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輯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金剛經》核心教義「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指出一切現象（包括佛的三十二相）皆因緣和合、非實有。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強調不執著任何相，方能親證實相（空性、法身）。
五蘊（色受想行識）構成人生一切苦樂現象，本質為空；修行須不斷否定、掃除所現之境。
祖師禪以「無住生心」為要，不執修行境界，連涅槃亦不可住，定慧一體方為正道。
此觀非消極，反能超然應對生活，提升智慧與慈悲，積極利益眾生。

12.1 第一節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第五分經文中，有「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後面這四句非常經典，被稱為《金剛經》的四句偈之一。

如來有三十二相，這個相也是虛妄。為甚麼虛妄？因為它不是永恆存在的，是生生滅滅的因緣法聚合而成的。雖然這三十二相，是很莊嚴的如來相，可也是虛妄。所以對於如來的三十二相，包括他的身相，也要保持不去執著的一種態度。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如果能夠以正知見認知到「諸相非相」，保持不去執著一切法相的態度，就能真正見到如來。如來就是無相，就是空相。見到了空相，就是見到了如來，就是實證了、親見了如來的法身，那些本自具足的大智慧、大般若就能跟你相應。

我們平常所說的法性（如來的法相），或者法身，就是指如來。如來，就是我們所要探究的實相，這個實相就是空相。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如果能夠時時刻刻以這句話，作為面對真實生活的一個觀念，對我們的幫助就太大了。

諸法的法相，就是一切的相、現象，都是由人的五蘊——「色受想行識」所構成的，因緣和合而成。我們經歷了人生的這一期生命，整個過程當中，就是我們自己的「色受想行識」在感知、覺知著這一切，形成了人生的現象。所謂人生的苦，人生的喜怒哀樂，都是「色受想行識」所變現出來的，五蘊和合而成的。

比如現在台灣因為疫情原因，疫苗還不充足，人心惶惶，就產生出很多社會現象，這些現象稱為諸法。外在環境的這一切自然現象、社會現象，都是由人的五蘊所感應、所感知產生的，就是諸法的法相。

《心經》中所講的「眼耳鼻舌身意」這六根，屬於人體器官，稱為生理。生理器官包括整個身體，也會產生身心的現象。「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相應到外境，產生六識，其中意識就成為我們的心理現象。「色聲香味觸法」這六塵就是環境的現象。不管是心理現象、生理現象、環境現象，這一切都是空相，就是所謂諸法的實相。這個空相，就是《金剛經》所講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跟「諸法空相」是相應的，是同義的。

對於我們凡夫，心理精神活動就是受想行識；對於佛菩薩，對於有修持的成就者來講，它不叫受想行識，而被稱為「後得智」，是一種大用的現前，可以展露智慧的功能跟作用。它既是一種智慧，也是一種慈悲。凡人的五蘊之身，在佛菩薩境界叫做「化身」，具足了慈悲與智慧，具備了三明六通，兩者是不一樣的。佛菩薩所感知的這一切，跟凡人所感知的也是不同。

《六祖壇經》里「無相」這個名詞，就是「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六祖大師引用了這樣一種重要的思想觀念，在他的修行指導中轉化為「無相」。

很多人在修持祖師禪的過程當中，常常會感到沒有甚麼進展，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用上方法，有沒有進步。好像感知不到，若有似無。我到底有沒有在修行啊？祖師禪法到底有沒有受用啊？很多人，尤其是剛開始學習祖師禪的行者，都會有這種類似的感覺。這是很正常的，而且是必然的。

祖師禪完全相應於《金剛經》的「應無所住」，對於所有的一切，包括我們的修行，就是不住著。不住著在修行這件事情或觀念上面，可是去做它。所以剛開始學的時候，覺得心中不踏實，好像沒有在修行，好像方法沒用上，好像有落空的感受，這是正常的現象。這表示你無著，沒有住著、沒有執著，這是修行祖師禪法的正常狀態。

如果你很有成就感，今天用了方法，很有感覺；打坐的時候，得到了甚麼境界，甚麼感應，連佛菩薩都來給我灌頂了，都來贊賞我功夫了得、做得很好……如果著迷這一些，就不是祖師禪，就離開了禪法。在祖師禪來講，這樣已經是走岔了，是完完全全落在相上了。

尤其是好的境界，那種心安，那種舒暢，感覺沒天沒地，悠游在虛空當中……如果把這些當一回事，而且去迷戀這樣一種境界的話，就是完完全全著在相上面，就不是祖師禪的用功。如果覺察到，就要馬上離開，馬上告訴自己不對。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佛相也是虛妄，就要馬上出來，不要陷在裡面。

這就是祖師所講的「不得力處，正是得力處」。不得力處，感覺好像沒有上手，好像使不上力，好像把捉不著，但就是這個樣子，就要保持這個狀態，這就對了！修行不得力，可能就是已經得力了，只是你不清楚。有「不得力」這種現象的時候，不要惶恐，反而要在正道上保持這樣的狀態。

