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輯 如來
圍繞《金剛經》中「如來」展開闡釋,包括不可從四威儀、色身等認識如來,其核心是「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強調見如來需離相、向內修行,不執著於表象,且要行菩薩道,參與社會、環境改善,建設人間淨土。
還解讀了相關經文差異,分享禪宗修證案例與佛門詞彙淵源等內容。
15.1 第一節 《金剛經》對如來的定義
《金剛經》是如何定義「如來」的?
第一,不可以四威儀認識如來。第二十九分:「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這個定義,就是不可以從他的四威儀——行住坐臥,來認定、認識如來。
第二,如來的定義。第二十九分:「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同樣的「如來」,我們修持到不同的境界,不同的層次,就會對於它產生不一樣的體見、體悟。
第三,解釋分析。這是從分析上來說,就是來去都無執著與分別,這才是真正的如來,就是一生補處菩薩,就是真正的無來無去。
對於如上經文的解讀,我們再往下看。
15.2 第二節 如來(一)
「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如來所說義。」(第二十九分)
這句經文是說:假如有人說如來來了,如來去了,如來現在是坐著,如來現在是臥著,那他一定不是真正見到如來。他見到的不是真正的如來,只能說見到了如來的色身或肉身。佛陀還住世的時候,他的弟子見到如來的色身,看到如來在坐,看到如來在臥,看到如來來這裡、去哪裡,那都不是真正的如來,不是實相的如來。那只是一個色身,一個肉體。
實相其實是無相的,無相是沒有辦法看到的,不是用肉眼可以看到的來去坐臥。你所看到的來去坐臥,不是真正的如來。像我們一般人、凡人,會說:「我們與佛無二無別。」那為甚麼與佛等同,我們還是凡人,還是這個樣子呢?怎麼顯現不出如來的莊嚴,如來的法身,如來的智慧跟慈悲呢?那是因為我們現在沒有印證到。想要印證到的話,自己就需要努力,就是所謂的修行,這樣才能見到諸法的實相,見到你自心本性的那個如來。
我們每個人的「如來」,就好像進入了冬眠狀態。就是說他潛伏著,所以我們見不著,也感覺不到,就以為他不在,以為他沒有。經過修行的努力,就好像把他喚醒,這就叫做覺醒。本來潛藏著的那個如來,漸漸蘇醒過來,然後我們就展現出與佛無二無別的法身。現在看不到,是因為他還在冬眠。要想辦法把他喚醒,就要透過修行的方式,把這個冬眠的如來喚醒過來,顯露出來。
「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第二十九分)
「無所從來,亦無所去」,這就是禪所要彰顯的。禪是甚麼?禪,彰顯著一種安定、平穩、和樂的生活方式。當受用禪法之後,我們在生活當中就會呈現出這種安穩,呈現出這種安定、和樂,顯露出這種開朗、寬大、涵容的胸襟。這樣一種寬大、開朗,其實就是一種智慧。在現實生活中,就是一種生活的智慧。這是禪修可以讓我們開發出來的一個智慧,一種心胸。
禪,也會讓我們經過修行訓練之後,可以在生活當中,創建出一種生活原則——對於任何事相,會有一種合情、合理、合法的態度,會中規中矩,不會輕易逾矩。一切都是一種合情、合理、合法的生活原則。這就是說明——如來,也是如去。
那如何才能見到如來呢?「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就這麼短短幾個字,真的就是我們參禪的一個好題目。無來無去,也稱為不來不去。不來不去,禪宗里常常用到,祖師大德也常常講到,就是源自於《金剛經》的「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第二十六分)
不能以聲音或者身相、色相去認定或者追求,就是如來。真正的解脫,不是求來的、得來的。如果認為那是求來的、得來的,或修來的,就是人行邪道。這個邪道,是指邪見跟外道。邪見,就是不相信因果,不相信因緣,然後認定常見跟斷見——認定這些現象是恆常的,或者是斷滅的、空無的。執著在常斷兩邊,都是邪見。
