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輯 心無所住

核心圍繞《金剛經》「心無所住」，經文中三現此概念，核心是不執著六塵、不罣礙得失。
經文結構分前後半部，對應 「我空」「法空」，亦含般若道、方便道、無上正等正覺三階段。
上半部針對初發心菩薩，講自覺證空；下半部面向資深菩薩，講覺他度眾，終達悲智雙運。
關鍵經句為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9.1 第一節 心無所住

《金剛經》里共出現 「心無所住」，有三處：

首先，第二分須菩提的提問。須菩提提問，「雲何應住？」 是說如何保持住初發心不退轉？「住」，這裡指 「保持住」。接著又問 「雲何降伏其心呢？」 這個 「心」，是指妄心、煩惱心，那怎樣降伏它呢？佛陀接著須菩提的提問，在第四分的復次回答中開展出 「應無所住」 的觀念來。

佛陀告訴說，「菩薩於法，應無所住」，這是我空。要應無所住，行於佈施。佈施，是行菩薩道的六波羅蜜之首。佈施要應無所住，就是不要去執著，這個 「住」，是指 「執著」。做了這樣的事情，心裡不要罣礙。不管做得好還是不好，也不管別人贊賞還是否定，只是認真去做。譬如：現在線上學習《金剛經》無上大法，別人稱贊你真有慧根、真有善根。如果覺得自己果然如此，是精進用功的佛弟子、是好榜樣，心存得意飄飄然，這就是心有所住。相反，如果別人起而輕視，「怎麼這麼迷信去學佛？把時間浪費在網絡上，真是太愚蠢了」，聽到很不服氣，開始糾結，甚至產生對立，這也是心有所住。所以對於這種種的好或不好，都不要罣礙，不用在意。

世俗中人與人的關係，都是心存取捨得失的，尤其商業往來。這種關係，被稱為 「對價關係」。簡單地說：做這件事情所付出的代價，要有相應的報酬。這在世俗當中，這種關係是很普遍的。那真正的菩薩，在行六波羅蜜時，不管是佈施，還是其他，是無所住的。這個無住，就是只捨不取 —— 沒有想要從中獲得甚麼，而是心甘情願拿出他的所能。這與世俗人際間的互動是不一樣的。

再者，第十分，佛陀說：「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這裡講到 「清淨心」，經文說，要如是去生起一個清淨心。接著解釋甚麼是清淨心，就是不住色生心，不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最後總結：這就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實際上，生清淨心就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非常重要，它是《金剛經》的經要所在。

色聲香味觸法，就是 「六塵」，也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所覺知到的這一切。「六塵」 中的法塵，是指由心所產生的，譬如說思想、語言、文字種種符號等等。這些都不去執著它。真正的大菩薩，有這樣清淨的心，它不會被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嘗到的、觸碰到的、意識到的這一切所牽動而受影響，或染污。

我們本來那顆心是很清淨的、很純淨的，可六根與六塵的作用，好似蒙塵了 —— 就是被染污了，使得它展露不出本有的樣子。如何使它展露呢？不著境相。如果能做到，則清淨心現。清淨心即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佛陀道出這條大原則，既是我們的修行目標，也是我們的修行方法。

曹洞宗的開山祖師 —— 洞山良價禪師，常以 「鳥道」 自喻悟境以示學人。是說這一切的塵境，內心清清楚楚知道有這樣境相產生，但就如鳥道 —— 鳥飛過一樣，毫無痕跡。雖外有六塵境相，內也會起心動念，但任由它來去，內心還是明明朗朗，就像船過水無痕，飛鳥不留跡一樣，不受影響。如果我們可以體驗並保持這種狀態，就是一位開悟的智者，就與祖師等同。這樣的狀態，稱為無住。無住現前的一切，明明朗朗，即生清淨心。無住還生心，正是洞山鳥道所示的悟境，種種一切不會不知道，而是了了清楚。

中國有句成語：「餘音繞梁，三日不絕於耳」，用來形容音聲的美好。意思是說那個美妙的音聲一直繚繞在梁棟上沒有飄散。但它真的會繚繞著梁棟久久不散嗎？不會的。那是一種心意識作用。感覺它有，事實上沒有這回事。是因為我們的心攀附在這美妙的音聲上，享受著心意識所產生出來的那種繚繞而美好的氛圍里。我們的耳根與聲塵相應後，喜歡它、迷戀它，從而把它留在心裡，所以三天三夜都還能感覺到。這也是心有所住。

如果心如虛空，任何一件事情發生或消失，都不會在心裡留下任何痕跡，就叫做心無罣礙。無罣礙也就不會產生煩惱，就是無所住。無所住，不是沒有知覺，而是不去執著，不去罣礙在意它。只有不去在意的時候，才不會被這些塵相所綁架、所束縛，才能真正地自由自在。那真正的解脫，就必須無住。這種狀態之下，心對於這一切的現象是明明朗朗的。真實生活中，在面對問題、處理問題時，會覺察得更清楚、更細膩，會更能看到問題的細節，更能洞悉問題的癥結。因為沒被帶著跑，沒被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而牽動，就可以縱觀全域而不動搖。所以無所住的狀態下，生其心，展現得是一種非常敏銳、非常透徹的覺察力，好比金剛鑽一樣，那麼的通透、銳利，而且如如不動。這就是為甚麼《金剛經》會冠以 「金剛」 之名。

其三，第十七品，佛陀第三次講到無所住。無所住在哪裡呢？是在佛陀回應須菩提第二次提出 「要怎麼樣保持這樣的發心」 時的回答中。經文里說：「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 要滅度一切眾生，是指滅眾生的苦，度眾生而沒有度眾生的念頭，這就是無所住。