任何相出現，都要告訴自己「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馬上把它掃除掉。我們在修行的過程當中，會有種種的境出現。這些境，必須不斷地否定，不斷地掃除，才會真正在這個法上有所進展，這正是得力處。

尤其當禪定進到四禪天，進到無色界天，那種禪定的喜悅，是大喜大樂，是非常迷人的，很容易著迷，很容易享受在那種定境和樂受當中，這些都必須掃除。就好像過千山萬水一樣，要保持「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態度，儘管「兩岸猿聲啼不住」，有種種的干擾誘惑，有種種的境在吸引著你，引誘著你，讓你著迷。可你就像輕舟一樣，對於兩岸迷人的風光，看到了，卻仍然保持著悠然的態度，繼續用上方法，繼續往前行，不斷地捨。

真正的進步就在這「捨」當中，你也會體驗到越來越多種種不同的境界。

當然，修行最終會得到解脫，入於涅槃，得到修行的成就。而大乘的思想，沒有所謂的涅槃，涅槃也只是一個相。有為法要掃除，無為法也要掃除，這是保持「無住」很重要的一種態度，才能保證我們在這個法上真正地得力，真正地有所進展。所謂修行成就的涅槃，也只是一個虛妄相，也要否定它。這樣的一個修行態度，跟小乘或者其他外道的修行截然不同。

如果執著或迷戀定中覺受，或者所謂涅槃解脫的那種相——內心如如不動，不受一切干擾，非常安然，非常清明，非常舒暢，稱為「不動相」。如果把這種「不動相」當成你的成就，就又落入執著當中，那就是一種虛妄，就是一種相。

我們禪宗講究的是「定慧一體」，就是在「定」的當中，時時有「慧」的作用。慧的作用，就是觀照著這一切現象，而不讓自己落在相上。借著慧的功能，使我們不著相。所以禪宗的修法是定慧同時，又稱為定慧不二。定慧必須同時存在，才是平衡的、正確的，才不會走斜，不會偏離，這就是「體用不離」。

「體」，是真實的本體，是我們與佛無二無別、本自具足的一種智慧。它跟覺照所產生的功能作用是一體的、同時的。定慧一體，體用不離，這種狀態就是《金剛經》所講的「無住生心」。

「無住生心」，表面上看起來很單純的幾個字，可是你會發現它幾乎統攝了整個修行過程中的一切。不管你是初發心菩薩、新學禪修的修行人，還是老參，都是憑著「無住生心」這樣一種態度，貫穿著整個修行過程。不管你在甚麼境界，菩薩是無住生心，佛也是無住生心。成佛之後，仍然保持在無住生心的狀態，這才是真正的大乘禪法。

怎樣才能「無住生心」？就是不斷地捨。在這個過程當中，不斷地放捨諸相，休息萬事。對於這種種的事相，種種的現象，都不要去在意它，都不要把它放在心上，都不關我事！這樣就不會陷入進去，這就叫做智慧，就是智慧的一種彰顯。智慧，不是看到無量的光、智慧之光，或初期意想呈現的甚麼。它就是這麼平淡的一種態度，這種態度能夠保持，就是智慧，你就是一個智者，就是相應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這句經文，跟「放捨諸相，休息萬事」，跟《壇經》的「一切善惡都莫思量」，都是同樣的態度，就是「無住生心」。

我們在觀察一切現象的時候，都是從它的表相開始觀起。更深入去觀的時候，就會發現任何法相都是因緣和合而成，就會越來越相應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而修行其他法門，比如淨土宗，在拜佛、念佛這樣的修行方式當中，也常常會有一些身心體驗，也會因為我們的宗教情操，感應到很多的境，很多的相。最普遍的就是聽到佛號聲，見到阿彌陀佛，見到種種瑞相。在禪宗的修行過程當中，也會出現種種的這些相。我們就要記得，阿彌陀佛也好，所謂的涅槃也好，都是虛妄，不要執著，不可以執著。

禪的特質，就在於超越。不斷地捨，不斷地超越，不斷地前進。這種超越，就是《金剛經》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馬上就捨，就馬上超越，超越那個階段。《維摩詰經》的「無說無示」，《壇經》的「無念、無相、無住」，都是在不斷告訴我們——捨！

無住，不住著、不執著，就是禪宗所講的直指人心。直指我們的本心，中間沒有拐彎抹角，就是這麼單純、這麼純淨地去探究我們的真心本源。不需要任何言語文字，就只是保持著「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樣的態度。

不要以為在真實生活當中看到了一些現象，想著「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就會變得很消極，其實不然。文字上看起來，我們都要捨，都要放下。事實上，當我們在放下、在捨離的當下，就是在向前推進，就是所期待的進步。不捨、不放下，就會停留、住著、止住在那個地方，就是所謂的住相、著相。停在那個地方，就沒有進展，修行功夫就丟失了。