邪道,是指外道,就是心外求法,向心外求道。就像我們常常祈求神明賜予金銀財寶,祈求神明賜予智慧。其實智慧是本來就有的,哪裡需要神明來賜予?這就是向外道求助,向自然界求助,都稱為邪魔外道。
真正的佛法,不是向外求的,反而是向內的。向內,不是向內求,而是說修行是一種向內的,是一種省思、反省,是對自我的一種策進。既不向外求,也不向內求,一切無所求,才是真正的佛道、正道。這裡所談到的實相、無相,就是不要把佛的色身、聲音當作是佛,那都是人行邪道。這句經文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我們無相、離相,不執著在相上。只要一有所執,就是煩惱,就是凡人。沒有執著,不迷的時候,就是解脫。
聖嚴師父在講這段經文的時候,舉過一個例子。那時候,他奔波於四處弘法。有一位信眾,大概是不捨師父這麼奔波勞累,講經說法,就跟師父說:「您可以減少這樣的一種活動。不如把這些時間省下來,用來著作。您去演講,去弘法,針對的可能就是幾十人,多一點幾百人,最多大概就幾千人吧!但是著作,一方面可以無限量印制,結緣更多人,而且還可以永遠保存下來。聲音講完就沒有了,還要不斷地講。但是印製成書,就可以永遠保存下來,不用再多講了,大家看您的書就好。」
師父答復道:「如果書能保存很久,那能保存多久呢?1千年還是1萬年?然後呢?就算保存千萬年,這本書又跟我這個人有何關係?聖嚴師父在哪裡?早就沒有了。那我這個聖嚴師父,是在書裡面,還是在書外面呢?這個世界就是一個空相,是成住壞空的,都會毀滅,不可能永遠保存。就算把這本書送到外太空去,保存著,那在這個浩瀚、無邊無際的宇宙時空當中,保存1萬年或者100萬年,那也只是一剎那的時間,怎麼能永久保存呢?」
當時,聖嚴師父就說出,沒有一個永遠存在、可以保存的東西。他說:「這是一種所謂的‘名’。書留下之後,師父的名就可以永遠留存著,永遠流傳著。這個書,這個宇宙,整個的一切都在變化當中,都會毀滅。這些東西,這些名,怎麼能留得住呢?’名’也會毀壞,不可以永恆地保存在這個世界、這個宇宙當中。就好像我們的頭髮,剪下來之後就離開了身體,那這頭髮還屬於你嗎?其實都不相關了。因緣,就是不斷地這樣聚合。離開了,就離開了。毀滅了,就毀滅了。沒有甚麼東西可以保存,可以永遠存在這個世界上。」
禪,所說的那個無,所體證的那個無,是絕對的無。甚麼是絕對的無?就是不是相對的。對於我們一般凡人,或者沒有學過佛法或者禪修訓練的普通人,「無」是相對的,因為有,才會無,這是一種相對概念。但對於禪的修行人來講,「無」是絕對的,不是因為跟「有」相對而產生的那個「無」。
《心經》中講五蘊皆空。五蘊就是「色」——物質的身體,還有「受想行識」那種精神層面的。這些結合成五蘊,成為我們的生命。用智慧的觀照,照見五蘊皆空——其實五蘊都是無常的現象,都不是真實的存在。這個「空」在大乘來講,就是畢竟空,就是絕對的無。這種畢竟空,不代表絕對沒有任何東西,而是「空中妙有」——它有存在,存在於「空」裡面,可是不會落在有,也不會落在空;不否定有,承認有,也不否定空。這就是五蘊皆空,就是禪所體證的「絕對的無」。
既然是空,本就沒有我,《心經》就告訴我們:「無智亦無得」。解脫的時候,就叫做智慧。但不要以為得到了、證得了、見到了這麼一個智慧、一個解脫。因為連「我」都是空、都是假、都不存在,那怎麼會有一個「我」得到的智慧呢?嚴格說來,連這個智慧也沒有,也不存在,這一切都不存在。我們一直在講開智慧,開發我們的智慧,但最終根本沒有一個「智慧」這樣的東西。為甚麼?因為沒有「我」。有了「我」,才會有這一切。沒有了「我」,就沒有這一切。
修道的時候,我們所得到的所謂成就——聖果,像小乘的四果,或者菩薩、佛,這樣的果位,也是沒有的。《金剛經》中,佛陀是假設了小乘的這四個果位。就像《法華經》「化城喻品」所譬喻的,在整個修行過程當中,有好多化城,幻化的城市、城堡,讓我們產生希望、產生信心,讓我們不退失、不產生退心,可以勇往直前。所以,中途就設了好幾個希望在那裡,都是虛幻的假設,鼓舞著我們一步一步地前進,最後就到達了目標。
《金剛經》也是一樣,只是沒有更細膩地去形容,都是階段性的假設。你會發現佛法其實都是一樣,每部經里都有一個應機菩薩。佛陀宣說的對象,不同的對象,不同的根基,不同的因緣,佛陀的開示就會有不同的說法。其實都是同一個道理,這個道理是不變的。
