看看他們到底是怎麼修的,為甚麼都這麼狂妄?有一天,德山宣鑒走在路上,肚子餓了。正好看到路邊有一個老婆婆在賣餅,就想買幾個充飢。老婆婆見到出家人挑著擔子,就問:「你挑的是甚麼?」 他說:「是《青龍疏鈔》。」 這是唐朝非常著名的《金剛經》註解本。老婆婆一聽《金剛經》,就覺得這個人應該有三兩下。她就逮著機會問德山禪師:「我有一個問題,如果你答得出來,這點心就免費送你,以作供養;如果答不出來,我賣都不賣你,你到別處去吧!」 德山宣鑒一看,這位老婆婆氣勢這麼跋扈,就讓她問。他是《金剛經》專家,這是問對人了,也很得意。

老婆婆就問:「《金剛經》雲:‘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不知道您要點哪顆心?」 他肚子餓了,要買點心。老婆婆就借《金剛經》三心不可得,問他要點哪顆心?德山宣鑒被她突然這麼一問,三心不可得,那我要點甚麼心呢?他一下啞口無言,無法應答老婆婆的提問,當場敗下陣來。這位德山的 「周金剛」 深深感受到,這裡人人都有真功夫,三兩下就把自己打敗了,果然是江湖之地。

後來,他就把《青龍疏鈔》燒了,拜在龍潭崇信禪師座下,跟他學法悟道,成為禪宗一位很重要的祖師。其實,德山禪師當時就是落在文字上打轉,自以為能懂多少佛理,通達多少經教義理,結果都不究竟。路邊一個毫不起眼的老婆婆,就把他這位大法師給打敗了。受教之後,他就好好學習祖師禪法,後來成為得道高僧。這就是三心不可得。那這 「三心」 為甚麼不可得?後面再說。

4.1.4 四、不住一切,頓悟成佛

《金剛經》雲:「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這個 「無所住」 就是不執著,一切法無有自性。因為心也無自性,無自性就是空相,就沒有一個穩定永恆的心相。所以心也無所住,本來就是遷流的,本來就是 「應無所住」 的。

「應無所住」 是大乘佛法非常重要的核心內容,是《金剛經》的中心思想,也是禪宗非常重要的修行著力點、下手處。六祖慧能還是一個樵夫的時候,就是聽見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開悟了,然後就去拜見五祖弘忍大師。弘忍大師為他宣說《金剛經》時,他也是聽到這句話,當下大徹大悟,道出了:「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馬上體悟到自性本清淨,能生萬法。自性本清淨就是 「性空」,能生萬法就是 「緣起」。所以,《金剛經》不離佛教的基本教義 —— 緣起性空。甚麼是緣起性空?「性空」 就是自性本清淨,「緣起」 就是能生萬法。緣起性空,在不同的經典里,有著不同的詮釋,讓我們去相應。

禪宗有位永嘉玄覺大師,他有一句名言:「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 就是在講 「無住生心」。但要仔細推敲、琢磨,要有比較深的禪修體驗,才能真正相應到。當方法用上了,相應了 「無住生心」,還要把這個 「無住生心」 也放下,不能執著。

如果當年六祖慧能聽到這句話開悟了,卻執著它,牢牢抓著這句話不放,就不會開展出這麼殊勝的南宗禪法,也不會有後來的祖師禪法。開悟之後,放下所悟的一切,才會有更深的體驗,這是祖師禪法很重要的修行。祖師禪法不只是大乘禪法,還是最上乘禪法。《金剛經》是 「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 最上乘與大乘有甚麼差別?差別就在於 「無住生心」。我現在只是提及,後面的講解會越來越深入,大家也會越來越相應。