所以，當能生起「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態度，來面對你的真實生活，就不會被任何事情所綁住、所困住。那個時候，你是超然的，超越了自己，也超越了當時所發生的任何事相，就會馬上跳脫出來，不會陷在裡面。你會更宏觀、更全面、更清晰地看到事相的真實面貌，會更清明。在那種情況下，對於所面對的問題，要處理的人事物來講，你會有一個更高的制高點，會更有洞悉力地看到別人所看不到的，感覺到別人所感覺不到的，而不是陷在漩渦裡面。所謂「旁觀者清」，就類似這樣。同時，對於那些正在漩渦里的人事物，會有一種清明的智慧，讓你知道該如何去應對，能有一個適當的、圓滿的應對。

所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完全不是消極，反而是更積極的一種態度，或者是一種能量被應運而生。這是生命當中很重要的一種超越，一種能力來源，真正地讓我們認識生命，甚至是享受生命的一種很重要的態度。

12.2 第二節 無法相，亦無非法相

第六分：「無法相，亦無非法相」。這句話主要是避免我們聽到「無法相」，就以為沒有那個事相，就會變得消極。「無法相」，這一切都是虛妄，一切都不是實有，一切皆空，都不真實，就可能讓我們落入消極的態度。所以，佛陀馬上就講「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不但沒有法相，連非法相也沒有。馬上又把「無法相」這個觀念否定掉，就是不要落入這種狀態，馬上就要再出來，馬上就要離相，馬上就要不住著。

「無法相」，這一切法都不是真實的，都是暫時的，就不要放在心上，不要去在意。「亦無非法相」，就是一切法仍然在。世間的這些問題，這些事情，雖然是假，雖然是暫時，可是當面對這種假或者暫時，我們的態度是要去改善它、去幫助它，這樣積極的態度就出來了。

它不真實，可是你周遭的人、你的家人卻真實陷入在那種苦難當中，折磨著，痛苦著。你知道無法相，不能去住著，所以非法相。那當他們又落在「非法相」上時，我們就要跳出「非法相」，就是「亦無非法相」，就是「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跳脫出來，就能看得更清楚：他們著了相，陷落在裡面，無法自拔，痛苦不堪；就可以見到這樣一個真實的現象，而給予幫助。這就是《金剛經》的智慧，就是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譬如我們生病了，雖然身體是假有，也是虛空，可是生病之後，不能說它是假有就不理它、不在意它。我們要亦無非法相，要馬上跳脫出來，要離相。離相之後，就能更清明地知道，身體生病了，要馬上去看醫生，去治療，要讓身體維持健康，要好好地活著，這就是所謂的「亦無非法相」。

我們對任何人所做的好事，都不要掛在心上，過去就過去了，這才是真正做好事。不要做完之後還在想，還在自我感覺良好——我今天功德一件，我幫了誰，我做了甚麼……有這種態度，則後患無窮，沒完沒了。

為甚麼說做好事，還會後患無窮呢？因為如果一直把它擱在心裡，一直在想：我幫了他，我付出了那麼多，我這麼關懷你，我佈施了……一直這麼想的話，心就一直罣礙著，就會開始產生得失：我對你那麼好，你怎麼都沒有反饋我，都沒有回報我，甚至還對我惡言相向？心理就會失衡，就會沒完沒了。

這讓我想起前兩天有位同學，提到一個問題：他總是以禮待人，很仁慈地對待每個朋友，結果朋友對他卻好像得寸進尺，很不尊重，讓他很受傷害——我對你那麼好，結果你卻不知道適當地應對，我就很受傷，很糾結，很痛苦。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期待朋友也要對他好，也要對他有所回報。這就是所謂的一種對價關係，太執著自己對別人的好，認為我這麼做，你就應該怎麼做。不要把它擺在心上面，就不會有這件事情。

這就是《金剛經》一直在講的一個很重要的觀念：你去幫助了眾生，就不要期待著別人要來幫助你，或者別人相對地要回饋你甚麼。你能做到的事情，雖然沒有得到應有的報償，可是仍然要努力去做，繼續去做。你仍然在行菩薩道，做你該做的事情。做了之後，不要再放在心上，不要認為我做了這些，就應該得到甚麼，那就離開了《金剛經》的精神。

經文中說，眾生皆有佛性，人人都可成佛。在我們沒有修行之前，或者剛開始修行的時候，當然可以經常鼓勵自己，支持自己。這股信念，確實可以成為修行的動力，是一個很大的支持，因為我們都具備了成佛的條件。而當你一旦開始修行，開始行菩薩道的時候，這樣的觀念就要放下，就不能再住著。再住著，就是沒完沒了——我這麼用功，這麼精進；每天打坐，早上也打坐，晚上也打坐；早上一支香，晚上一支香，前後兩個鐘頭；我讀《金剛經》，早上也讀，晚上也讀；我還特別安排白天的時間拜佛、拜懺……可這麼長的時間，都已經過了兩年，怎麼還沒有消息，還甚麼都沒得到呢？

如果像這樣有所期待，心有所得，或者是為了所謂的成佛之道，就是被修行的功德障礙了。執著在這樣的相上，就會造成實修的一種困擾跟障礙。對於所有的這一切都要放下，放下得越多、越乾淨，進展就會越大。當然我這裡說進展，如果你就想從今天起我要有進展，就又著在我的這個言語上面。這只是個比喻，我們之所以沒有進展，就是因為沒有放下，我們還是執著的。