《心經》講:「無智亦無得」。在《維摩詰經》里也有一句經文很雷同:「若有得有證者,即於佛法為增上慢。」如果你認為有得有證——得到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成就了無上正等正覺,證得了清淨圓滿的果位,就是對於佛法的增上慢,是一種傲慢,是對佛法的不敬。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第五分)
《金剛經》中總是出現這個文句。當然在每一分裡面,在每個章節裡面不盡相同,可都是同樣的概念,都表示這是重點。佛陀一直在強調的,一直在講的,就是需要我們特別去密切關注的點。這句偈從另一層意涵來看,就是在自我人格進化、提升之後,還要更進一步用自己的生命力量,點點滴滴地去影響這個社會,去建設這個社會,去改善這個環境。因為「如來」這個詞,不僅是我們能修證、能體證、能體見到的修行成就。其實它有更深一層的意涵,就是指這個社會,這個世界,甚至這個宇宙,就是真正的一種圓滿境界。
那如來的境界如何能夠成就呢?就是靠我們發心菩薩共同的努力。當我們能見到如來的時候,那就是我們所建設的一個淨土。如來,不是一個定相,而是修行的一個佛果成就而已。它還有更深、更廣的意涵,就是告訴我們,作為一個菩薩——行菩薩道的行者,是必須度眾生的。度眾生,除了對自身、對人的提升、改善、救度之外,也包括對於整個群體、社會,或是這個世界做出貢獻,這才是菩薩道,不只是針對人而已。現在這個世界,環保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氣候的變遷,是全人類所面臨的一個嚴峻課題。作為菩薩道的行者,除了幫助人之外,還要去救護地球,去改善生活環境,這些都屬於菩薩道該去投入參與的作為。
如來,其實就是一個淨土,需要我們去莊嚴。要去莊嚴這個淨土,就需要我們付出努力。比如經過修行,人格提升了,生活質量提升了;改善了社會環境,改善了生活環境……無形之中,我們就見到了如來。如來,不是坐在我身後這三尊如如不動的佛像。如來,就是我們的社會,就是我們的家園,就是我們的地球。當我們行菩薩道,去愛護它,去改善它,讓這個生存空間能維持一個好的生活環境、生活質量,那就是淨土。
所以,聖嚴師父所提倡的建設人間淨土,提升人的質量、心靈環保,就是在落實《金剛經》所講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這個「如來」,就是我們的人間淨土。這個「諸相」,不是那種有形的形象,坐在這裡如如不動,而是跟我們息息相關的所有這一切。然後,不落入這些相上面去執著,而努力地去改善這些相,這都是行菩薩道。菩薩道,是用浩瀚寬廣的心胸,行四弘誓願的一個大願力。它涵蓋所有的這一切,都要去作為,而不僅僅是自我個人的一個解脫而已。
這就是「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的一種人間淨土思想。
15.3 第三節 如來(二)
「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第十四分)
聖嚴師父有一本著作,叫作《禪門囈語》。這本著作收錄了聖嚴師父當年還住世,還在主持禪修的時候,僧眾和學員們參加完禪修之後的心得報告,值得大家參考。其中,有一篇禪眾寫的心得報告,叫做《師父是騙子》。我還認得這篇報告的作者,他現在是法鼓山一位很重要的大法師,帶禪修的法師。我想應該是他,但當時並沒有署名。當他參加完那次禪修,就寫了一篇心得報告交給師父,說師父是騙子。
對於我們一般人,看到這樣一個標題,會說:「大逆不道!師父辛辛苦苦教你,結果說他是騙子。」可是師父胸襟有多大——你罵我是騙子,你這樣誹謗我,我不但不會說你,不會修理你,還把你這篇文章收錄進來,放到我的書里。當然,文章裡面有很多敘述,說師父是騙子,那只是一個形容,一個標題。其實,裡面所說的都是對於師父的感恩,對於師父的贊嘆。受教於師父,給他很深的體驗。
可是,為甚麼會說師父是騙子?就是他受盡了修行種種過程的折磨,非常辛苦。結果轉了一大圈過來,原來就這麼簡單!當然,這代表他開悟了。走了那麼一遭,真被師父糊弄了,把他帶得團團轉。煞有其事地要用功、要努力、要成佛、要發大願,要上求佛道、下化眾生,要發大悲願……然後自己逼著自己,要克已取證,要如何如何,多苦多難!結果到頭來,原來就是這樣!被騙了!那一篇的意思,大概就是這樣。