9.2 第二節 《金剛經》的結構

鳩摩羅什翻譯的《金剛經》，被他的一位高徒 —— 僧肇法師做了剖析，分為前後兩半部。前半部，第一分到第十六分，他剖析為佛陀的指導是要弟子證入 「我空」。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這些都與 「我」 有關，是要度這個眾生。這就如小乘一樣，修得 「我空」。後半部，第十七分到第三十二分，講到 「法空」。佛陀的教導，不僅是要弟子做到人無我，還要法無我，最後要證到這樣的空。這是僧肇法師對《金剛經》的一個剖析。

後來又逐漸被其他大德分析出三個階段來：

第一階段，般若道。就是《金剛經》的上半部。般若道，就是般若智慧。這個階段，是在教我們離相、不住相、無住相來證悟空性，瞭解到原來這一切法都是空，這個階段叫自覺。自己度了自己，與別人無關，是自己對於諸法的一種洞悉，阿羅漢就是這樣的境界。它屬於將佛的智慧，轉換成自己的智慧，而見到因緣和合的空相，實證這個空相。當你證悟到空性，就會進入到涅槃，但這屬於有餘涅槃，所以稱為般若道。

第二階段，方便道。就是《金剛經》的下半部。佛陀教導弟子，不但是讓他們要見到諸法的空相、開發自己的智慧之外，還要他們去行菩薩道，去落實六波羅蜜，去尋聲救苦、救苦救難，學習菩薩精神。這個階段，被稱為方便道。就是說它是善巧方便的，是開闊的，是隨緣教化、應機度眾，是實踐菩薩慈悲精神的，這種利他的行徑，稱為覺他。

第三階段，叫做無上正等正覺，就是所謂的圓滿，就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個階段是智慧跟慈悲的結合。也就是不但證得空性，也實踐慈悲，是悲智雙運的佛之圓滿，智慧和慈悲是合二為一的，稱為覺滿。覺滿，就是究竟圓滿。

以上三階段是大框架，現在具體分析經文結構鋪陳：

第一分到第十六分，就是上半部。這是對初發心菩薩宣說的。初發心菩薩，就是要走上菩薩乘，開始學習菩薩精神、行菩薩道的菩薩。他們的學習，最初的時候是一種自覺，慢慢才開始覺他。《金剛經》里所宣說的對象都是大比丘，沒有一位大菩薩，以須菩提為代表的，也都是剛生起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無上正等正覺的心、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心，問的也是初發心時如何來做的問題。

前十六分，第一、二分是序。第一分講的是佛陀一天的生活，般若生活 —— 很平實、很平淡的日常生活。第三分到第八分，開始講初發心菩薩修行的歷程。第九到十二分，開始產生轉變了，心靈和生命開始要從初發心菩薩轉向大（乘）菩薩了。第十三分做了小結，直到十六分，佛陀開始教如何要度到彼岸去。

在上半部中，要特別留意第十分，講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很重要，也是非常關鍵的部分；還有第十四分，講 「相」，內容很豐富。上半部的分析大概如此。

下半部，第十七分到第三十二分。這是針對發心已久的菩薩、不退轉菩薩、一生補處菩薩。發心已久的，就是已經行菩薩道很長時間了，不是剛開始而已；不退轉大菩薩，就是他們行菩薩道已經很穩固了，不會再退轉了；一生補處菩薩，是指最後一次在行菩薩道，或在人間，或不在，完成他最後階段的菩薩道之後，就成佛了。經典里常常看到的一生補處菩薩是誰？下一世要成佛的，要來接釋迦牟尼佛的 —— 彌勒菩薩，被稱之為未來佛。

第十七分到第三十二分是針對這樣的大菩薩，他們所做的事情不是自己證悟諸法的實相、見到空相實修實證的自覺而已，而是一直在做覺他度眾的行願。第十七分，須菩提第二次提問，如第三分同樣的問題，又提了出來。這時的須菩提，經過佛陀的開示之後，也有了一種躍進成長，從初發心菩薩已經到了不退轉菩薩的境界，在內心有了一種頓悟，境界也更上一層了。

作為這樣一位已經通透了、瞭解了、已應無所住的菩薩，再提出這樣的問題：「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雲何應住？雲何降伏其心？」 這時佛陀給的答案，是說要做的這個度眾的事情，本來就沒有這件事情。初發心時是說不要有這個念頭，不要放在心上，做好事就做好事，幫了就幫了，不要放在心裡；現在告訴他根本沒這件事情。已經做了，完成了，可是沒完成甚麼 —— 無法可修。這是佛陀對這樣的菩薩所說的。

從第十八分開始到第二十九分，就開始從自覺覺他，走向覺滿，開始準備要成佛了。到第三十分和最後第三十二分，是說在還沒有成佛之前、還未達究竟圓滿之前，佛陀在做最後的叮嚀，該如何來做？最後結語就是很有名的四句偈：「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這是《金剛經》的結構具體鋪陳。它是有層次的，有系統的。這樣剖析之後，希望大家在讀這本經時，能知道它的層次和重點是甚麼，知道經文是怎樣將這樣的智慧轉交給我們的，我們又該如何努力去運用它。

9.3 附：「無所住」的經文

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雲何住，雲何降伏其心？」 —— 第二品 善現啓請分

「復次，須菩提！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佈施，所謂不住色佈施，不住聲香味觸法佈施。須菩提！菩薩應如是佈施，不住於相。何以故？若菩薩不住相佈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須菩提！於意雲何？東方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菩薩無住相佈施，福德亦復如是不可思量。須菩提！菩薩但應如所教住。」 —— 第四品 妙行無住分

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 第十品 莊嚴淨土分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雲何應住？雲何降伏其心？」 佛告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 —— 第十七品 究竟無我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