《金剛經》是開智慧的一把利劍,直指無相、無住,就是要斬斷心意識的糾葛。它簡潔明快,不拖泥帶水。仔細看看《金剛經》,它的每一句都是直接來、直接去,都是直指人心,直接切入,單刀直入。不會講一講,拐一大圈,然後再繞回來講。但是我們現在的根基還不夠扎實,不夠深厚,所以糊裡糊塗。這麼一來,感覺不到來了甚麼?這麼一去,也不知道去了甚麼?沒有關係,這些都是很正常的現象。 大家對《金剛經》要有信心。之所以千百年來被大家所推崇,就因為它是 「無底洞」。「無底洞」 就是說它是究竟的,探不到底,因為沒有底。如果有底可探,它就是有界限的,被局限的。《金剛經》沒有界限,無量無邊,這叫做究竟。你能體會到多深?到達甚麼樣的境界?六祖慧能作為一個普通的凡人,打柴的樵夫,就能到達明心見性,成為中國禪宗最重要的祖師。當時天下多少讀書人、飽學之士、國學之士、佛學之士…… 可是他一個不識字的文盲,通過相應《金剛經》而成為禪宗祖師,不可思議!這完全不是靠語言文字,或者讀懂多少經典才能成就的。慧能大師給了我們一個很大的鼓舞。

《金剛經》的法義,跟禪宗祖師交互相應。因為《金剛經》可深可淺,蘊藏著無限的爆發能量,才促使這麼多禪宗修行者能夠成就,明心見性。祖師們的智慧,以及通過實修實證所展現出來的狀態,激發了禪宗傳人一代代龍象輩出,留下這麼多精彩絕倫、活靈活現的公案機鋒。當然,初看之下大部分是不懂的,原因就在於我們還是凡夫,還沒有經過禪修訓練,沒有辦法相應到它所講的內容。而當我們有了基礎之後,就會慢慢相應,知道原來它講的是這個意思!甚至發現,跟我自己的體會感悟,原來是一樣的!雖然故事情節不盡相同,可是所相應的、實證的、印證的法是相同的。絕對不會說我在台灣,你在大陸,我們相應的祖師禪法有所不同。一切法都是佛法,不會因人不同,因地不同。

禪宗祖師們在體悟了這些經教之後,把經中所說的畢竟空、勝義有、般若中道、空觀思想,都轉化成在實際生活中可以運用的一種方法,一種態度,一種生活智慧。把這些我們認為很深奧的義理,轉換成生活當中真實的實踐,去做,去完成,完完全全和生活、和生命相契合。這就發展演變出禪宗的獨到之處,成為漢傳佛教最具特色的修行方法 —— 祖師禪法。

曾經有人問趙州禪師:「甚麼是佛法?無上大法是甚麼?」 他總是回答:「吃茶去。」 或者你問他,他就問你:「吃飽了沒?吃飽了就洗碗去。」 這就是告訴我們,無上大法真實不虛、無所不在,就在我們周圍,就在我們身邊,就在我們心裡,就看你怎麼相應。

《金剛經》的般若思想很直接。如果讀《楞嚴經》,就會發現有很大不同。《楞嚴經》講得很綿密、很有層次,可以說比較系統。修行的次第、修行的過程,甚至包括修行當中會出現的一些禪病、魔境等等現象,《楞嚴經》都記載得非常詳實。而《金剛經》比《楞嚴經》的表述更直接,沒有繁復地敘述這麼多過程,就是這麼簡潔,這麼直接,這麼有力。為甚麼《金剛經》會成為禪宗的一部聖典,一個最重要的禪修核心?原因就是,它跟禪宗的精神完全相應。應該說,禪宗的精神就源自於《金剛經》的這種簡潔有力、單刀直入、不拐彎抹角、不繁瑣,這種精神在禪宗發揮得淋灕盡致。

《金剛經》中不斷提及,不要住著、不要著相、不要起心動念。而 「無住、無相、無念」,正是慧能大師《六祖壇經》的核心。破、破、破…… 不斷地破,破了之後不再立,從頭破到尾。所以,《六祖壇經》也是源自於《金剛經》。其它經典就不像《金剛經》這麼究竟,都有一段一段的過程。在禪宗講,就是向上一著。修行到某個階段,可能遇到瓶頸,這時往往需要一些助緣。而明眼的禪師,因為他是過來人,所以看到你的情況,知道你的狀態,臨門一腳,給你一句話、一個動作,甚至棒喝,就馬上讓你向上一著,掙脫出來,就是所謂的開悟。這在其它經典里屢見不鮮,叫做轉境,就是更進一步,就是向上一著。

但《金剛經》里沒有這一套,它是一步到位。「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就是這麼直接,那些中間的過程都是多餘的。當然,這麼直接,就需要我們更集中心力,去相應這個直指人心的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