當然,從師父收錄的這篇心得報告可以看出——禪宗的這種修證,是很開闊的,是完全展露出人的那種能力、那種能量的。這樣一種展現是平等的,不會因為你是師父,我展現出來之後,就必須永遠跪在你面前磕頭。不是!當展現了,當見到那個真、那個悟、那個道的時候,或者說開悟的時候,原來就是這麼回事!當見到正道,就是平等的。《金剛經》講:「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我、眾生跟佛都一樣。當我見到你所說的那個法,就是跟你一樣,我就是佛了。
禪宗,就是這麼恢宏。不會因為我是你師父,你就永遠在我下面,永遠必須對我磕頭、對我禮拜,永遠就是那個階級,永遠沒有辦法超越打破。在禪宗里,常常會見到這些祖師大德呵佛罵祖,罵師父,還罵佛。罵佛是乾屎撅,是狗屎。在那個當下,他們展現出自心本性的智慧之光,產生那種出於自心本性的強烈現象。那種流露,從世俗來講,就是真情流露——該哭的時候就哭,該笑的時候就笑,不會虛偽、偽裝或壓抑。他就是完全開放的,該怎樣就是怎樣,而且是敞開的大空間。這個空間,就是遍虛空、遍法界,任你悠游。
這些在禪宗里特別明顯。從禪宗的立場來看這些現象,這個騙局越大越好,就象徵著那股力量越強大。如果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循規蹈矩,一切都照著腳本演出,那每個人都是那塊豆腐乾,都是那個填鴨式的,製作出來的每一塊都是方方正正,一模一樣,規規矩矩的,這就不是我們禪宗的精神。禪宗,就是把人與佛無二無別的自心本性完全開發出來。開發出來之後,當然就會無限地喜悅歡喜。這種喜悅歡喜,不是那種普通的快樂,往往就會呈現出一些看起來非常荒誕的行為舉止。
比如,禪宗有一則公案。有一個禪師,開悟是在茅坑。古時候的茅坑,站上去兩腳蹲著,下面全是空的。你就這樣拉下去,就好像飛機空投炸彈一樣。茅坑是要清理的,一段時間滿了之後就要清掉。那一回,屎大概太多了,都快滿了。他蹲在那裡拉屎,一落下去,啪!屎就噴上來,碰到他的屁股。投下去,噴上來。一剎那,興高采烈,好高興!當然,那時候他非常精進地在用功,在參禪。參甚麼題目不知道,反正那個剎那觸動的,是天雷勾動地火。這個電光石火之間,大喜大樂!他就從茅坑衝出來,跑到大殿里大喊大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些師兄們就問:「怎麼回事?這傢伙發瘋了,他知道甚麼了?」他說:「原來鼻孔是向下的。」
可誰的鼻孔不向下呢?就是這麼平淡的事情,正常的事情。可是對於他來講,就是重大的突破。這個驚天動地的大事,他終於參破了,非常高興!其實就是開悟了。然後大家就覺得很奇怪,鼻孔向下有甚麼好高興的!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別人都搞不清楚。後來師父就有印證,勘驗他確實是開悟。當時的那個當下,是很怪異的。怪異甚麼呢?除了他的重大發現,就是鼻孔向下之外,他從茅坑衝出來,因為太高興,褲子都忘穿了。所以,常常會發生這種在我們常人看來,非常荒誕不羈的事情。可是,只有他知道。
這就是禪宗「妙」的地方。可是這個「妙」人家不懂,就覺得太深、太玄、太難,這都是誤會。其實不玄、不深、不難,非常地平實,非常地接地氣。這些高僧大德開悟,都是這樣在生活當中,點點滴滴觸動的。那個石破天驚,就是頓悟了。
佛經和佛陀講了那麼多,說來說去,對不對?像《金剛經》,如果我沒有跟你們分析,可能你們連那個脈絡都搞不清楚,搞得暈頭轉向——你到底在說些甚麼?你到底要告訴我們甚麼?這樣理不清,理還亂。沒辦法!諸法實相,根本不是用語言所能表達的。這麼講不懂,那麼講不懂,再這麼講也不懂,那能怪誰呢?因為沒有體悟到,在那種情況之下就是不懂。還會有人罵佛,胡說八道,顛顛倒倒。就像《金剛經》中雲:「是佛法、非佛法,是名佛法。」自己講這個,又把自己推翻。推翻之後,自己又建立一個,說應該是這個。這樣顛顛倒倒、反反復復,到底是說甚麼?就跟我們的邏輯不同。
古時候,中國是以漢人為中心的,漢民族所建立的王朝,代代相傳。不是漢人,我們都稱為外族、胡人。唐朝之前,五胡亂華,形成了魏晉南北朝。很多胡人入侵中原,入主中原。中國的傳統文化博大精深,底蘊深厚。胡人到了中原——這個高度文明的環境里當了王,就學起漢人,穿上漢服,改了漢姓,學習中國文化。他們也會講經論道,學佛念經,講八正道,卻講得狗屁不通。胡人講八正道,就叫做胡說八道。這個詞,就是這麼演化而來的。
中國文學有好多詞彙,都是從佛門延用出來的,然後普遍地被民間使用。比如「江湖」,百分之百就是禪宗的東西,指的就是當時唐朝的江西跟湖南。這兩地都是龍象聚集、高僧輩出之地,祖師大德都在這裡弘傳禪法。前來學禪的天下豪傑,都集中在這兩地,不是去江西,就是來湖南,兩地奔波學法。這就叫作行走江湖,江湖之人。在唐朝,學「禪」這個無上大法的江湖之人是最優秀、最頂尖的。另外,還有「不二門」,還有好多,不勝枚舉。
「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第三分)
「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第十七分)
我要特別給你們介紹這兩句經文,它們基本上一樣,可是有所差異。
你們仔細看,這兩句有甚麼差別?第三分的這一句,開頭講「如是」,然後講「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後面講「實無眾生得滅度者。」而下面這句「滅度一切眾生已」,多了一個「已」,這個字很關鍵。上面那句沒有「已」,就是如是滅度一切眾生,無量無數無邊的眾生,然後「實無眾生得滅度者」。這個「已」後面,是「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
首先,「如是」這句經文,應該還要看一下上文。第三分他還沒有做,佛陀就告訴他要這麼做。怎麼做呢?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要去度一切眾生,就要「如是」——就這麼去做!做甚麼呢?度一切眾生。當度了一切眾生之後,「實無眾生得滅度者」。要抱持著我去做,可是不放在心上,不把度眾生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滅度一切眾生已」,就是已經完成了、做完了這件事。「已」,就是已經做了,完成了、完畢了、完結了。已經做完之後,「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就告訴你,已經做了,做了之後,就要放下。實際上已經有做,可是沒有留在心裡,就像沒做一樣,就像沒有度眾生一樣。
經文開頭,須菩提就問佛陀:「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雲何住,雲何降服其心。」佛陀就講:「如汝所說,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咐囑諸菩薩。」然後講要怎麼做呢?就是要降伏其心。那時候還沒做,佛陀說你應該這麼做,做了之後,就不要放在心上。
有沒有聽懂我的意思?第一句是你還沒做,可是佛陀告訴你,要這麼做。為甚麼這麼講?因為這是剛開頭第三分,須菩提發問的第一個問題,佛陀回答他的第一個答案。那時候,須菩提還是初發心菩薩,正準備行菩薩道,正準備回小向大,就是由小乘轉向大乘。開始要行菩薩道,那要怎麼去做呢?要度一切眾生。小乘跟大乘最重要的一個差別,就在有沒有度眾,有沒有利益他人。大乘是利益他人,自覺覺他。利益他人,就是度眾生。要去度眾生,然後不要放在心上,就要放下。剛開始他還沒做,告訴他要這麼做,所以這句話有「如是」。
講完之後,佛陀又繼續講後面要怎麼去做。從第四分,他就講到:「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濕生、若胎生、若化生、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余涅槃而滅度之。」他就開始講細節——要去度眾生,無論哪一類眾生,都必須無分別地去度。然後講到十六分,就全部講完了。那初發心菩薩,就知道該怎麼做了。釋迦牟尼佛也講出了關鍵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當生清淨心。在十六分之前,就是一直在講該怎麼去做這些事,佈施等等。
然後從第十七分開始,到三十二分結束,那是另一個階段。這個階段就是準備要做大菩薩,成為一生補處菩薩,要發更大的心,要準備成佛了。所以在十七分就講了,當度了一切眾生,就是完成這件事情之後,就要放下。這兩句的差別就是這樣,也說明我們的修行層次、修行階段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